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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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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落成茧执念
我怎敢与君绝
天阴雨湿声久久不歇”
他死在弘治十八年的那个仲夏。
也许真的是天生万物,草木有情罢,坤宁宫的琥珀茉莉仿佛亦有灵性一般,在盛放完最后一朵皎白的重瓣花球后,便与那个亲手种下它们的主人同归于了浩渺之中。
轻风掠过,静植于窗下被抽离了魂魄的广寒仙葩,不过一夜之间,尽数枯萎凋零。
坤宁宫内,年仅三十四岁的张阅在儿子登基的那天被尊为皇太后。
巳时薄雾散开,朦朦胧胧的烟雨里,她撑着油伞,呆呆地蹲在枝叶枯黄的茉莉花丛前,分明是严妆华服,却还是没能遮掩住她面容的憔悴。
他走了,为什么上苍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不肯留给她呢?
此后黄泉碧落,她又该去哪里寻他?
迁宫的清晨,最后一次站在坤宁宫的游廊上,张阅抬头望向天空中翻卷着的乌墨,心下不禁有些凄然与迷惘,在这里,她已经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再没有什么足够让她留恋的了,所以,她想回家了,可是,她该怎么回家啊……
来到这里之前,她只是出版社一个叫简昇的小编辑,为了年末的奖金她熬了好几个夜,终于在圣诞节的那一天昏倒在了回家途中的咖啡店门前。
而那天,正是热搜上传的飞起的五星连珠。
只是打死她她都不敢相信,她会中了这“头等奖”……
简昇与朱祐樘是因一碟蜜浮酥奈花而相识的。
彼时她正是待选的淑女,闲来无事便回想着食谱中的步骤试着做了一下蜜浮酥奈花,很幸运,做出来的品质也算不负高中时美术生的这个称呼了,白瓷盘上三朵茉莉花做的有模有样,旁边点缀了几片绿色的薄荷叶,甜淡也刚好适口。
“这是什么?”一道清泠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简昇……哦不,应该说是张阅了,小姑娘胆子小,本就是偷偷来的膳房,故此,冷不丁的便被吓了一跳,盘子里的蜂蜜汁水险些倾倒在膳房的桌上。
她定了定神,转身回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竹青色道袍,拿着油伞,皮相极为好看的少年郎,清隽的面容,秀拔的身姿,长而密的睫毛上氤氲着一层踏雨而来时淡淡的水汽。
郭德粲笔下“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说的大抵便是如此吧。
只是少年的肤色有些病态的莹白,就像是无瑕的羊脂玉,而周身又萦绕着一股长年累月积下来的浅淡药香。
她或许知道他是谁。
“小爷?”张阅试探的轻声唤了一声。
少年剑眉微挑,莞尔笑道,“你认识我?”
张阅摇摇头,“不认识,只是常闻小爷生的俊美,但体质孱弱,终年与药草为伴,故由此猜测。”
“若有冒犯,望小爷轻罚。”张阅俯身下拜,本着最坏不过伸头一刀的结局,强压着紧张对着面前的人叩头说道。
朱祐樘伸手将面前有些发抖的小姑娘扶起,柔声细语地说了句“无碍的”。
“这是用浮酥掺杂着茉莉花做的吗?”朱祐樘问。
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桌上那盘秀气雅致的蜜浮酥奈花。
张阅点头称是,“小爷要尝尝吗?”
朱祐樘思索了片刻,接过张阅掌心的木勺,剜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甜而不腻,倒是适口,姑娘手艺很好。”
最后一日是选三,与她同入殿中的还有另外两位姑娘,端坐于高阶之上的人们选中了她,张阅并不意外,而是大大方方的行了礼谢了恩。
倒不是说张阅自信,只是受周围亲朋的影响故而她从小便对历史颇感兴趣,虽挚爱汉魏,却也多少了解些其他朝代的故事,至少皇帝的人名与他的经历总归还是能对得上号的。
若说选三之前她还在想自己究竟是谁,那么当她走入内殿时她已经十分清楚了,因为,三个女孩儿独她姓张。
弘治元年的雨水,朱祐樘在坤宁宫后殿的游廊下依着游廊辟了两块种植琥珀茉莉的地方。
因为这是张阅曾经说出口的生辰愿望。
“如果可以啊,我希望能在家种上好多琥珀茉莉,届时可以用来泡茶,也可以用来做糕点。”
醉意微醺的话语,连她自己都快忘记了,他却还记得。
张阅鼻尖有些微酸,提裙小跑到朱祐樘面前,一把环住他清瘦的腰身,把头埋在他温凉的怀里。
“朱祐樘,”张阅擤了擤鼻子,隔着衣服听着他怦怦的心跳声,软糯糯地说道,“你真好。”
闻言,朱祐樘唇角微勾,揉了揉怀中小娘子带着茉莉花香的头发,“那,阿阅和我一起种好不好?”
张阅仰头如蜻蜓点水般在朱祐樘的侧颈上印下一吻,嘻嘻一笑,脆生生地道了声“嗯”。
和煦的阳光下,青年五官的线条显得更加隽秀而又蛊惑,单薄的身姿就像山水间最澄净的一段修竹,挺拔韶秀,风度翩然。
目光所及之处,那白皙瘦长的手指握着琥珀茉莉的花枝,一株一株小心翼翼地种入土中。
行动之间,皆是文雅。
站在一旁提着洒水壶的张阅竟不禁看的有些痴了。
“山中方七日,世外已千年。”
众人常言,与喜欢的人待在一起,总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回过神来,却已过数载春秋。
从前看着舍友叹息假期太长,思念无涯,张阅不以为意,如今她也算是体会到了舍友假期前的那种感受。
是所谓“芸芸众生相,尘世一蜉蝣”,世界很大,人类却很渺小,张阅曾几度既期待又担忧会不会因自己的到来而改变了历史,然而并没有,历史的车轮还是随着它既定的轨道有条不紊地向前走着。
所以在看到朱祐樘为炜炜和荣荣先后夭折的事哀痛不已之时她也很难过,只是不同的是她悲哀于儿女的早亡,更悲哀于即便自己底死谩生却还是无能为力的绝望。
或许是因为幼年时没能得到很好的照顾,母亲的暴薨,父亲的疏离,还有来自于那位的明枪暗箭,一路走来,伤伐太甚,导致朱祐樘的身体较之常人明显要孱弱很多,三不五时的病痛他只当是家常便饭,笑说“习惯了”,张阅却见不得他受苦。
从最开始扑簌簌往下掉的眼泪到之后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当年高三时母亲为她做的那些滋补身体的药膳,张阅日日为朱祐樘细心的做着,并如昔日母亲盯着她一般盯着朱祐樘吃完,只祈愿神明庇佑,让他少些病苦。
可是,蚍蜉撼树。
她太天真了。
与天博弈,如沧海之一粟的人,怎么可能赢呢?
那是难以根治的宿命,也是任她哭号嘶喊也无法阻止其前行的历史。
游廊外,雨声淅沥,廊下的数枝琥珀茉莉重瓣盛开,如同小小的雪球一般,明明在雨水的妆点下应该显得更加清新可爱,却不知为何,看着花下有些泛黄的叶子,张阅心中的不安被不可控的无限放大。
朱祐樘抬手轻轻地抚了抚她因衣不解带地照顾他而消瘦下去的脸颊,心中一阵阵的揪疼。
他强忍着眩晕的不适,浅笑地看着张阅慢慢说道:
“阿阅,此生得你相伴,樘,幸甚至哉。”
“草木枯荣,皆有其时,还记得我们当日赌书泼茶时下的赌注吗?”
“该你履行赌约啦,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弘治十八年五月己丑的那场雨下的绵绵密密的,一如他们最初相见时一般,打在屋檐上、地上,打在含苞的琥珀茉莉上,也打在她的心上。
殿内张阅枕在朱祐樘的膝头,乖乖地听他气息微弱的交代着后事,她用袖子作为遮挡,将食指抵在牙间。
她不敢哭。
她不想再让朱祐樘为她担心。
他护了她一世,用他的血肉之躯为她遮风挡雨。
够了,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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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在弘治十八年的五月,后世常称他为“孝庙”。而我,再一次遇见他是在2018年的初冬。
苏州的冬天湿冷,我右手紧紧按着左手打过吊针的出血点,将半张脸都缩在围巾里,静静地站在一附院的大门口,等着母亲开车来接我。
连日来的疲倦随着一个哈欠突然翻涌了上来,水雾迷蒙之间,我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跨越了五百多年,承载了我所有欢喜的少年。
他一身白大褂,右肩背了一个书包,撑着伞闲庭信步地向我走来,莞尔浅笑。
我不禁哽咽出声,扔下了手中拎着的化验单和药品,不管不顾地奔向了他的怀中。
“还下着雨呢!怎么还是像从前一样毛毛躁躁的。”
“因为,是你啊。”
因为是你,所以无论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