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定三十分之一秒》跳舞的罐头

1、拍到偷吃的包子？ 三十分之一

　　“时速保持在40千米，靠右行驶，前方路口向右转，右前方大门的那个小区，左手边那个美容院，再往前走200米的那个酒店大门，对对，慢点开，注意观察……”

　　顾子冲坐在驾驶斜后位，一手托着相机对前排驾驶车的小实习生说，边说边四下打量了一圈。

　　这个地方是望京，经常有名的艺人聚集区，很多有钱了成名的明星都在这儿安家置业。经常喝个咖啡撞星两个，做个SPA撞星五个，走到马路上捡到五块钱都没准是哪个艺人明星掉的。这地儿也是顾子冲最熟悉的地方之一，一天至少转个十回八回的。今天轮到他带新人了。

　　驾驶位的小伙子明显看着年龄就不大。黑黑瘦瘦，架着眼镜一副对娱乐圈完全没什么敏感度的样子，开起车来到时挺认真，不知道是对驾驶有兴趣，还是对摄影有兴趣走上了这条不归路。驾驶员也有可能是对自己的驾驶技术不够自信，大冬天的居然脑门上一头的汗。顾子冲对他这汗水很是佩服。

　　毕竟这破gl8虽然从外观上看上去就是艺人的标配，但实际上每天运营10个小时以上，设备已经老化的不成样子了 。空调也不知多长时间修了一次，根本不怎么热。黑色的玻璃将四面糊得严严实实的。里面的人常年蹲守烟熏火燎，邋遢堕落，椅子都熏成了褐色，烟灰和瓜子皮掉在地毯里扫都扫不干净。

　　没错，顾子冲是个娱乐记者，简称娱记，又称狗仔。

　　这时，他正发挥他一对自小视力5.3的招子，往右前方一个花园处眯着眼睛打量着。

　　伸出手拍拍左前方的驾驶员：“开慢点，5年前的草鸡影后又素颜出来倒垃圾了”。说着同时举起了相机。小实习生得令，眼睛往右边瞄了两眼：面熟啊，这位难道就是演《东城往事》的那个……同时他右脚一踩，商务车轰一脚油向前开去，顾子冲被后坐力猛地那么一带，手上的无敌兔差点飞到后排去。紧接着小实习生像是反应了什么过来，猛的一脚刹车踩到底。顾子冲和他的相机一起，撞到了前排副驾座椅靠背上。

　　“对对对不起顾老师……我太激动了，把油门当刹车踩了……对对对不起”小实习生脸涨红涨红的，说话都不理落了。顾子冲在座位上缓了几秒钟，也不知是被刹车撞晕了，还是被气的。半天说不出话了。看看前方，摇了摇头，扭了扭脖子，看了看手里的相机。行，相机和脖子一个都没坏。看到小实习生这个样子，也不好意思批评他了。

　　“还好前面没有人”顾子冲拉开车门跳了下来。“行了吧，我来开吧，你休息一下”。说着拉开驾驶位的门，把小实习生换下来。

　　往右前方院里看去，素颜睡衣草鸡影后已经不见了。

　　“对不起，顾老师，素颜影后不见了”。小实习生沮丧了半天，“好不容易发现一个……”

　　“没事儿，他每天要出来逛那么三四回的。在咱素材库里，她的素颜照估计比他自己手机里的还要多，有素颜倒垃圾的，接孩子的，买菜的。光外穿的睡衣我都拍到过五六套”，顾子冲看小孩那沮丧的样子，边寄安全带边说。“拍丢了就拍丢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素材……”
　　顾子聪把车往前开了开找了个宽敞的地方停下车，打开窗户点了一支烟。再等等吧。

　　干他们这行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等待中度过的。有时候为了大鱼，趴活儿要趴很久。跟警察盯犯人似的那么盯着。时间长的话，一个人全神贯注，剩下的人补觉，轮番休息。怕被人发现不敢开空调，夏天闷的跟桑拿似的，冬天冻的直抖。吃喝都在车上，不舍昼夜……

　　顾子冲有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这行业简直社会劳模，总被人骂简直是比五月的窦娥还要冤啊。

　　从事这个行业已经有两年了，他也算是小有建树。钓过几条大鱼，也出过爆款新闻。然而他最喜欢的还是这个等待的过程。感觉自己就是个伺机而动的、未知结果的捕食者，就这么冷眼的用光圈看着这些千姿百态的圈里人。电影里什么样，访谈里什么样，综艺节目里什么样，仿佛都是假的，只有这个小小取景器里的他们，才是人真的一面。

　　他把烟伸到窗外磕了一下，余光瞟到街角的一个人。他从7-11里出来，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迅速把下巴藏进了硕大的羽绒服立领里。

　　真帅啊。快速过了一遍脑海里的中华在世艺人小百科，查无此人，不认识。

　　顾子冲没少拍男艺人，也知道大多数上过杂志封面的男艺人平时不上装是什么德行。腿不批不让出图的，硬照的腹肌都考高光和阴影把一块分成八块的，素颜跟烟鬼似的，没活儿的时候头和脸油得跟猪刚鬣似的，娘得跟小太监似的还以为带个口罩别人就认不出来的……啥样都有，但是这种型的确实不多。

　　怎么说呢……就是高中时期全班女生都喜欢的那种类型吧。退这么细一看就没有穿秋裤，皮肤那么白一看也没吃过什么苦，这么大冷天帽子也不带就靠那几根亚麻色的头发挡风，穿个惨白惨白蹭一点灰就洗不干净的羽绒服，伸手冻回去五指的大冷天骑个粉色的死飞。啧，这逼装的不错。谁家小艺人吧。管他认不认识，先拍。

　　这与生俱来的狗仔雷达，在这三十分之一秒的快门时间拿捏的死死的。

　　从小实习生手里拿过相机，架上就咔咔咔连拍了四五张。

　　这时，对街的那位咽下了包子，直勾勾的瞅着自己刚才抓包子的右手，想了三秒钟，把有包子油的手塞进嘴里嘬了一下，然后从嘴里拿出爪子，拇指和中指食指捻了一圈，检查了一下油嘬干净了没，然后把爪子越过白色羽绒服，在牛仔裤上蹭了蹭。

　　顾子冲乐出声了。白凹这么好看一身造型，这人也太不修边幅了，比他们这帮还不讲究呢。也不知道躲着记者。这肯定不是艺人，谁家艺人这样，他家仪态培训算是狗教的了。

　　顾子冲回看了一下照片，嗯，还挺帅，留这吧。

　　今天他俩这收成着实不怎么样。拍着了一个电视剧女演员的座驾但没拍着脸；拍着俩一首歌唱遍天下的三四线歌手，拍着天王家的狗和保姆出来遛弯……

　　天晚了，顾子冲把小实习生送到地铁站，吩咐他上传照片素材到素材库，开着车回到家。憋在车里的小空间里面抽了一包烟。他一天下来他衣服上沾了不少味儿，一进门就把衣服丢在洗衣机里，切了一块南瓜和米淘乐淘一起放着高压锅里点了开始。今儿喝个养生粥吧。顺手游拿起电话给尹乐播过去。
　　“喂……”
　　“嘟嘟嘟”电话被挂了，跟着来了条信息
　　——我上课呢
　　——我下班啦，在车里呆了一天了。你今儿不是没课么？
　　——我听听别的专业的。这个法国佬讲课挺好的。你吃饭了么？
　　——正做呢。今儿收工挺早的。
　　——哦
　　……
　　顾子冲攥着电话不知道该怎么回。这两年异国恋咋没咋的呢，先把天聊死了。正愁呢，信息来了。
　　——我上回跟你说的，你考虑好了么？
　　——不要了吧，我还没计划呢。
　　——不然国外来读书也行，那你生不能一辈子都当这个被人嫌弃的破娱记啊，我回国了要跟你一起蹲车里偷拍啊？！
　　顾子冲看着手机烦闷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敲着“谁嫌弃我了？除了你”
　　闭了三秒眼，他又把字删掉了，换成了“改天说吧，今儿太累了。你好好上课”

　　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把高压锅的气儿撒了。打开盖，里面有一锅南瓜米饭。

　　看着冰箱里仅剩的南瓜和大蒜，他快速排除了炒南瓜和炒大蒜两道美味选项之后，拿出了橄榄菜，配着米饭扒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