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沟渠》未扬何若华

12、12

　　九千岁再一次见到纪三郎，却假装不认识他。

　　纪三郎本想上前打招呼，可在看到九千岁身边的白泽君后，选择作罢。

　　此时此刻九千岁身边除了白泽君还有一个手持青面獠牙血雾面具的男子，面相凶恶。

　　二百四低语道：“这人就是方相氏，与我族有些恩怨的，他讨厌仙族，也不怎么喜欢人族，你可千万不要惹他。”

　　纪三郎点点头。待方相氏看向他们这边时，他立刻低下头，避开其目光。

　　见一个凡人与三千岁等妖族坐在一起，方相氏眼里满是不屑，有些嘲讽地说道：“从前还是个有仙缘的凡人，如今倒好，三千真是越渐没长进了！”

　　谁知他刚说完，白泽君就轻笑出了声，九千岁也劝他和气些，倒显得方相氏自己多管闲事了。

　　方相氏拂袖去了另一桌，白泽君也转身离去。

　　见这两人走了，九千岁的干儿子、干女儿便围了上去，送礼的送礼，贺寿的贺寿，叙旧的叙旧。

　　好巧不巧，那食妖之一的白蛇妖也在其中，她是九千岁新收的干女儿，之前众妖既没见过她也不知九千岁有个食妖女儿。

　　能成为九千岁干儿子干女儿的都是千年大妖，这些千年大妖各怀本事，一眼就看出了白蛇是个不干净的食妖，纷纷避开她。

　　从前蛇妖往来的对象都是食妖，大家都一样谁也别嫌弃谁，可如今，大庭广众之下，众妖避之唯恐不及，他们厌恶的眼神，让蛇妖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身份觉得难堪。

　　蛇妖顶住压力，安慰自己放宽心——她是食妖一族中唯一一个被九千岁庇护的妖，这是一份荣誉。

　　但紧张依旧难免。此前蛇妖没参加过妖界的盛会，稍稍正式些的盛会都不会邀请食妖，所以她有些局促，她也想像别的妖一样，得体的将寿礼呈给九千岁。

　　可当她把寿礼放在呈礼的蚌精的手上时，她明显感觉到了蚌精的躲闪，一个不稳寿礼摔在了地上，蛇妖赶紧弯腰去捡，那蚌精也忙弯腰去捡，二人头撞在了一起，蛇妖条件反射般的伸出了威胁的蛇信子，这可把蚌精吓得不轻，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宴席上，有妖甚至已经祭出了法器准备防御，幸好九千岁上前捡起了地上的寿礼，笑道：“蛇妖千岁第一次来我这儿，有些不习惯罢了，大家莫紧张。”

　　此事就这样被九千岁轻松地掀了过去。在远处一直关注着蛇妖动向的大青鸟妖松了一口气。

　　待聚集在九千岁身边的妖散去，三千岁与九千岁聊起了家常，九千岁忽然指着远处的大青鸟妖和蛇妖，笑眯眯地说道：“你可认识那两个食妖？”

　　三千岁摇摇头，表示不认识。

　　九千岁笑道：“那蛇妖你不认识就罢了，可大青鸟妖你需得认识认识。”

　　三千岁不解，九千岁继续道：“你不是一直不相信仙界毁了顺章的元神，让她飞灰湮灭了吗？此前你一直找不到顺章的转世，现在她就在你面前了。”

　　三千岁先是一愣，有些怀疑，而后眼神变得明朗起来，嘴角的弧度逐渐放大，仿佛整张脸都写着欣喜。

　　她相信九千岁的话，因为他有鳖宝能看透前世今生，也不屑于说谎，他要么不说，要说就只说真话。

　　三千岁想立刻将阿姊带回辋川，可一转眼就看到了她身边的蛇妖。

　　想当初自己还未化形的时候，阿姊会抱她在怀里轻轻地抚摸她，会将她换季掉的毛做成毛毡，三百年间攒了不下百件，如此温柔细腻的阿姊如今转世竟成了一只食妖，三千岁心痛不已。

　　坐在一旁的九千岁说道：“你可知我为什么收下蛇妖做孙女？其实她二妖都非本愿成了食妖，蛇妖也曾想过苦修，可她身处的环境极其恶劣，她还来不及苦修便会被别的食妖吃掉，所以为了生存她只能也成为食妖，我收她，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救过别的妖的食妖，她所救正是大青鸟妖，那时候大青鸟妖还位化形，还不懂修炼的法门，蛇妖怎么修炼她便跟着照做，这二妖都有情有可原的地方。”

　　本急于寻回阿姊的三千岁，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不该从蛇妖身边带走大青鸟妖。

　　前尘往事，她一直都记得，可已经轮回转世的阿姊却不记得了。无论前世怎样的亲密要好，可能都敌不过今生。别的妖觉得食妖污秽，可只要她们自己过得自在，又哪轮得到旁人指摘。

　　如此一想，三千岁更加犹豫不决。

　　正想着，忽然头顶传来巨响，众妖纷纷抬头看去，只见一阵流光溢彩的波纹，自结界穹顶一圈一圈的荡开。

　　“是仙族！”有妖惊呼。

　　众妖细看，竟真的看到结界外的仙族。

　　“仙族竟真的趁九千岁寿宴偷袭我们！卑鄙！”

　　方相氏和白泽君却不慌不忙，他俩知道仙族不会如此行事。

　　方相氏对白泽君说道：“你不是和仙族要好吗？不去劝劝？”

　　“这破云结界从外面强行破结界可是会反伤的，你难道忍心看仙族好友受伤？”方相氏话里话外都透着阴阳怪气，白泽君也不理会他，径直飞到结界穹顶出，才看清来者是哪位仙长。

　　他忙忙拜礼，道：“不知仅恪真君来访，有失远迎。今日是我妖族龟妖九千岁的寿宴，不知仙君来此所为何事？”

　　仅恪真君一身银白色云纹长袍，庄重华丽，发髻高束，发冠由银镶透明水晶制成，仿若天眼，威严可畏。

　　仅恪真君缓缓回道：“我奉元渊帝君的命令，捉拿金华猫妖顺章，还望白泽君把她交出来。”

　　白泽君一听到顺章的名字顿时一惊，道：“顺章不是在千年前就被仙审，飞灰湮灭了吗？”

　　仅恪摇摇头，道：“她转世了。”

　　这下连白泽君都有些诧异了，被仙审的妖还能转世？况且既然已经顺利转世，就代表前世的顺章已经死了，断没有前世罪今生罚的道理。这让白泽君更加好奇，那金华猫妖顺章到底是犯了甚么罪，要被仙族追究至此？

　　疑惑归疑惑，白泽君还是要乖乖地把顺章的转世交出去。

　　一问才知，顺章的转世就是大青鸟妖。

　　当大青鸟妖听闻自己要被仙界的仅恪真君带回去仙审时，她既觉得莫名其妙又惊恐万分，这要是去了就回不来了！

　　大青鸟妖赶忙向蛇妖求助，蛇妖一个劲儿地说仙界认错人了，求助的目光又看向了九千岁。

　　可来者不是一般的仙族，他是元渊帝君的弟子，仙界的四仙之一，仅恪真君啊！九千岁也是爱莫能助。

　　蛇妖又想到大青鸟妖前世是金华妖族的，便又把目光看向了三千岁，却见三千岁抬头看着结界穹顶，似乎也不太关心大青鸟妖的生死。

　　众妖事不关己，又为了平息此事，自然是想着把大青鸟妖交出去的，一番商讨后，计划由白泽君押着大青鸟妖出破云结界。

　　可三千岁这时候却站了出来，悲戚地说道：“前世我未能送阿姊一程，今生就由我去吧！”

　　不等白泽君说甚么，二百四忽然跳了出来，说道：“族长，还是算了吧！她如今已经是食妖了，我们还是不要和她有牵扯的好。”

　　三千岁一个冷眼，二百四不敢再言。

　　其他金华猫妖族却纷纷站出来支持二百四，连族内的长老们也力挺二百四。三千岁眉头一皱，厉声呵斥下，无人再敢反对。

　　白泽君笑道：“看来三千岁心意已决，那就你去吧！”

　　就这样三千岁带着大青鸟妖来到穹顶，那大青鸟妖只盯了一眼仅恪，就吓得躲到了三千岁身后。

　　三千岁微微侧身，轻抚她的肩膀，转头对仅恪说道：“你们仙界就是如此行事的吗？为了一朵花能追杀一只妖两世。”

　　仅恪也认出了三千岁，道：“你是顺章的妹妹，金华猫妖族的族长清辉？”

　　三千岁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身后的妖不是金华猫妖顺章，她有名有姓……”说到这儿三千岁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大青鸟妖的名字，忙低头窃语问其姓名。

　　大青鸟妖怯怯地回道：“我叫五百。”

　　三千岁在心底扶额，食妖身份低贱大字不识几个，哪来的正经姓名，三千岁决定临时给她取了个名字，“她叫翎兰，是大青鸟妖。”

　　面对三千岁的辩解，仅恪真君既不反驳也不承认，冷冷地说道：“她叫翎兰也罢，叫顺章也罢，是金华猫妖也好，是大青鸟妖也好，我今日势必是要带她走的。”

　　说着扬手就要强行带走翎兰，火光电石之际，三千岁忽然丢出一颗火红的弹丸，在术法的催发下，那弹丸爆开，一股极为霸道的圣龙之气，让在场的妖、仙都失神了片刻，修为越高清醒的越快，修为越低清醒的越慢。

　　不过眨眼的功夫，翎兰和三千岁就在仅恪的面前消失了。

　　众妖反应过来时，都看向了金华猫妖族，这时候二百四痛心疾首地说道：“族长太糊涂了！”

　　其他金华猫妖族也纷纷叹惋自责，可这毕竟是三千岁的个人行为，再加上方才的一出“族长威逼”的大戏，众妖和仅恪真君也没有理由为难他们。

　　纪三郎恍然大悟，憋笑憋的很是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