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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诺沃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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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弥娜很快收回目光,不再管那边的人,因为此刻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垂眸,瑟尔塔正跪坐在地上,怀里是已然失去生机的诺里斯,一时间周围王公贵族发出惊慌的惊呼,连带窗台下民众也惊惶连连。
尖叫、恐慌顿时充斥整个空间。
一些人围上来,瑟尔塔努力维持面上冷静,周围人窃窃私语,大多是一张假面掩盖内里的幸灾乐祸。
“怎么回事?诺里斯怎么会这样,是哪里来的刺客?”说话的少年有这一张与瑟尔塔相似的面容,那是艾维斯,“还在那看着做什么,快去叫医师!”他语气严肃,一改刚才与死去公爵的针锋相对,担忧地对少女叹息说,“我可怜的姐姐,之后该怎么办呢?”
心中却是暗喜,少了诺里斯这一助力,她此后肯定翻身无望。
父王被她近些年的柔弱和顺从骗了,他却没有忘,她身体还健康时,是何等的聪慧勇敢,令所有人心悦诚服。
他们好不容易令她重病在身,背负死后念,尽管她如今恢复斗志,他们绝不会让她再有一丝一毫回归的机会。
我可怜的、可恨的姐姐,他心中想,你就听话一点,永远坠入我们为你打造的无尽深渊——直至生命在最后一刻消耗殆尽吧。
在他沉浸于其中时,瑟尔塔冷冷向他横过一眼,艾维斯难以掩盖而往外泄露的一丝窃喜便瞬间被那冰寒退却,荡然无存。
她当然听出来弟弟话语中的冷嘲热讽,怀里的公爵已然瞬间毙命,医师又有什么用?
她收回目光,理智还在维持,即便在自己身后的最大靠山在此刻轰然倒塌,自己前路的最强助力此刻宣告结束,压倒胸口处为逝去之人的悲伤,大脑运转着思考。
她首先冷静地朝周围侍卫发出号令,令他们追捕刺客,随即让周遭王公贵族们保持原本的秩序。
露台之下,围观的普通民众们还在惊慌,她深呼一口气,轻轻理好怀中人杂乱的发丝,将最后一抹悲伤暂时擦去,就要站起身来。
盛大成年礼上的血色刺杀毁了她初步的声望,手握实权的公爵的逝去带走了她背后主要的势力——她手中的牌不多了,而她必须要紧握现在仅有的。
「希望教」。
这个现在初露锋芒的教派,只要后续能够成长为参天大树,她就还有一战之力。自从“被诅咒”之后,她已经颓废太久,以至于近些年才醒悟过来。
但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放下怀里的青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露弥娜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
瑟尔塔的眼睛里透露出疑惑。
“希望之主不会放弃每一个灵魂,人的魂灵都将走向湮灭,去往祂的身边。”露弥娜轻声说,“但他的灵魂不应在今日去往彼岸。”
地下的人群们看着这突然站出来的陌生少女,她洁白的长裙与鎏金色的腰链臂环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出闪烁的光芒,令人目不直视,可又难以抑制地不断聚精会神去瞧她的容颜。
大厅内的贵族们也略显惊讶,有脾气不佳的人指责她的失礼:“你是谁?竟敢越过王女和我们,来人,快点把这无礼之徒带下去关押起来!”
艾维斯趁机上前,他当然认出这人也是第一王女的亲信,虽然不知作用如何,可给她使绊子总是没错的:“诺里斯公爵死因蹊跷,这人嫌疑最大,快点把她抓起来严加审问!”
露弥娜丝毫不理会这些人的言语。
“我可爱的瑟尔塔,我可怜的孩子。”她温柔又怜爱地将手掌覆上王女的脸颊。
瑟尔塔仰首看着她。
她看着她的脸,望进少女仿若一汪秋水的淡色眼眸里,她微笑着,只是微笑着,却好似说了什么,她恍惚一瞬,心中悄然破开一道细小的口子,钻出来一丝希冀,鬼使神差喃喃道:“「希望」......”
她说,“露弥娜大人,请赐予我、请赐予我们希望......”
话音未落,她心中便骤然清醒。
她在想什么呢?
所谓教会不过是敛权的道具,面前的少女也只是普通的女孩,她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加入希望教只是互惠互利的计谋,这世间哪有什么神明呢?
那些近乎残忍的现实,自己不是早已看透了吗?
被诅咒的这些年,自己哭泣、哀求,跪在无数神明前祷告,可又有谁来救她了?
衣物下,刻印在身体每一处的黑色诅咒正传递来入骨的痛意,令她清醒过来。
世间没有神,就连国内最为推崇的律一教背地里也不过是她某个兄弟的附庸,神明是一层伪装的皮,内里不过是肮脏而邪恶的普通人。
艾维斯还在喊:“你是哪里冒出来的行骗者,竟然当众蛊惑第一王女,来人,快来人!把这个骗子押下去!”
聒噪的蠢货,不过也是别人好用的牺牲品......
瑟尔塔心中冷道,对他的忍耐度就要到极限,但现在不是能发作的时候,她回过神来,欲张口为少女辩解。
身后不远处便是静观一切的皇帝,她不能令这张牌黯然。
此时,身前的少女却动了。
“希望降临之处,纯洁的雀鸟将展羽而临,驱散深渊的阴影,带走死亡的悲鸣。”
她神色依旧是那样浅淡的,却透着淡淡的悲悯,声音轻柔而恍若一缕柔风。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少女身上。
她额间的水滴宝石里氤氲着粼粼的光。
露弥娜轻轻蹲下身,手掌覆在死者还带着余温的额头上。
那是一抹难以比喻的光芒。
纯白而圣洁,耀眼而不刺目,好一会儿,那道光终于熄灭,下一秒,狂风骤起。
少女站起身来,仰首,众人随着她视线望去,突如其来狂乱的暴风令人闭眼一刹,再睁眼时,只看见天空中那展翅而翔的白鸟。
那不是普通的鸟——一瞬间,众人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一句话。
他们看不到高空上白鸟银色的兽瞳,却能瞧见那散着浅淡光晕的羽翼,映入眼中带来须臾眩晕,它稍稍展翅,却掀起猛烈的狂风,飞翔着,直直冲往露台。
白鸟划过露台,在石栏上停驻。
所有的贵族们都看到了它那双近似白瞳的,可怖又圣洁的眼。
圣女轻轻伸出手,它浅色的喙顺从地轻触她的指尖,随即再次展翅,飞向更高处,陡然消失在天际。
寂静。
好一会儿,艾维斯才迟迟发作:“什么装神弄鬼的,来——”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幕。
瑟尔塔比他们都要看得更加清楚。
她的手微微颤抖,目睹着怀里的“奇迹”。
——她怀中,原本已断气许久的青年睫羽轻颤着,缓缓睁开眼睛。
诺里斯坐起身,眼中还残余些迷茫,对他来说,上一个画面还是台下欢呼的人群。
“瑟尔塔殿下......?”他看见不远处脸色如出一辙的贵族们,又注意到自己如今的处境,还未理清现状便急忙站起身来,“我竟然如此冒犯殿下,真是无可饶恕的罪责!”
瑟尔塔随他一起站起身来,意识还未完全反应过来,看着面前生机勃勃的青年,大脑一阵恍惚,不真实感侵入。
“瑟尔塔殿下,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诺里斯终于意识到些许不对劲,按照往常他应该先令下从们去寻找医师,现在却迟疑问道,“......刚刚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殿下?”
“你死了。”瑟尔塔喃喃道,她看向他额头上的伤口,那里此刻光洁一片,连一丝血色都未留下,可那死亡时一瞬的悲伤还残留在她心口。
她轻轻呢喃重复道,“你刚刚死了,诺里斯。”
——死而复生。
此刻,就连艾维斯也不可置信僵在原地。
尽管他多想推翻这一切,可他不能——刚刚诺里斯是确实死了,杀手都是他雇佣的!
但现在他却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都怪那个可恶的女人!
他的视线猛然转向旁边的少女,愚笨的大脑还未反应过来个中含义,底下爆发的惊呼和狂热便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神明显灵了!”
“神明庇佑公爵大人!神明庇佑诺沃耳!”
民众们欢呼着,雀跃着,甚至落下了热泪。
机会主义者也在瞬间抓住了机会。
瑟尔塔压住内心的激动,朝前走,完成她未完的成人礼,最后的计划。
她轻轻贴在露台石栏前,朝下望去,呼气启唇。
“我,诺沃耳第一王女瑟尔塔宣告,今日自愿投身希望之主的辉光。我将敬奉希望圣女为世间指引,追随此道,传播此光。”
她道完,转过身来,在少女面前双膝跪地,轻轻仰首。
这庄重的一幕,所有人都止住声音,屏住呼吸。
露弥娜将食指与中指并拢,轻点于她额心,垂眸微笑着轻声道:“愿希望眷顾。”
瑟尔塔虔诚地双手交握在胸前——此刻是全然真心,道:“......愿希望眷顾。”
露弥娜望向不远处。
屋顶上那黑发青年原本站着的地方此时空空如也。
他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