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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南方列车 不会,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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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叔叔等来了第一辆公车,叔叔仍旧挨窗坐,不出我所料的看去窗外。我无法了解他的一段过往,他所缺失的那些年,比我的一生还要漫长。
这一路都尘土漫扬的,让我想起父亲出殡那日。林先生与叔叔的眸底透出一般肃穆,是我不可洞深的往情。
我想昨夜母亲应与他讲了这些年发生在我们这伙人身上的事。坦白讲,我总是对此抱有迟疑地态度,甚至觉得如此未曾真实发生过。但每当我回忆起,那些苦痛仍在。
刘跛腿,那个害我父亲在病床上痛生病死的人,因□□与故意伤人被处枪决。那天,我们没去亲眼目睹那场处决,我们不觉这是一件愤恨解气的事。反来而言,我不想事实是我父亲的生命对等他的死。
我认为这不平等。
我的父亲是一位为国为家有所牺牲,有所放弃的娇者。至少,我这般看来。
母亲总是怨他逞能,爱逞英雄,最后的葬礼上甚至反讽他别到了地下得罪阎王老爷,害他们无法共同超度。
因为是头班公车,一路司机也就拉了我与叔叔两人。到站时,我又看到熟悉的乡道,一坨风滚草从远处滚来,叔叔笑叹道:“美国也有这东西。”
我回叔叔,“妈妈说今晚就拌这个吃。”
这村子没有标号,大家都是沿乡道划分顺序。林先生是第十七户,刘跛腿是第七户。
如今两家都荒凉了。
叔叔一路都步伐稳健,直到看见第十七户院落,他忽然停下步子,愣怔半晌,拖着低哑的嗓音问我,“承泽,是那户吗?”
我随他停下,盯着那扇略显老旧的木门,道:“是那户。”
父亲与母亲是不愿林先生走的,但那件事对林先生打击无比大,我也是第一回看到林先生如此疲倦不堪,好像整个人的精气都被吸干吸尽,只剩下副骷髅架子。
我取出大门钥匙,是林先生留下的。就是因为这把钥匙,害我有种他终有一天会回来的错觉。我空闲时会来清扫院子,其实能做的不多,到底就是清清尘土。墨玉这地方生不了几丛杂草,偶然从砖缝里长出的绿色,反而会让人觉得欣慰。
叔叔看着我,“承泽,我来开。”
我将钥匙递给他,像是交付一份传家宝物。老人拿到手,目光在上留存一秒,随后托起门锁,插入钥匙,来回拧转匙柄。两手皮下骨骼轻轻迸出,年轻时应当是一双隽秀的手,只是太多疤痕。右手无名指上一条两寸的疤痕极度刺眼,是岁月落成的哑褐色。
门开之后,叔叔无规律的将院落中央浏览一遍。眉目神情让人琢磨不透。
我看着他迈过门槛,走进堂屋,又走进内室,他似乎清楚那就是林先生的房间,他来到塌前,行李还抱在怀里。昨天他还要我替他拿,今天是说什么都不肯。
房间布置没变,跟林先生走前没什么区别。明面上我所察觉的是缺失一把柳琴,小时林先生常弹给我听,我对于南方生活的所有憧憬都来自那把柳琴。
父亲说那时的林先生是南京顶火的“腕儿”,登过报纸,开过堂会,还去过陆军学校开课。
“承泽。”
我听见叔叔叫我,闻声走去,“怎么?”
叔叔看着我微笑,淡淡说道:“承泽,我想在这儿待几天。”
“叔叔,这院子一直撂着,没水没柴的,没法住。”我很惊讶,但也理解。
话间我注意到他不断摩挲手中木箱。
叔叔摇头道:“承泽,那几年可比现在要艰苦多了。别说水和柴了,在战壕里一抗就是两三天,一口水油不尽,饿得看见敌人都想将他们给煮进锅里吃了。”他说话语气轻快,似乎是在讲一则动听的故事,“有回我实在是饿,就摘了块皮带当成口香糖在嘴里嚼。”
我明白他心中意思,轻笑着表示自己听进,“那您要决定住下,到时我给您送些吃的来。”
叔叔这才塌实的将怀中行李搁在塌上,“承泽,你记得他的样子吗?”
“他”是指林先生。
我当然记得,该如何评价他,我脑中只想到一个好字。
“记得。”我说。
“我还有他的照片,是年轻时我们一起照的,我常看着那会儿他的模样,想他有没有跟我一样老了。”叔叔从外衫的里侧口袋拿出一张人像片,懊悔地说道:“我可真怕他怪我。”
说来奇怪,那张上了年头的相片竟意外的没有折压的痕迹。
我宽慰道:“不会的。”
“他常念叨你。”话一脱口,我便后悔。因为我撒了谎,天大的谎,我从没听林先生讲起过关于叔叔的事。
如此我真怕他追问下去,但叔叔没有。他以一种祥和的姿态坐在塌侧,仿佛真正回到了家。
我曾听父亲提起过他们在南京玄武湖畔的一所住宅,他说:那房子是我选的,你叔叔提了不少要求,我都满足了他。院里种有好几种花树,不过我只认识银杏与玫瑰。花开时,从你林叔叔的房间朝下望,跟住进了花海似的。
我脑海里想着那份场景,但入眼只有细碎的光束自窗外打来,照射在蒙尘的被褥上。我突然意识到叔叔要住下,于是起身抱起被褥去门外晾晒。
墨玉没什么好,阳光足够,黑夜足够。
雨水都是恩赐,不如父亲所说的南方,有着湿漉漉的四季。
我将被褥搭在晾衣架上,用手拍打,抖落灰尘。我深知记忆与思念对人的折磨,那打击对人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如同虫洞般在心间消磨,直到有一天虫自己从洞里爬出,伤心的人才会发现溃烂。
那时,啄木鸟也是庸医。
我不想进屋,倒不是怕,而是觉得我不适宜待在这儿。静处也是份极佳的体验,譬如母亲,譬如林先生,再譬如现下的叔叔。
我一句没招呼的走了,像个逃荒者,继续赶下一趟公车。
到家时,不出所料地母亲将我责骂一顿。她自取了些便携且易储存的干粮,又塞给我一盆刚捞出的饺子,强调道:“你叔叔要不回来,你就每天都去。”
搪瓷缸有些烫手,我摘来绒布垫上,又用对角打出一个结便于提拿。
父亲走后,局里把我调派成记录员,整日没什么活儿干。我家与叔叔那儿相隔路程不远,我蛮乐意去送,也算有事可做。
我这个讨来斋食的人,又折回去。一日里,我搭上同一位司机的两次班车。他对我有印象,因为最早那班一路只有我与叔叔,于是还与我闲谈几句。
司机说叔叔不像墨玉人,像个“资本家”。这是许多年前,人们对于富裕者的评价。我知道他只是打一比喻,告诉他叔叔确实不是墨玉人。
其实,我们都并非墨玉人。奈何天公戏人,最后结局是我们这批南来北往的旅客,偏偏汇集在一块荒芜之地上。
我在熟悉的站点下车,与公车司机告别,走着重复的路,身揽一堆行囊,主要是吃食,去寻找叔叔。
等我到时,叔叔摇晃的身姿上撑起一根扁担,两端各挂着一桶水。叔叔听到推门动静,草草放下,桶里水漾出几捧,回身道:“承泽,我去问了隔壁人家,他们说村子走到里处有一口井。我想着既然要住,肯定少不了用水,就去提了两桶。”
我就地搁下带来的背囊,赶去把其中一桶掂到堂屋,又将另一桶掂去厨房。心说怎的就忘了这茬,然后对叔叔说道:“叔叔,这种活儿下回我来。”
叔叔擦一把额汗,这两大桶水确实有够他吃力。他意识到我是回家去了,问我“你妈妈怎么说?”
“她说没事儿,你要决定住下,就安心住着。”我回答。
叔叔点点头,嘴角牵出细微的笑容,“昂好,你告诉她我一切都好,别叫她担心。”
我也轻笑着点头,抬手看一眼时间道:“叔叔,我妈煮了饺子,你等我盛来。”
村里对于这样一位外来老者,自是免不了讨论,与多年前他们议论曾在此居住的兄妹一般,揣度出多个版本。
不过谁也不会想到,叔叔与林先生曾有过一段多达四十余年的想念。
在第二年春天来临之前,叔叔决定离开了。与林先生不同的是叔叔告诉了我他的目的地——南京。
我与母亲在月台上目送叔叔离开,母亲又一次哭泣,越上年龄她的性格越发感性。我还记得,叔叔和来时穿着一样的西装外套,领口打着一条灰色斜条纹领带,他笑着与我和母亲挥别,“承泽,带你妈妈回去吧。等到了南京我联系你们。”
我知道他右臂落伤,但比左臂轻些,确切的说他浑身上下布满伤痕。我看着叔叔挥动的右臂,“叔叔,您要注意身体。”
他仍保持微笑,那抹笑容里带着些眷恋的滋味,但我所见更多是一份崭新的企望。
火车发动了,我听到车轮与钢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车头烟囱冒出浓烈的蒸汽烟雾,傍晚的绯红霞云萦绕在夕阳之上,这让我想起初见叔叔的傍晚。
这是一列通向南方的列车。
几经更迭,原先顾宅门前的牌匾上早就不是“顾宅”二字,被政府收整划成徽派建筑与苏式园林的结合典范——“春旎圆”。为应情景,还额外栽有几颗海棠。
门头的售票员常与一位老者打交道,那位老者是“春旎圆”常客,来时还总要带把柳琴,静静坐在廊下轻弹。
一年立春南京下雪,青砖斗子墙内海棠逢春生芽。
有人拖沓半生才赴了约,一位蠢者笑问道:“会不会晚了?”
廊下老者托琴拨下弦索,淡声道:“不迟,海棠开的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