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重生四次后发现自己是替身》十冂旸

3、轮回 轮回的终点

　　“顾倾，看着我，”曲九律将她从怀里轻轻推开，强制着让她看清自己的脸，“看着我，告诉我我是谁。”

　　顾倾眼眶微红，肿得像只水饺，涣散的眼瞳慢慢聚焦，泪珠却更汹涌地滚落，砸在曲九律手背上，让他觉得灼人。
　　顾倾没有应声，再次变回原来那个沉默的琉璃娃娃。她装作没有听见曲九律的话，重新抱住面前的墨衫男人，自欺欺人般把脸埋进他衣襟无声地抽泣。曲九律感觉到前襟被她温热的眼泪浸得濡湿，终究还是没把顾倾推开，而是抬手将人扣得更紧了些。
　　曲九律知道，顾倾认出他来了。
　　她知道他不是他，所以哭得更厉害了。

　　无论顾倾心里装着的是谁，她唯一需要清楚的是，现在抱着她的人是她准夫君，曲九律。

　　“顾倾，我是你夫君，”曲九律轻拍着顾倾后背为她顺气，“你有什么事，都可以与我说，我在听，好吗？”

　　两人就这样相拥了一炷香，顾倾才抽抽嗒嗒地放开曲九律，重新坐回矮凳上。她一张小脸磨得泛粉，还在止不住地打嗝，看起来哪里还有一点端庄可言。曲九律却觉得顾倾这番情态可爱得紧，不再是那副置身事外的冷漠样子。

　　“现在想说话了吗？”曲九律再次伸手帮顾倾擦掉面颊上的泪珠，稍稍使劲便留下两道红痕，印在脸上更显得可怜兮兮，“没有的话我可就走了。”

　　“不要走。”顾倾牵住曲九律的袍角，褪下外壳的顾倾看起来就只是个单纯到令人发指的小孩儿，“你想问什么？”

　　“……你怎么策反我的暗卫的？”这不是曲九律最关心的问题，但他确实也对顾倾如何策反他的手下很感兴趣。那都是他的心腹，不是轻易能被收买的简单角色。

　　“我没有策反他们，他们也没有背叛你，”顾倾回答，“只是有时候让他们听话会比较方便。”

　　“那你能说说你是怎么让我的暗卫乖乖听话的？”曲九律换了个问法。

　　“因为我知道所有事情，他们害怕什么，秘密是什么，”顾倾乖乖地窝在椅子里，“永熙十二年二月二十三日，在这之前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曲九律若有所思道，他侧身坐在案桌上，永熙十二年二月二十三日，“那王妃猜猜我这第几次重生？”

　　“应该是第四次，”顾倾点点脑袋。

　　“怎么猜到的？”曲九律戳戳顾倾的脸颊，又留下一处红印。

　　“我说了，是任何事，”顾倾任由曲九律时不时逗弄一下她，“你和前世不一样，很容易看出端倪。”

　　“那为什么每次我重生你都陪在我身边？”曲九律问着和重点完全无关的问题，他其实在意的是顾倾对他的感情到底在什么程度，“为了方便监视我？”

　　“不是的，是担心你，”顾倾急忙摇头，发髻旁插着的步摇都晃松了，“我没办法确定你是重生了还是只是失心疯。”

　　“我失心疯？嗯？”曲九律弯腰替顾倾将摇摇欲坠的发簪安好，又掐了掐顾倾的脸颊，“我要真是失心疯了你又要如何？”

　　“其实也不会如何，我还是会喜欢你的，”顾倾揉揉脸认真道，“我会保护你。”

　　“……你喜欢本王哪一点？”曲九律停顿了一下，还是问了这个问题，即使答案显而易见。

　　“你的脸，”顾倾没有任何迟疑，她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坦荡荡道，“我喜欢你的脸。”

　　“你真是，难道都不会说谎话来诓我一下？”曲九律扶额，被顾倾的天真冲得好笑。

　　“这不是谎话，我是真的喜欢你。”顾倾歪歪头，似乎不理解两者有什么区别。

　　“罢了，”曲九律大概能猜到顾倾对情感的理解有些偏差，这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楚，“你方才说二月二十三日，这就是我每世死的日子是吗？”

　　顾倾抿了抿嘴，没有回话，只是晃了晃垂下的脚，默认了这一事实。

　　“为什么是那一天？”曲九律就算是傻子也能猜到那天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记忆里那天从来都只是普通的一天。

　　“因为没有改变，”顾倾将腿缩在胸前，闭上眼睛环抱住自己，不愿意去回忆那天发生过的事，她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因为没有改变……所以需要重新开始。”

　　“嘿，放轻松点，小孩。你不用非要讲出来，让我们换个问题好吗？”曲九律看出顾倾状态突然开始异常起来，他放缓声音不想她再剧烈情绪波动，御医说过顾倾身子弱，受不得这些。看着顾倾渐渐顺着他的话调匀呼吸，曲九律才再次开口，“或许你想谈谈为什么每次都要杀我？”

　　“讲这个是不是会让你稍微开心点？”曲九律自嘲道。

　　“我没有杀你，从来没有过，”顾倾从回忆里平复下来，大脑开始疲惫脱力，语调也变得软绵绵起来，“只是每次你死了，就会重新开始。”

　　“如果我的死亡是重新开始的关键，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挡在我身前？”这是曲九律最疑惑的一点。他非常确定，每一世顾倾都完完全全在他怀里咽气，绝无生还的可能。

　　“因为我害怕。”顾倾觉得越来越累，回答的词句也越来越短。

　　“……害怕什么？”曲九律迟疑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她连死亡都不害怕，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我害怕你死了，却没有重新开始。”顾倾回答，她眼皮微瞌，“那我要怎么办…要怎么一个人继续……”

　　比起无谓的死亡，我更害怕独自一人留存在此。

　　“怎么我记得上一世被某人捅了一刀呢？”曲九律想知道顾倾会为了重新开始做到哪一步。

　　“……可你是被烧死的，”顾倾靠在椅背上，眼睫浅浅合上，又慢慢睁开。她已是累极，反应迟钝许多，“……火不是我放的。”

　　“比起被烧死，我想我更愿意选择被你多捅几刀。”曲九律暗笑着摇摇头，下了桌子将顾倾抱起。他看这小家伙已然开始神志不清，还是先把人带回房睡觉为好。

　　顾倾熟练地将脑袋埋进曲九律怀里，手紧紧揪着他前襟，用脸又磨蹭了几下，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她臆想出的幻影。
　　曲九律抱着小人儿走在骨里红梅下，有赤红花瓣飘落在顾倾头顶。他又开始低声问着些什么，想趁她迷糊时套出点别的东西，“他到底长什么模样，真就这般与本王相像？叫你都分不出？”

　　“……我记不清了…已经过了太久太久…”顾倾咕哝着回答，她困倦间睁开眼，看着曲九律的侧脸，缓慢而又笃定道，“…而且，我能分清你们两个…你是你，他是他…你和他不一样…”

　　曲九律闻言皱眉，嫉妒倒是次位，他注意到很不对劲的一处。他重生四世，每次提前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年，不过十数月，又怎会让人连面容都记不得？顾倾重生过的次数难道已经多到甚至于恍若隔世？
　　他重来四载，已是觉得尘世纷扰，索然无味。若不是顾倾还在他身边，年年困于此刻，曲九律已然对这凡世毫无留恋。

　　“倾儿已经等了太久太久……”顾倾断断续续地嘟囔着，似睡非睡。曲九律发现顾倾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主动开口，而不是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多一句话都不愿意说。“……久到有时候倾儿都觉得自己莫不是真的疯了……”

　　曲九律说这是重生，对顾倾而言，这更像是被诅咒的轮回。一次又一次，注定了结局的无尽轮回，徘徊在残缺人生的绝望让人崩溃。
　　一百零一年，一百零一次重生，一百零一次轮回，一百零一次拼命无妄的垂死挣扎，一百零一次希望成烬的黑暗时刻。顾倾已经蹒跚在深渊中太久太久，久到早已忘却那人的音容笑貌，忘却那人的眉目容颜，只能从另一个人身上抓住一点仅供喘息的碎片来慰藉。

　　很多次，无数次，每一次，顾倾都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她不行。

　　万一呢。
　　万一下一次她能拯救他，万一下一次她能改变这早已写好的过去呢？
　　这藏于万千沙砾中的一点星芒，是支撑着顾倾前行至今的所有。

　　再一次。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她一定可以，她可以拯救他。

　　她不会弃他于万古长河，即使她终将行至枯骨，神志尽毁。

　　“倾儿不想知道所有事情……”顾倾揪住曲九律衣襟的指节紧到泛白，她记得这不断重复的百年间的一切，尤其是那一天，永熙十二年二月二十三日。不断重复一百零一次的结局让她几近窒息，她重新开始的次数越多，那一天就越清晰。

　　“嘘…不用担心，这世上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曲九律抚着顾倾的背让她平静下来，顾倾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显然已经被安抚下来，嘴里却还嘀嘀咕咕，“我不信……你只是哄我开心……”。

　　“为何不信？”曲九律微笑着吹开顾倾头顶的赤色花瓣。一阵熙风拂过，枝叶悉簌间残花瓣瓣，又多添了几朵赤色在顾倾发梢。顾倾脑袋沉沉，已是睡得香甜。曲九律垂眼描摹怀中人的眉目，这是他四世不曾感受过的平静。他轻捻起顾倾发间的梅花，丢在地上。和这晚花一同落地的，是他有些自嘲又掺着些落寞的自言自语：
　　“我爱你，你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