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桃梧桐翠冷天—回音记》五七七七

3、水深林尽

　　庞小姐初到乡野，满眼青山处处新奇。鱼塘田梗上一丛白色豆荚花秀气的绽放，山坳处一湾竹丛在午后发出沙沙清唱。宗祠主持邀请他们参加祭祀仪式，人群拥拥搡搡挤在宗祠大门口朝内张望。里面几个垂髫小儿，只七八岁模样，胆子大些往里挤，看到庞小姐半面侧影，青衿长衫，长发颔首坐在朝东方向。其中大点的小儿笑着说，我说庞小姐比你姐好看吧，像龙妈妈碗柜子上瓷娃娃似的。几个小孩子嬉笑打闹着出去了，回到家里更加夸张的描绘了一番。龙七水在中秋前一天到家，跟船上伙计盘点了货物就赶着回家。在院子里洗脸洗头，凉幽幽的井水泼到地上蒸腾出热气，这天气却一天天热起来，院子里本来安静极了，一阵吵闹声让空气逐渐燥热起来。“庞小姐好看多了！你那二姐大姐哪有她好看！”小宝和花虎两人争吵着进来，看到二哥在家，两人噤了声。
　　几场急雨过后，山中越发燥热，龙七有一天回来，看见她和奶妈在院子里各坐一边，仰着头晒太阳，她的长发，在刺眼阳光下纷乱错杂的闪着金光。他说，“庞小姐，这日头刺眼，小心晒黑。”她回头轻声出一口气，：“以前爹爹常说我脸色苍白，等我回去，回去。。。。。”便停下不在说话了。她被晒出微红的皮肤上一层浅浅的细汗，黑色的粗布褂子虽然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显大，却又能衬托她柔美的身段。龙七仿佛靠在屋檐下柱子上静静欣赏一朵在粗暴光影下的蝴蝶兰，已然闻到了空旷山谷里传来的阵阵清香。
　　第二天一大早，他让奶妈请她换一身稍微隆重的衣服，带她去参加五爷的迎亲仪式。她出来一身浅蓝色女子学堂套裙，短衣长裙，领口袖口几簇精致蕾丝绣花，居然还踩了一双白色软布面高跟鞋。他摇摇头：“庞小姐，还请换双好走路的鞋，河街虽小，但全是石板路。。。”她只说不用了，奶妈追出来要给她白色披肩，她却摆手就要往外走。龙七爷连忙转身拉住她，从奶妈手里拿过披肩，走到她身前亲自给她披上。七爷比她高许多，遮住了头顶的阳光，只留一片阴影在她脸上。
　　行走在这连绵起伏的小街，屋檐相连，石板相接，高高低低台阶延伸至天边。庞小姐在前面走，像一只白色蝴蝶上下飞舞。像阿秀小时候，小小的双脚踩过这些光滑的石板，从小家离得近，她总是给他带几个酸杏或者一把自家酸菜。两人感情最好，最后却是大爷爷让家里大哥娶了她。龙七水在家里从小散养又是遗腹子，家里人确实不上心。

　　小时候他从学堂里逃学，雨天爬到山腰古庙后一棵槐树上听雨睡觉，有个小小的女孩子在树下看见他便朝他挥手，笑意盈盈的喊七哥。他便从树上下来，两人下到河道边散步吃野果。
　　阿秀家里父亲去的早，阿妈在龙家帮工许多年，几乎掌管了所有吃穿用度。只得阿秀一个小女儿从小跟着龙家七哥上蹿下跳的。
　　长到十三四岁，阿秀像浸染了粉色山桃一般，既娇俏可人，又像小鹿般灵动。她和七爷见面愈发有女儿家的羞涩，端午龙舟节，七爷的龙舟第一个冲过终点，岸边人热情鼓掌，她却远远站在跨桥上，看着七爷春风得意的样子，腼腆的笑着，直到人都散了才上前，也不说话，拉着龙七水一直跑到远处无人的山凹处才从怀中拿出一大包干粮水果。吃的时候她只在旁看着，怕他噎着拿着水壶打开等着。七爷那时渐渐长开了，手臂粗壮，皮肤黝黑，说话也变了声，他看阿秀坐的老远便走过去拉她，没想到一碰到她，她便涨红了脸，拍掉他的手说，我吃饱了的，你慢慢吃，我我走了。留七爷在原地愣住，这女孩家真是难猜！
　　一扇沉重青黑色木门后是一间小小的穿花厅，背靠一面梅花形小轩窗，窗下一张方正朱漆供桌，几把圆凳，里面已经坐了站了一屋子妯娌亲戚。
　　靠内里一张红漆脚凳上一位白面贴耳黑发的姑娘面朝着她微微一笑。不似乡里人的直白热烈，倒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龙七水走到这位姑娘面前说：“庞小姐，这是大嫂，阿秀。这是庞小姐，她到我们这里做客几天，你们年龄差不多，可以跟她说说话解解闷。”阿秀果然最听七爷的话，她连忙站起来，让人搬了张高背椅请庞小姐落座。龙七继续朝内堂去，已然听到几位家兄的声音。庞环玲本想自己走走看看，但椅子来了又不好立马走人，便面无表情的坐到椅子上想找个机会随时起来。一屋子老妈子小姑娘看这城里小姐一脸冷若冰霜的样子，大家也不敢上前搭话了。
　　大小姐坐落在这一片嘈杂中，人群进进出出，她初次见到如此多的女人不缠脚。年轻一点的姑娘只打辫子穿干净利落蓝色布衣，面色红润眼眸清澈。阿秀怕她冷甚至移来火箱在她脚边，她被晨露沁透的裙裾在一片烟火气中渐渐回温。阿秀的五官是少有的耐看，特别是小巧精致的口唇和乡村气息极不相衬。她端来一碗淡茶，然后坐到旁边静静的剥着一堆干货，时不时抬眼跟旁人打招呼，耳上挂着一对水滴形银耳环，扑闪着点点光芒。
　　“你这剥的是什么？”
　　庞小姐走过去问她，她抬头笑着说，“这是板栗，去年就打下来放着。”说着，她擦擦手选了一颗递给庞环玲。
　　“嗯，真甜！”
　　“这是棵百年老树上的，每年可以结果子是最大的，哪天我带你去看看这棵树，七爷以前常常爬到顶……”她说着眼神有一片闪烁，便停了下来。庞环玲看着她，“看来这方小城人杰地灵，如有时间，请秀姑娘带我也见识见识。”阿秀抬头看着她便笑了，是的呢，我们这里好山好水，我也想到处走走！”
　　正聊到兴头上，七爷从里间出来，脸色沉郁，后面跟着一蓝袍黑褂子码头舵爷打扮，头发也是极短，脸色青，身型瘦削。那蓝袍子先看了一眼阿秀，又把眼珠子在庞环玲脸上搜刮了一圈，立即脸上露出极热情的笑容。七爷未说一句话便要拉着庞小姐出门，蓝袍子却上前挡住去路，拱手先向庞小姐施一礼。他的声音非常沉，仿佛从胸腔里闷出来，“七爷倒是见外了，带庞小姐到大哥这里也不请人进里屋喝茶！庞小姐可吃不来我们这粗茶淡饭！”
　　明显话中有话，但庞环玲自小并无人事磨练经历，她赶忙回礼并说“谢大哥款待，我虽是生于闹市，但却觉得乡里小菜非常考验手艺也是最能吃出真味的。”大哥连忙拱手，“大小姐您抬举，可否请您赏光哪天到大哥这吃顿便饭，阿秀是我媳妇，你们也可以聊一聊解解闷！”还没等庞环玲开口，七爷已经拦在她身前，浅浅点头，“她最近胃口不好，不劳烦阿秀和大哥。”说完便拉着她大步迈出了门。
　　石梯蜿蜒曲折朝下，一条湿漉漉的小道掩映在葱葱的绿色之中。她和七爷不停侧身闪过突兀的岩石和打横的树枝，这条下山的近路在翠绿山势中忽隐忽现。将近中午的阳光彻底的清澈透明，从树顶穿透的阳光像斜着的透明光尺，穿过绿叶划过青色岩石。他发现庞小姐不是多话的人，经过那一番折腾，她也是默默的不言不探。他看她坐在樟树下歇脚，随意找一石台，解下披肩绑起头发，拿那披肩扇着，几丝头发在耳边轻轻吹开，头一直仰着看树梢上浅金色阳光。。他眼里浮现一抹奇异的笑意，说：很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