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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在下贺存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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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停了,天光亮了起来。
潇潇衣衫单薄地站在窗边,紧紧捏住雕花窗框,恨恨地看着不知名的方向。
陆时砚啊陆时砚……
潇潇一开始讨厌他的,即便他对她很好,可是她始终忘不了六岁那年在长安城外,他坐在华贵的马车里,她衣衫褴褛地抱着满脸是血的小景予,而他见死不救的傲慢。
后来她逐渐在这个男人的倾心相待下卸下防备,逐渐接受了这个哥哥,甚至心怀濡慕,可后来,他又将男主景予弄丢了,叫她重又敌视。
也许他作为翩翩公子下,视人命如草芥,凉薄的另一面连老天都看不过了,即便潇潇不惜讨好顾羡水想要保住他,让他活到剧情中该死之日,她都想好了,让隐姓埋名,安然一生,可最后,还是落到这个局面。
也许是上天要收了他,这是他漠视了景予性命的报应。
潇潇冷冷地想着,如是告诫自己守住初心是扶持顾景予上位,不能为莽莽红尘人物动摇,可眼中却控制不住,泪水涟涟。
那是一手将她养大,像是父亲一样教导她,关怀她,无话不说的叁哥哥啊,是陆殷风啊……
仔细想来,他们初见也算英雄救美的一出折子戏,他那么会哄女孩子开心,还是为了他延迟成亲到现在。
一想起那年轻买桂花同载酒,那个醉鬼一时兴起为她赐字软软,说唯他念得,潇潇的泪就止不住的流下。
三日内,她都枯坐在庭院前,呆呆地看着陆时砚曾经同她一起栽种的枇杷树,他说北方气候不适宜,但软软想要他一定倾力做到。
直到眼泪哭干,潇潇哑声道:“陆殷风,你瞧,你离开后这枇杷树都枯萎了。”
……
勤政殿外的太监拦不住来人,被一脚踹开了殿门。
潇潇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面色森冷地来到御书房,直勾勾地看着站在书案后,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男人。
顾漾挥挥手,让跟着进来的侍卫和太监们都退下了。
“你都知晓了?”
顾漾头也未抬,笔尖蘸了蘸墨水,在奏折上流畅书下几笔,似是随意道:“若朕说,不是朕下的手,你可信我?”
潇潇眼眶通红:“顾羡水!”
顾漾放下笔,将奏折合上,冷淡的眉目带着帝王的傲慢,“你在直呼我名?”
潇潇看着看着,不知哪里来的怒火冲上脑海,她忽然一把将他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与奏折都扫落在地,一片狼藉中,她盯着他,忽然道:“我查清了,那个叫松碧的宫女家人,与陶馨的大宫女之间有勾结,毒杀锦妃的是陶馨。”
顾漾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片毁了奏折的墨迹上,半晌抬起头:“不是。”
潇潇扬声,怒道:“你只是包庇着那贱人!”
顾漾抿了抿唇,又摇了摇头:“不是她。”
潇潇又要说话,顾漾直接打断她,不急不慢地道:“是朕做的。是朕,杀了锦妃。”
潇潇怔住,喃喃:“可你为何……”
不等陶妃对锦妃下手,顾漾先下手除了锦妃。
顾漾眯了眯眼睛,目光明明灭灭:“朕只是,厌了她。”
潇潇哽住,讽刺道:“陛下厌了的宫妃可多了,莫非还要屠了整个后宫,便从我的抚萧殿开始如何?”
顾漾看着她,突然轻笑一声:“你今天,是来拿朕撒气的?”
潇潇咬牙,她只是怒火烧心,一怒之下想来和顾漾拼命,拼着拼着,怒火渐消,又觉得自己冲动了。
“冲冠一怒为蓝颜。”顾漾指尖轻叩着桌面,嗓音喑哑,眉宇间浮现一丝阴鸷,“朕容了那陆叁好些时日,你便当我顾羡水是好欺负的了?”
潇潇猛地惊醒,顾漾是不是知道自己给他戴绿帽子了?
顾漾厉声喝道:“出去!”
潇潇气势委顿,握了握拳,转身走了出去。
勤政殿寒风萧索。
潇潇惶然,已经十一月了啊,已经不是秋天了,长安城又要入冬了……
潇潇出来后,一位陌生的老太监走了进去。
她茫然地踉跄走下台阶,不知朝着何方走着,青丝披垂,衣着凌乱,眸中光芒暗淡,落魄又清艳。
不知何时天上开始落了雪,零星的小雪飘落,仿佛一场梦境伊始。
贺存言在梅树下折着第一支新梅,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了一位雪中踽踽的少女,眉眼绝丽又寥落,肤白胜雪,美得像是画卷上跌下的一个梦中神女。
贺存言想,大概是雪落晃了眼,为何他看到那名少女看向了他。
眉睫沾着细碎的雪花,她披着长发,墨黑的长发,眉间一点朱砂,忽然向他奔来。
贺存言猛地捏紧了手中的梅枝,被嶙峋的枝节压入掌心,那一瞬,他仿若看到星月山川,一切都山呼海啸般朝他奔来,心跳仿佛都怕惊扰了那世界,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她猛地扑入他怀中。
贺存言浑身僵硬,握着的梅枝不知何时掉落,他垂眸看向怀里紧紧圈住他的少女,她在哭?
“陆时砚,陆时砚……”
谁是陆时砚?他茫然地愣了一愣,然后猛地惊醒,她认错人了。
“姑娘,你认错人了。”他轻声开口,清亮的嗓音温润,像是梅上初雪,清润无害。
潇潇恍惚间见到折梅的公子,风姿音容像是那个死在远方的男人,恍惚之间埋入了他的怀中,在抬起头,看向面容清俊的男人,才觉得,两人截然不同,只是气质有些微相似。
她缓缓松手,仰头细细打量着他。
贺存言脸颊微微泛红。
与陆时砚一般高挑,束发用白玉冠,一袭白袍,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肤色莹白,唇瓣润薄,俊俏极了,像是不慎落入凡间的离世仙,气质澄澈温润,带着淡淡的书卷气。
“你是谁?”她问道。
贺存言局促地抿了抿唇,不知该怎么答,许久后,他看向她发顶的几片雪花,猜想这位姑娘许配人家没有,“在下贺存言。”顿了顿,他又道:“字言初。”
“言初。”春晓喃喃一声,心神渐渐回归,寒风轻浮,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这个男人,道:“我听说,大晋今年新科状元名叫贺存言。”只是不知,竟还这般俊美,像金尊玉贵的世家子,却又带着山林小鹿般的清灵之气。
贺存言脸颊红了红,却点了点:“正是在下。”
潇潇打量完毕,收回目光,看到跌落地上的梅枝,弯腰捡起来,“这是你的?”
贺存言点点头,接过花枝。
潇潇背着手,水洗过般透亮的双眸睨着他,忽然微微一笑:“贺言初,很高兴见到你。我叫楚潇潇。”
贺存言捏紧手里花枝,额头冒汗,轻声道:“潇潇姑娘。”他的声音很好听,和他的人一正是在下。”
潇潇又笑了笑,他一定不是京城人士——不认识她的脸,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她笑着道。
……
——
勤政殿,光海带着一群小太监,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狼藉散落的奏折和笔墨收拾好。
陛下站在窗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光海十分紧张,先前侍候陛下的大太监景德叁个月前被处死了,他是陛下登基以来,侍候陛下身前的第十四个人。
顾漾静静看着皇城内突然落下的初雪,窗外海棠没有枝叶,只有一从灌木葱郁着绿意,寒风从窗外灌进来,他微微垂下眼睫。
叁个月前,锦妃死了,宫内震动,却没人察觉,皇帝也处死了他身边的大太监。
锦妃会遭难,是因为她自不量力向宁德泄露了皇贵妃背德失贞的消息,想让他朝陛下进言。而宁德会死,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两人都窥见了,不该窥见的渊底……
“……上元节,快要到了吧?”
光海闻言一愣,接着忙道:“还有一个月零二十一天。”
他听到陛下低低嗯了一声。
……
雪落无声,落满皇城,天地间覆没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