《张目对日》夏不寒

4、Chapter4 五月份

　　五月份的天气，天黑得晚，但漫长的白日还是没能拖住罪恶的蔓延。
　　程葭回到家楼下时，江誉几人跟昨天一样，在梧桐树下闲聊。
　　程葭走到路口的时候，江誉就注意到了她。看到她白色的裙子上印上了大小不一的鞋印，早上扎得规整的马尾现在乱作一团，瓷白的脸颊红肿得可怕，露出的手臂和小腿都带了不同程度的伤。如果说早上出门时的她说骄傲矜贵的大小姐，那现在的她就是一个被撕碎了的布娃娃，如果忽略掉她那没有一点悲伤的眼睛的话。
　　沈凡几人也注意到了她。
　　“卧槽，阿誉快看，那不是你新同桌吗，等等，她这是，被人盯上了？”
　　“我去，她不是刚来吗，怎么就惹上事了”
　　“啧啧啧，这下手也太狠了点”
　　众人唏嘘下，江誉想起了今天课间来找程葭的那几个女生。
　　“等等，我想起来了，阿誉，肖思怡她们今天是不是来找了程葭来着”
　　“肖思怡？谁啊”
　　“刘子义你是不是傻，就之前，我们在台球馆，过来跟阿誉表白，结果阿誉没理她，她还嗷嗷大哭那个”
　　刘子义想起来，之前是有这么一个人，长得倒是挺好看，就是老学着县里那些上不了台的混混打扮得奇形怪状的，看着就倒胃口，江誉看不上倒也不稀奇。
　　“那她为啥找小姐姐麻烦啊，人小姐姐一看就是乖乖女，井水不犯河水的”
　　沈凡思索了一瞬，转向江誉，“阿誉，不会是因为程葭坐了你旁边，才被肖思怡她们盯上的吧”
　　江誉闻言，盯着对面那道身影，不说话。等到程葭上了楼，江誉直起身。
　　“走了，今晚不过去。”
　　穿街进了便利店。
　　程葭掏出钥匙正要打开门，一道身影靠在了自家门上。
　　“大城市的人倒是真讲礼貌，被打了也不知道还手”声音很清晰，但程葭听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情绪。
　　程葭没想理他，转动钥匙开了锁。
　　“让一下，我要进去，谢谢”
　　“过去吃饭”
　　“不去”
　　“我姑她收了钱，每天做一桌子菜等你，你说不吃就不吃？”
　　“吃不完就倒了吧，我以后都不去”
　　听到这话，饶是一直念着程葭今天挨了打克制着，江誉也还是没忍住瞬时爆发的脾气。
　　跟昨天如出一辙，伸手捏住她细长的脖子，将她死死地按在墙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的脖子折断。
　　“你再说一次？”现在程葭听出来了，他生气了。
　　程葭盯着他的眸，里面全是像野兽一样的野蛮，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头被惹怒的狼，好像程葭再说出一个字，他就会冲上来狠狠咬住自己的脖子。
　　本该识相地乖乖噤声的，她相信江誉有能力有勇气就这样掐死自己，但她现在就像是濒死之人，最不怕的就是死亡。
　　“江誉，你们这种人，生气了都这样吗？”程葭缓缓出声，用肯定的语气发问。
　　江誉倏然蹙起眉，盯着她那双像一潭死水的眼睛。
　　手上松了力道。
　　他直起身，一言不发地回了家。
　　程葭回了家，拿起手机就要出门，却看到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是爸爸打来的。
　　她一定要好好看看今天的黄历。
　　“喂，佳佳啊，怎么打这么多电话都没接啊”
　　“今天上课，手机落在寝室了”
　　“嗷这样啊，最近怎么样啊，学习生活都还好吧”
　　“我看陵城那边最近降温啊，你体质差，注意添衣服，别感冒了”
　　“嗯好”
　　事发时，由于程葭在个人信息里只留了方婷的联系电话，学校并没有联系到程新，方婷也一直瞒着他，以至于事发两个月，程新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件事。
　　程新知道程葭这么多年来一直对自己有抱怨，所以很少联系她。听到久违的声音和关心，程葭的眼里不受控制地蒙上了一层雾。
　　照以往的话术瞒过了程新，程葭又接到了方婷的电话。
　　“你怎么才到家，你爸打你电话没人接，一直问我出什么事了”一接通，又是熟悉的尖锐的质问。事发之后，方婷对待自己就再也没有了从前的耐心和温柔。
　　“今天刚到学校，还有一些手续没办好，放学去了办公室，耽误了一些时间”
　　“嗯，你爸那边没发现什么吧”
　　“没有”
　　“没有就好，要是被他知道，肯定得气死。”
　　其实程葭很想告诉她纸包不住火的道理，但还是选择顺了她的心。
　　“那就这样，对了，刚刚隔壁阿姨打电话跟我说，你还没过去吃饭？”
　　程葭一怔，她没想过江澜还会上心到跟方婷汇报。
　　“没，刚到家，给爸爸回了电话，还没来得及。”
　　程葭在心里祈祷，江誉千万别把自己刚刚放的狠话告诉江澜。
　　“嗯，那你赶紧过去吃饭，我付了餐费的，别白送给人家了。”
　　程葭不敢拒绝，乖巧应“好”。
　　走到门口，想到刚刚还说过以后不会去了，现在又要敲门进去，江誉又该用那副满是玩味的眼神取笑自己了。
　　罢了，忍一忍。
　　拉开门，却看见隔壁的门大开着，江誉懒洋洋地靠在门边抽烟，看到她，眼神和她料想的一样。
　　“哟，这电话效率还挺高。”
　　程葭惊了一瞬，原来是他让江澜打的电话。
　　没想理他，她要和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她越过他，进了隔壁，才发现江澜不在家，桌上还是满满一桌菜。
　　她回头向江誉投去询问的眼神。
　　“我姑今天在厂里加班不回来，我一个人可吃不完。”江誉无所谓地答道。
　　程葭收回眼神，走到餐桌边坐下，打算速战速决，她还有事要办。
　　江誉没跟她一块坐下吃饭，而是走进了一间卧室，再出来时，手上拎了个医药箱，丢在餐桌上，随即坐在程葭对面拿出手机玩了起来。
　　“自己处理一下，不知道疼？”
　　程葭看看医药箱，又看看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一时猜不透他的用意，但不管江誉是出于什么心理，她都不需要。
　　“我不用这个，你收起来吧”
　　少年头也没抬，“爱用不用”
　　他其实并不关心程葭的死活，只是想到她挨打很可能和自己有关系，多少有点过意不去，既然人家不领情，他自然也不会上赶着找不痛快，他自己还觉得无辜呢，平白无故就被挂在了道德架上。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度过了十分钟。
　　程葭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江誉，纠结着开口。
　　“江誉，你们这最近的警察局在哪”
　　闻言，江誉抬头，对上了程葭坚定的双眼。
　　怪不得她不哭也不害怕，回家半天也不见她换衣服处理伤口。
　　“呵”又是这种不屑的语气，程葭蹙了蹙眉。
　　江誉收起手机，抬腿走到程葭旁边，扭过程葭的头，逼她和自己对视。
　　程葭永远记得那个傍晚，江誉旁边在离自己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用最狂傲的语气，对自己说
　　“你信他们，不如信我。”
　　程葭当然不会相信一个混混的话，她全当他在吹牛，混混不都喜欢这样吗，恨不得告诉所有人老子天下第一。
　　她扭过头，继续吃饭，打算等会导航。
　　江誉见小姑娘一脸不信的模样，倒也不怒，坐回椅子上。
　　“你可以动脑子想想，如果有用的话，为什么她们还这么狂”
　　程葭一愣，江誉确实没说错。
　　今天放学的时候，肖思怡她们不过就把自己带到了学校门口一条并不隐蔽的巷子就对自己拳打脚踢。
　　她们根本不怕被发现，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事在这个地方早就习以为常了，根本没人在意也没人会当见义勇为的英雄，即使报了警，她们也不过就是被思想教育一番。
　　到头来，所有人还会以为自己跟她们也是同一种人，不然怎么会招惹到一起。
　　舆论，她就是被舆论打败的。
　　她低了头，思索了片刻。
　　回头，对着江誉，柔声发问“江誉，你和她们，不一样吗？”
　　这是两天以来，她对自己最温柔的一次，却是问了一个，江誉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对啊，在她眼里，他也是个混混，抽烟打架不学无术，她有什么理由相信自己呢？
　　江誉收回眼神，不带感情地回了一句“信不信在你，我不是菩萨”

　　程葭最终还是没去警察局，吃了饭就回家了。
　　她给自己的伤痕拍照留下证据，为自己留个后手。
　　洗了澡，写了作业，程葭点燃安眠香薰，爬上床入睡。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刚来就穿成这样，装纯勾引谁呢？”
　　“哭啊你，不会是个哑巴吧”
　　“你们不觉得，她这种傲得要死的样子最好玩了吗？程葭是吧，记住了，以后每天放学，我都在这等你，我学习压力大，需要发泄。”
　　黑暗里，几张红色的嘴在眼前张开又闭合，随之而来的是撕扯，捶打，踢踹，她倒在地上，巷口人来人往，没人救她。
　　程葭又醒了，这次是新的梦。她按亮手机，05:25。
　　还很早，但她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世界静了下来，也暗了下来。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那棵梧桐树前亮着一盏路灯，路灯下，停着江誉那辆黑色的机车。
　　程葭想到刚刚的梦，想到江誉对自己说的话。
　　盯着那盏灯片刻，她做了一个决定。
　　梦里出了汗，她洗了澡换上校服，下楼。
　　走进便利店，看到收银台后那个躺着的身影，程葭心下一动，他果然在。
　　她随手在货架上拿了一样东西，走到收银台前，和前一天一样，“麻烦结个账，谢谢”
　　江誉被吵醒，惺忪的眼里全是不耐，看到来人后怔了一瞬，起身看到收银台的时间，6:05
　　“怎么？今天还不认路？”
　　程葭没应。
　　“5块5”
　　程葭掏出一张百元现金递了过去。
　　江誉蹙眉。“找不开，用微信”
　　“不用找”
　　程葭抬起头，浅笑着接过江誉不解的眼神。
　　“剩下的，买你一个小时，带我兜个风。”
　　江誉一时没反应过来。见他不接，程葭皱了皱眉，“不够？那再加一百？”
　　闻言，江誉不说话，但是借过了钱，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胖子，过来看会儿店”
　　挂了之后就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盯着程葭，程葭也不躲，就任他盯着。
　　“过来，坐着等。”半响，江誉出声。程葭听话地绕到收银台后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这么听话？江誉挑了挑眉。
　　没多久，一个胖胖的看起来年纪和江誉差不了多少的男生走了进来，长相倒是憨厚老实。
　　“誉哥，我来了，你这是干嘛去”
　　“别管那么多，帮我看会儿店”说罢，就拿起收银台上的钥匙往外走，路过程葭时，踢了踢她的椅子，示意她动身。
　　程葭起身跟了出去。路过胖子时还礼貌地跟他点了点头打招呼。
　　李木看到这一幕，真的木了。
　　赶紧掏出手机给沈凡和刘子义发消息。
　　“凡哥，义哥，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沈凡：“大早上的，你上街碰到鬼了？”
　　“不是不是，誉哥让我过来看店，然后......”
　　刘子义：“你是不是脑子有泡，有话说完”
　　“然后，他就带着一个妹子出去了！”
　　沈凡：“？？？”
　　刘子义：“？？？？？？？？？？？？”
　　“是真的！那个妹子还和我打招呼呢”
　　沈凡：“！！！”
　　刘子义：“！！！！！！！！！！！！”

　　江誉领着程葭走到机车边，才想起程葭没有头盔，丢下了一句“等着”就跑上了楼。
　　下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头盔，看着和他那个黑色的是一对。
　　“这俩是一对？”程葭指了指两个头盔，问江誉。
　　江誉脸上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瞬，“别人送的。”
　　然后拉过程葭，给她戴上头盔，他没给女生带过头盔，生怕弄乱程葭的头发，这小姑娘脾气可不好，生气了又该骂自己神经病了。
　　替她戴好后，自己跨上机车，戴上头盔，只露出一双眼睛，回头冲程葭说“自己上来”
　　程葭个子矮，刚过160，费了老大劲才爬上机车。
　　还没坐稳，江誉就扭动了一下油门，程葭因为惯性，猛地撞在江誉身上。
　　她气冲冲地捶了一下江誉的背“你是不是有病？”
　　头盔里的江誉轻笑了一声，问“想去哪？”
　　程葭听到问题也是一愣，她人生地不熟的，当然不知道能去哪。“不知道，你看着办吧”
　　闻言，江誉思考了一瞬。“扶稳。”
　　程葭不知道扶哪，只好随便抓了个地方，紧紧握住不动，她第一次坐机车，想到之前在网上看到别人飙车的视频，难免害怕。
　　江誉突然伸手，寻到程葭的手腕，牵住，引到自己的腰侧。“扶这儿。”
　　程葭愣住，但自己没有经验，也不知道哪样是对的，只好顺着他说的做，两只手攀上他的腰侧。
　　江誉只是害怕程葭扶不稳不安全，才想着让她扶住自己。但当小姑娘的体温顺着手指透过薄薄的衣物传到他身上时，江誉的身子还是僵了一瞬。
　　他默默地深呼吸几口，扭动油门。
　　两人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