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笙引》闻如羽

2、第二章

　　乌黑如墨的长发垂在身后，用一根水色绸带随意的半系着，额前两绺垂落的鬓发随着身子的前进轻轻的飘动着。
　　眉目清秀，如清雅山水画作却又带着浓浓的氤氲色彩。眉形刚劲又不失气质，眉尾轻轻的挑了个尖，鼻峰高挺，朱唇皓齿，不施粉黛却又勾人心神。
　　眼睫如扇，那眼瞳清澈透明却深不见底，虽然垂着眸，但是那眼底的柔情吸的在场的人差点连魂儿都丢了。
　　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素净如雪，和两旁穿的大红大紫的妓子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清雅出尘的仿佛经过的地方都绽放了冰天雪莲一般，一步一步的被芳华妈妈慢慢牵到了台前。
　　尹绝桓直直的望着他，不知为何突然从心底冒出仿佛上辈子见过此人的想法，却又实在是从未见过如此天人之资，不由得飘了思绪。

　　突然，那人仿佛感受到尹绝桓内心所想一般，蓦地抬起头来，望向尹绝桓所在方向。
　　紧抿着的双唇微微张开，那倾城的容貌清楚直截的铺开在尹绝桓的眼前。
　　一瞬之间，尹绝桓陡然心漏一拍，下意识蹙眉坐直了身子。
　　按理来说二楼贵宾间设立的层层帷帐，使得外边是看不清屋内的。
　　但尹绝桓却感到他的目光穿透纱幔直直的钉在自己的双眼之间，把自己方才飞散的思绪一下子聚了回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周围一切事物皆化为虚空，不复存在。
　　尹绝桓屏息凝神的望着那人，那人也仿佛目不转睛的望向他。
　　那目光如若春泉寒芒，眼底却仿佛透着一片朝露水色，淙淙清冽的淌进他的眼中。
　　柔和却又强烈，浸润的尹绝桓不自觉的移不开眼，莫名的生出一种心乱如麻、怅然若失之感。
　　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他眼神中的意味，就见那人垂落眼眸低下头，将脸正了回去。
　　尹绝桓这才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

　　而就在这双眸一抬一垂之间，那不可方物的面容被台下人尽收眼底，四下皆鸦雀无声，好像各个都忘记喘气一般，一点动静都没有。
　　只见那人慢慢侧下身子行了个礼，芳华勾了勾嘴角，说道：“此人名唤——白颜，年二十一，善抚琴唱曲，先让他给诸位弹上一曲罢。”
　　说完，芳华转头示意他。白颜随即微微颔首，未发一语，走到台旁的古琴边，一展衣摆坐了下来，旁人只道是嗅到了清雪的味道，甚至有两个离得近的差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尹绝桓看着他抬起手，露出十根纤纤玉指抚上琴弦，修长白皙，如整日浸泡在牛乳里的白玉筷子一般光滑温润。
　　琴声渐起，拨弦挫弦间，一曲《阳春白雪》从那指尖缓缓流出，尹绝桓本来以为这人怕是只空有皮囊之相，却没想到如他白衣似雪、气质清冷，竟也能弹出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之感。
　　琴曲之间，尹绝桓看着那坐在琴前的人，心道：如此出众的琴技，怕是裳烟馆里的头牌清倌也比不上半分。这等淡雅出尘之人，怎会到这烟花巷地之中。
　　尹绝桓闭上眼，细听着这音音细韵，忽地感受到一道尖锐目光刺在身上，难道是白颜又抬头望他。
　　眉头一皱，连忙睁眼，却看到白颜收神之快仿佛并未抬头。
　　未等尹绝桓来得及细想，只听得尾音一拨，《阳春白雪》已然曲终。
　　台下众人眼前春意盎然之景随着尾音落幕瞬即消失，同时那一股清冷幽然之感又从台上之人身上蔓延开来。
　　白颜起身，拂了拂袖子，微微欠身行了个礼，檀口轻启：“献丑了。”
　　声音干净好听的如高山经年积雪，虽冷，却清澈温润。
　　尹绝桓微微侧头蹙眉，当真是个稀奇人物。
　　芳华妈妈上前，一甩手中的丝巾，笑道：“好了好了，诸位爷都别如狼似虎的盯着了。要言不烦，那咱可就开始叫价咯，起价，一百两银子，各位请好。”
　　台下立刻开始冒出叫价声，“一百五十两银子！”
　　“二百两银子！”
　　“二百八十两！“
　　“三百二十两！”
　　“四百两银子！”
　　“五百五十两！”
　　“七百两银子！”
　　此起彼伏的加价声和议论声，让整个裳烟馆顿时哄闹成一片。
　　“一千两银子！”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那可是整整一千两雪花银啊。就算是裳烟馆的绝世美人魁斗素兰姑娘，当年初夜那也才五百两银子。
　　为了买美人一夜，这代价似乎是有点高啊。
　　尹绝桓坐在二楼，看着刚刚出价一千的那人，肥头大耳，满脸麻子，正色眯眯的□□着看向台上的人，应该正在盘算着今天晚上要如何折腾这个小美人。
　　尹绝桓皱着眉头转头看向台上之人，低头温顺，好似根本不在意自己今天晚上究竟会被折磨成什么模样。
　　却猛地瞥见他袖口处指节泛白紧握成拳的双手，在微微颤抖，突然心生一念，身体比头脑先做出了反应的开了口：

　　“五百两。”

　　旁边叶辞远一听，先是一愣，然后笑着小声说道：“你醒醒，人家都叫到一千两了，别闹了啊。”台下也爆发出一阵哄笑，却听见尹绝桓又接着开口：

　　“黄金。”

　　四下突然就噤了声，人们往声音来处抬头看去，却只能看到贵宾房外设置的层层帷帐。
　　听见尹绝桓的声音，白颜紧握的两手好似稍稍松力。
　　芳华朝着尹绝桓房间方向意味深长地一笑，随后高声说道：“还有要加价的吗？”
　　台下安静了片刻，突然不知道从哪传来一声：“七百两。”
　　话音未落，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看清是谁竟然还敢往上加价，只听得二楼贵宾房又传来声音：

　　“一千两。”

　　众人纷纷傻眼，这谁还敢往上叫啊！一千两黄金啊那可是，光用这笔钱每天砸死十个人，都够砸上几十年的了。
　　这一千两黄金仿佛一座大山，挡住了台下所有人觊觎台上人的目光。
　　顿时，众人的目光都从白颜转向了贵宾房，都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出手如此阔绰。而台上白颜刚刚松力的两手又慢慢紧抓住袖口。
　　“那今夜便是这位爷拔得头筹了，过会就请您上咱白颜公子的房间了。”芳华说完，转头低声吩咐身后女侍去找尹绝桓，又把白颜慢慢引回了台后。
　　台下宾客的眼睛都依依不舍的跟着白颜，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幕帘后，才开始纷纷议论起刚刚的神秘出价者。

　　而贵宾间内，却是寂静无声。
　　叶辞远张着嘴看着他，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陶业先反应过来，皱着眉问道：“不是，尹绝桓你，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
　　一掷千金只为买美人一夜，他尹绝桓再耽溺于玩乐也没有这样荒唐过。
　　可是刚刚，就在他看到他恐慌的样子时，恍惚间竟好似看到他如同遭受流血锥心之痛一般。
　　那一瞬间，他只想救下他，不论如何，他一定要救眼前这个人。
　　尹绝桓看着俩人恨不得跳起来掐死自己的架势，仿佛突然回过神来：“啊？我…哦，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救救他，一看他就是被迫到这种地方来的，你看他这样好的年纪，一头栽了岂不可惜。”
　　“天底下像他这样的人数不胜数，你都能救的了吗？你是想普度众生吗？我教你三纲五常为人处世，不是叫你自不量力惹是生非的。”叶辞远反应过来，咬着牙骂道。
　　“那看到了的话，能救一个是一个吗。这不仅是仁义之举，更是身为大齐皇子爱恤民命的觉悟！”尹绝桓这一通强词夺理堵的叶辞远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他指指楼下：“更何况你们是没看见刚刚台下那个叫价的家伙，一看就是个满脑肥肠的淫恶之徒，那个白颜要落他手里不得被他折腾掉半条命。”
　　叶辞远气极无奈摇头：“你救了他，谁救你啊？”
　　陶业抱臂倚门而立：“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难不成，你今晚还真想在这儿住局？”
　　“这样，”尹绝桓拍拍陶业的肩，“你们先回去，我去会一会他看看情况。我保证，今夜一定回府，不会惊动我老子的。相信我，你们先回去吧，就说我…独自逛夜市去了。”
　　还没说完，敲门声响起，女侍在门外轻声说道：“公子，请。”
　　叶辞远着急的叫住准备离开的尹绝桓：“那圣…你阿爹知道了怎么办啊？这么大笔花销下人一上报…”
　　尹绝桓闻言回头，冲他抬抬下巴：“那就先记你账上好了，陶业，回去记得把钱分账划给他啊。”说罢，推开门跟着女侍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叶辞远和陶业面面相觑，他俩在这一刻突然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尹绝桓跟着女侍走到三楼，“公子，这边请。”女侍带他走到了走廊尽头最里的一间，为他推开了红木雕花的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尹绝桓站在门口往里看，层层白纱，围得严严实实，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丝光亮，他回头疑惑的看那女侍，女侍低头恭敬道：“公子请。”
　　他一步变半步的往里走，一层层掀开白纱，不禁疑惑这裳烟馆什么时候扩了个这么大的屋子。
　　走了几步，觉着前边越来越亮，又快走了几步，掀开最后一层纱，终于见着那白衣男子坐在桌台边上斟着酒，露出袖口之下的皓腕细白。
　　尹绝桓又往前走了两步，那人听到动静抬眸，露出一张清水芙蓉般的面容来，定睛往这一看，仿佛失神了一刹。
　　只一瞬，尹绝桓从他双眸中看到了惊诧和不解，似是疑惑来人为何长这般模样。
　　但白颜当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垂眸轻轻放下手中酒壶，慢慢向尹绝桓走来。
　　尹绝桓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看着他一步一生莲的走到自己面前。
　　白颜微微欠身，抬头望向尹绝桓，眼波流转，用那空谷幽兰般的声音缓缓说道：“见过尹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