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桃梧桐翠冷天—回音记》五七七七

1、江心万里

　　千澄江一泻千里，在栏头山打了个回头湾。秋浅天高，浓翠山头斜刺出万丛红枫，枫尖迎风起舞，画般万千风情。辅一登顶，眼前便是一弯清江万排连山，滟滟晴翠、豁然开朗。
　　过了晌午时分，山腰处一弯竹丛东歪西倒，层云暗叠，邪风乍起。白光划亮半边天，雷声炸响。黑云之下雨珠便砸了下来。

　　一方青色小轿从山间林道逶迤而来，千辛万苦地爬到山腰又蹑手蹑脚地滑入山谷。凄风惨雨中轿夫更不敢放缓脚力，只怕脚下一歇，前路就是一片漆黑了。离清江镇还有数个时辰，天却已经擦黑。山道两旁树影丛丛，冷雨瑟瑟，轿夫沉默不语。

　　“世道总说出人头地难，其实当平常人才最为艰苦。那于二少爷摆明与庞家无意结盟！小姐屈尊降贵的去了，他却是无影无踪的！”奶妈几句话反反复复。眼见她掀开细密竹帘子任冷风冷雨往温暖的轿子里灌才住了嘴。

　　行至江边，暮色水光中只一艘漆黑大船停靠码头，来时的渡江客船不见踪影。烟雨濛濛，大船如一只静静停泊的黑色大鸟，异常威武。甲板上几盏昏黄油灯，明明灭灭，几条黑影沉默不语地装货。

　　“此船是否经过清江大水码头？”

　　轿夫大声问道。有人这才抬头举目望向这边，既不答话也无表示。

　　轿夫面面相觑，奶妈示意她坐好，自己走出小轿，近到船前拉住一正要登船上货的伙计。那人眼神上下打量，又看了看后面轿子，点头答道“大娘，我们老板货起完了就朝清江赶，两个时辰就到。你们几人走？是否带货？”商量好船费，两人带路引至上层甲板，靠着齐整排列的木桶和竹竿等散货安置下来。

　　船开出近半个时辰，江上狂风大作，主桅杆东摇西摆，哐哐作响。她和奶妈探头出去，发现甲板上只一两个伙计在窃窃私语。随着江风愈狂，甲板上人声嘈杂，来来往往，之前带路一人在轿子边低声道：“大娘，你们务必不要出声，船上都是粗野汉子，难免打扰你们！”

　　有浪翻涌拍打到甲板上，一群人在外面叮叮哐哐的敲打搬运。接着遇到水漩，风急浪乱，船尾失衡往下陷，终于周围呱噪一片，有人在扔货！一人高声呵斥“还他妈有官家轿子，不知道今天谁打纤！赶紧的给我扔！”轿子里面还有人！

　　一片慌乱中，庞环玲和奶妈落轿面对众人。带头的伙计满脸横肉小眼睛一转，瞪着大伙，“谁带上来的？今天龙老板可不能……”为时已晚，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两边，龙七爷带着贴身伙计上来亲自坐镇。几名伙计连忙抬轿要扔，奶妈又急又气拉住当前一人，“住手！船费我们给了，不能扔！”那人愣住的不知如何是好。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拉住奶妈手臂，她轻声道“不必了，让他们扔吧，保住船要紧。”奶妈也失了神，只得放手。两人抿着嘴唇看四方轿子沉入江心，被几卷大浪拍的粉身碎骨。船身这才慢慢恢复了平静。龙老板静静欣赏完这一幕，带着浅浅笑意看向她，“小姐请问尊姓芳名？又是如何上了我们这条贼船？”

　　龙老板身后举起数只火把，点亮了一张惨白的脸。深黑色男人堆中心，一年轻女子，淡藕云纱裙，若新荷芊芊而立。眼前的龙老板不过二十出头，浓眉深目，一身箭袖常服干净利落。贼船！奶妈一步上前挡住小姐，不卑不亢答道“我们乃寻常人家无名无姓，只因家事告急需今晚赶到清江，望小官爷江湖解难救急。”

　　“好一个寻常人家！”

　　几个轿夫被押到近前，龙七爷沉下脸，“扔！”

　　轿夫见势不对纷纷下跪求饶。终于一人开口“禀报大爷，此乃庞珙庞都督家大小姐！”声音不大，但如一颗□□扔到人群，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