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雪》轻三表

9、不知雪

　　73.
　　少年人都是一天一个模样，一年没见几乎算不上是同一个人了。

　　叶知雪已经太久没见过楚不知了，因此一时有些晃神。
　　暴力生长的年轻人身量拔得极快，脸上的肉仿佛也随着岁月离去了，五官立体而有形，只有那一双眼睛一如往昔。

　　打过最初的招呼之后，叶知雪便有些踌躇了，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一年于她而言如飞鸟短暂掠过天际，纵然见了许多风景，但最留恋的还是千亲宗的这一支。

　　而楚不知……
　　她不知道楚不知怎么想。

　　楚不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叶知雪手掌颤抖了一瞬，看着年轻人过于真诚热切的眼神，没有抽回手，摸到了他练刀练出的老茧。

　　“师父……”楚不知说，“推牌九吗？”

　　74.
　　被拽来的大宗主二宗主与路上遛鸟莫名巧妙被抓包的明霞长老坐上了牌桌。

　　稳重的中年美人叹了口气，打出了一张幺鸡，“我以为，我们千亲宗年轻一辈的第一位大宗师回归，是要举行一个说得过去的典仪的。”
　　大宗主落宸风萧瑟地叹了口气，笑纳了幺鸡碰，“我也这么以为。”

　　明霞长老眉毛高高扬起，“那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推牌九？大白天的，被我徒弟看到他又该念叨了。”
　　宋万江也叹气，目光在笑得温和的楚不知身上看看，又看看旁边手法生疏的叶知雪，阴阳怪气地说，“呵呵，师徒关系靠我们嘛。”

　　叶知雪：“……许久未见识你的剑法了，也不知进步了多少——一会儿练练。”

　　宋万江：“……”
　　宋万江：“…………我不！”

　　75.
　　很难说最后是叶知雪在打，还是楚不知在打。

　　但是面对二人合力打的情况，在场的三个年长者都善解人意地选择了纵容。

　　虽说叶知雪说要与宋万江切磋，到底还是没有。
　　因为夜晚，落宸风确实在千亲宗举办了一场晚宴，庆贺三宗主已为大宗师，实乃千亲宗之容光。

　　叶知雪喝了不少酒，但没能再醉一场。
　　因为她已经是大宗师了，没那么容易醉倒。

　　76.
　　晚宴后，喝得满脸通红的落宸风在千亲宗最高的楼顶与楚不知殿下一同吹着晚风。

　　“借着大宗师的威风，好爽啊！”落宸风嘻嘻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隔壁那个老瘪三对殿下您如此和颜悦色。”

　　楚不知没喝多少酒，因此很平静，或者说，理智，“他只是脑子太活了。因此不到笃定无疑，不敢下注。但也无妨，只要下注了，便也足够了。”

　　落宸风忽然说，“殿下，您今年十六岁了。”
　　他似乎是借着酒劲儿，才冒出了这句话，“男女之事已然通晓了吗？”

　　“……”楚不知笑了起来，他和楚成不同，他的阴郁是引而不发的，因此他现在的笑意竟然还很爽朗，“你喜欢我师父？”

　　“……我僭越了，殿下。可您与她是不是……不太适合？”落宸风全身上下都僵硬了起来，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酒劲儿瞬间好像已经被蒸出了他的□□，“我……当她像个妹妹。”
　　比哥哥成器又不成器的妹妹。

　　楚不知不置可否，抬头望天。

　　天上的月亮很亮，因此星星都躲起来了。
　　就像是叶知雪，在她面前，很难再有什么人比她更耀眼。

　　他喃喃道，“我的眼神这么明显吗？”

　　落宸风松了口气，有心情调笑，“至少知雪这样的刀痴看不出来。”

　　77.
　　落宸风被楚不知踹下了楼。

　　78.
　　楚不知起床时，叶知雪在客厅雕花。

　　她扫了一眼眼下一片青黑的徒弟，冲他勾了勾手指。
　　楚不知不明所以，但也乖乖地凑到了师父的跟前。

　　大宗师的内力通过温热的手指在楚不知脸上一抹，倦怠疲劳便被一扫而空，连黑眼圈都没留。
　　神清气爽的楚不知惊讶地看向叶知雪，“师父，这是……？”

　　“新研究出的用法。效果不错。”叶知雪手掌在桌上按了一会儿，拿起了刻刀与玉石，“早饭。你且忙去，下午来寻我，我检查你的功课。”

　　79.
　　果然不是错觉，楚不知想，叶知雪发生了一些很幽微的改变。
　　这种改变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改变，就像是将将到来的春日里，湖面上仍覆着的一层薄冰，表面看上去仍然坚硬，其实下面已经荡开了春水。

　　落宸风：“……”
　　落宸风：“你不是我认识的殿下，你是谁，竟敢夺舍殿下！”

　　楚不知：“……”
　　楚不知笑着拍了拍落宸风的肩膀，表情很温和，很阳光。

　　紧跟着，他非常友善地交代道，“你昨日没有练剑，罚你这月月俸。”

　　80.
　　无论如何，叶知雪确实产生了几分变化。

　　形容贴切也好，离奇也罢。
　　重点就是，就是如此。

　　可是楚不知宁可她不这样。
　　因为，现在的叶知雪就像是冬日的春光，平等而光辉地撒向每个人，但是已经没有温度了，只有超脱的、近乎于神性的——

　　叶知雪平静地拿着刀，并不再有那种凌厉可怖的气势，反而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子捏着刀，眉眼平静，眼睑低垂。
　　她其实什么也没想，因为此时已然不必再想，她的每一寸肌肉都受她的掌控，她的内力奔流如大江入海，而她的刀——手中是刀，心中有刀，她即是刀。

　　于是手腕一动，内力喷薄而出，灌注刀上，眼睑抬起，那一瞬间大宗师的气势终于显出，只有一线，随着一刀劈下而显露而出。

　　这是平平无奇的一刀。
　　这是石破天惊的一刀。

　　叶知雪看着竹林被分开的一道刀痕，收刀归鞘，扭头看向身边的楚不知，“看懂了吗？”

　　楚不知诚实地摇了摇头。

　　这一点在叶知雪的意料之中，因为这一刀已经返璞归真，即使楚不知已经是宗师，也未必看得懂，更何况楚不知还不是。
　　因此她的目的本就不是要让他知道怎么出刀，而是。

　　“遇到这样的人，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