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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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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骤雨直到很久以后都能回想起当初将要被删除时的恐惧。
从主人开始清点背包她就感到无比的压抑,好友列表的数量越来越多,在线人数却越来越少,小信封也越来越多,她都不知道找谁说话好。
她被主人放在了幽冥渊的最深处,呼吸条在闪光,血量一点一点减少,她本不应感到死亡的痛苦,却在这一刻像被系统掐住了脖子。
她听说过一些被系统处理掉的角色是怎样的下场——角色信息清空,数据粉碎,任何痕迹都不会留下,她那时以为只是针对工作室的脚本角色,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幽冥渊多冷啊,当初做机关小猪的任务时就冷得她快昏厥,主人还提前准备了飞鱼丸才让她下水,呼吸条刚过一半就让她赶紧浮出水面。
现在呢?她躺在水底,只感到无尽的痛苦。
后来她的尸体在水下躺了几个小时,主人在隐元密鉴的界面停留了几个小时,之后主人登出,回到角色选择界面,鼠标几次在删除角色的选项停留,最终还是点下了退出游戏。
她捡回一条命,然后换来了漫长的自由时间。
此刻,长歌迎来了和她相似的命运,七日后,再也不会有一个凶巴巴的长歌写酸溜溜的信给她,也不会有一个唠叨的长歌告诉她主人每分每秒的境况。
为什么,她也好想问为什么。
喵萝后知后觉,小心翼翼地询问详情,骤雨仍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又将笔递给了苍云。但苍云的主人一秒上线,拖着他去刷战场,笔就到了阡陌手里。
阡陌咬了咬笔杆,问道:“骤雨,你觉得对于主人来说,我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骤雨沉默了好一会儿,“儿子?女儿?”
“太高贵了吧?”阡陌摇摇头,奋笔疾书,“我们不过是一堆0和1组成的数据罢了,顶多电子宠物。”
“大概吧……”
阡陌又问:“闻野那个小师妹你知道么?就是上个赛季和一个长歌成亲的那个盾萝,他们的主人死情缘了,长歌转了服,还修改了ID,小师妹怎么都找不到他。”
骤雨一时无言。主人死情缘不是什么新鲜事,可情缘期间培养出感情的角色无法做到直接抽离。有些极端的,或者说矛盾不可解的,还会爆发各种过激行为。
骤雨深呼吸了一口气,“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阡陌将厚厚的信封投入信箱,向信使行了个礼。
他冲骤雨伸出手,牵着骤雨在街上闲逛。
“我们其实连宠物都不如,我们只是主人随意消遣的工具,删号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七天的等待,对于我们却是地狱一样的七天。”
阡陌没有给骤雨说话的机会,他直直走在前,头也不回,继续说:“你知道么?我的账号上曾经还有一个道长,我诞生那天就是他被锁定的第一天,我亲眼看着他被清空了信息,删除了所有数据,可我还是不知道那到底是怎样的痛苦。只是那七天,他一直在流泪,一双眼布满血丝,最后他向我请求不要忘记他。我答应了,我在主人修改ID的时候擅自改动了系统信息。”
阡陌指了指自己的头顶——蓝色的角色名称,“阡陌,君阡陌,是他的名字。”
骤雨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整个人丧得毫无生气。
苍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骤雨仍在为长歌被删除的事情伤心,于是自告奋勇地说带骤雨出去逛逛。
他的时间很紧,最近主人上线频率十分高,往往刚下线十分钟,又从另一个IP登陆,他或多或少发现了一些异常,但太忙了,他根本没时间去细究其中的问题。
选定的地方是浩气盟,骤雨自从转pvx以后再也没进过浩气盟的地图,苍云拍着胸脯说带她去看彩虹,她竟一时没有想起浩气盟哪里有彩虹。
浩气盟的地图有过重置,比起骤雨当年在这地图里摸爬滚打满地放机关的样子,已经变得秀丽许多。彩虹就在兰亭书院,斜斜跨过小桥,穿越凉亭,与青山绿水十分映衬。
可人提着剑,站在原地,骤雨向她行礼,她略微点了下头。
苍云自己要兴奋得多,他每次来都是紧张兮兮地打架、跑点,任何景色都是惊鸿一瞥,眼下腾出时间,比骤雨还要细致地看起了风景。
逛了一大圈后,苍云随意坐在了地上,试探地问道:“骤雨,以后让我陪你怎么样?”
他声音很大,却不敢看骤雨,自己扭扭捏捏结结巴巴地补充:“就一直陪着你那种,我现在装备也毕业了,以后应该不会太忙了。我可以陪你逛地图,做成就,你不是很想做青天雪恨那个系列的成就么?我盾舞就能搞定!还有……我想想,还有,新的五人本需要T吧,我随叫随到,我超乖,也没有暴脾气,像阿拉斯加一样可爱,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
骤雨愣愣地看着他,绷久了的面部表情很难做出其他变化,显出一副冷漠的样子。
苍云瞄了她一眼,就一眼,又吓得赶紧补充:“我不是因为长歌的事情才这么说的,不是同情也不是安慰,是我一直,我对你一直……”
他说不出口,脸色通红,抱着刀盾不知所措。他从见骤雨第一眼就抱有好感,越接触越喜欢,喜欢得不得了。由1和0组成的虚拟人物可以拥有这样的感情么?他不太明白,只是想到能和骤雨在一起他就感到无比快乐。
“闻野,”骤雨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点,“闻野,谢谢,以后麻烦你了。”
苍云刷地哭了出来。
5.
苍云和骤雨结情缘了,知道的人没几个,两人的相处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骤雨爱笑了许多。
不过,苍云还是很忙,忙得脚不沾地。
几乎24小时都在打架、都在刷战场,目标从红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绿色,主人的IP也一直在变,他才发现是同帮会的人在使用,偶尔还有外服的人。
他跟骤雨吐槽,吐槽pvp帮会的种种严苛制度,吐槽帮会同盟使用他一点儿都不注意,动不动就摔死回营地,他的主人每次宁愿骑马赶路都不会舍得把他摔死。
骤雨不太会安慰人,就只好安静地听着,有时候也假装是在线玩家跟着苍云去清图,攻防扔两个天绝地灭,或者跑商路上给沿路的鳄鱼送一发追命箭。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然后喵萝再一次给她寄来信件。
那一刻她都不敢点开,反复做了心理建设才开始阅读。万幸,并不是长歌那样的惨事。
喵萝说主人的近况,说自己的装备更新,说主人在好友频道、团队频道、私聊里透露出来的生活琐事……
那封信很长很长,几乎描述了主人在那个服务器的所有事。
最后,喵萝写到:
我的一生对于主人可能只是几个月的消遣,没办法像真正的猫咪一样陪伴她是我永远的遗憾。如果有一天,我能获得新生,成为别的什么有生命的东西,我希望她能再次看看我,再次把我带回家,哪怕一分钟也好,我好想她,好想抱抱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都不愿意爱我一点点?
骤雨看不明白,只好再次求助阡陌。
等待答案的时间让骤雨感到窒息,连苍云回来都没注意到,可阡陌也不能解答,他没有经历过,不知道喵萝这一通话是什么意思。
骤雨后来又试着给喵萝寄了信,全部都有接收,但是再也没有回信,那个总是小心翼翼轻声轻气跟她交流的喵萝始终没有回复她半个字。
没多久,苍云的帮会开始内斗,全帮转换阵营至恶人谷,两个人见面变得十分麻烦。
骤雨倒是完全不介意,她曾经也在恶人谷呆过一段时间,并没有特别强的阵营归属感,只要不是战争地图,还是照旧跟在苍云身后假装玩家在线。
苍云觉得不好意思,一方面对现状感到无能为力,一方面也十分担心主人。
上线频率实在太高了,好像主人完全把时间花费在了这个游戏上,明明还有学业要忙来着。
他突然觉得骤雨的主人特别好,十天半个月甚至几个月才上一次线,每次玩不到两小时就下线休息。哪像他的主人,如今真是除了睡,几乎都在线上挂着。他的担心溢于言表,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即便面对朝夕相处的主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内斗持续的时间相当长,前前后后各种事情一直到一次周末的浩气盟进攻,推掉了老王才终于消停。
苍云获得了难得的喘息,他的主人把他停在了老王的屋子门口,再也没上线。
骤雨跑来找他,一来就听到了刺耳的笛声,在线的玩家还有不少,老王不可能做出任何系统预设外的动作,骤雨只好忍着疼,去捂苍云的耳朵,“你还好么?”
苍云虚弱地看着她,一头栽进她怀里,“好累,从昨天打到现在,我好累。”
“已经打完了,很快就能休息了。”
“嗯,晚上他们开完会我应该就没什么事了,带我去看流星雨吧。”
“好啊,我还学了新的,可以看星轨的尾巴。”
“那得叫上阡陌,让他画下来。”
“好,叫上阡陌。”
“但我的马只能坐两个人,让阡陌自己跑步上山。”
“阡陌要爆你玉石了。”
“不怕,我有盾立。”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从看风景说到流星雨,又从流星雨说到抓宠物,接着又说什么时候回唐家堡看竹海划小船,天气好的那天去映雪湖钓鱼。
苍云的眼睛越来越沉,靠着骤雨将要睡去,“我稍微休息一下,你等等叫我,我们一起去看星轨……”
“好。我一会儿叫你。”
苍云沉沉睡去。骤雨揽着他坐在高高的栈桥上看恶人谷赤红的天。
6.
苍云的主人真的再也没上线了,阡陌分析了一下,说应该是放寒假了,学生党回家一般都没法玩游戏的。
苍云松了一口气,开始花上大把大把的时间陪骤雨在地图闲逛。
以前自由的日子分秒难捱,如今有一个人陪在身边就完全不一样了。骤雨头一次修改主人的信息,在个性签名那一栏写了一个小小的颜表情:^▽^
没多久,喵萝回信了——“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骤雨对比了一下ID信息,没错啊。
她回:“你不记得了么?还是你发生了什么?信息遗失了?”
喵萝回得很快:“不好意思,我完全不认识你,数据中心也没有和你相关的信息。”
骤雨心一跳,想找苍云商量,但苍云的主人早先突然上线,还在挂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下线。她只好偷偷去查喵萝的账号信息,要绕过系统的防火墙和管理员的筛查,花费了不少功夫,好在确实查到了。
喵萝说的是真的,她已经是全新的独立账号,和骤雨真的没有一丝关联。
她在信使旁干坐了许久,苍云终于恢复自由,第一时间回到她的身边,“怎么了?”
骤雨将刚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苍云皱紧了眉毛,安慰道:“可能是bug?”
“我也不知道。”
“啊,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事情,信息缺失,然后角色就像变了个人。”
“喵萝……现在就是好像变了一个人。”
苍云摸摸她的头,“没事的,下一次系统维护之后应该就好了。”
“嗯。”
骤雨卡着时间给喵萝寄信,说一些以前的事情,和这边服务器发生的趣闻,她和喵萝再次成为朋友,但喵萝始终没想起来她们的曾经。
骤雨感到无奈,渐渐放弃了帮助喵萝找回曾经的想法。
苍云知道她心情不太好,于是建议说去苍山洱海转转,那边新开了马场,可以逛很久。
刚准备出发,苍云的主人久违地上线了。
骤雨安静站在旁边假装玩家挂机,看着苍云被控制着左右走动,偶尔切换装备或者外观,又或者把马匹一匹一匹地牵出来,换上不同的马具。
这次倒是没有呆多久,前后也就是十来分钟,主人下线了。
苍云闭了闭眼睛,愣愣地看着骤雨。
骤雨感觉他情绪不太对,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怎么,舍不得主人么?”
苍云还是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发抖。
“闻野?你怎么了?”
苍云咽了咽口水,艰难道:“刚刚不是他,ip不对。”
“亲友?”
“等一下,我的数据……”
“嗯?”
骤雨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下意识向苍云走去,但苍云反应过激地几步冲过来,握住了骤雨的手,“我可能知道喵萝怎么了,她被……”
漫长的停顿,骤雨只感到被握住的手在颤抖,接着苍云浑身都在抖。她慌张地抱着苍云,“她没有被删除,她还活着的!”
“是,她还活着,只是……”
苍云捧起骤雨的脸,两人冰凉的鼻尖碰到了一起,他哀伤地看着骤雨,满是不舍,“她被卖掉了,基于主人身份建立的信息和数据全部被重置,她被迫把一切都忘记了。”
骤雨瞪大了眼睛,一切都有了解释,那时候知道要被卖掉的喵萝到底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给她写的那封信?
苍云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水,无比难过:“主人不要我了,对不起,我可能不能陪你了。”
他们刚刚约定了去新马场,但苍云一双眼都是红血丝,他闭上了眼睛,“抱歉,抱歉……”
他快要哭出来,什么话都说不出,仍然紧紧抓着骤雨的手,骤雨呆呆地抱着他,不知道怎么办。
7.
身份信息重置需要三天。
这三天,苍云一直陪着骤雨,形影不离。他在去过的所有地方留下两人的名字,找了书商,一笔一笔写下两人相识以来的故事,他拼了命地要记住与骤雨相关的一切。
最后时刻,两人去到了成都的天空之城,一起看流星雨。
深蓝色的夜幕静悄悄,苍云很小声地叫骤雨的名字,一声叠一声,骤雨一句一句应答,一句叠一句。
时钟即将跳到整点,苍云忍不住痛哭,他蜷缩在云朵上,嘶哑地哀求:“不要忘记,求求你,不要忘记……”
骤雨紧紧抱着他,一遍遍重复:“不会忘记,绝对不会忘记……”
下一秒,苍云恢复,机械地推开了她,原地开始了更换装备,每一件装备都检查过后,再换上了很久不用的铁骨衣,神行千里开始读条。
骤雨呆呆站在原地,期望着苍云再次回来,但苍云始终一言不发,一走了之。
很久以后阡陌打听到了消息,账号交易后的角色因为主人身份信息的更换会被重置数据,而被重置过后的角色什么记忆、信息都不会留下。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角色势必会产生新的意识,但那时候的角色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角色。
骤雨听后没什么反应,她现在的账号上干干净净,没有酸溜溜凶巴巴的长歌,没有轻声轻气小心翼翼的喵萝,身边也不再有雷打不动总是笑嘻嘻的苍云。主人一年上一次线,她在这个偌大的游戏世界中拥有最珍贵的自由。
骤雨打开好友列表,躺在单独分组那一栏里的人已经变成了陌生的ID,状态也已经是单项好友。
她再次回到成都的雪山,提着一节树枝在洁白的雪地上写:
闻野,闻野。
不知道什么时候,焦点列表里多了一个人,是一个苍云——穿着和闻野一样的外观,好奇地看骤雨写字。
骤雨静静看着他,就在她以为苍云会神行离开时,密聊响了。
顶着新ID的苍云局促地问她:
“你好,请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