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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我注定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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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峭环抱的山谷内是连枝接叶的花树,熙风轻拂下的朵朵花瓣微蜷着翻起红浪。
这桃花坞是调风弄月的宝地,却也是绝佳的伏击地。
爱,抑或是死。
就像纷繁的桃花树扎根在磐石里一样,灼人的春色下掩藏着冷彻寒意。
乱石攀生的铄石上是交错堆叠的尸身,血流成河,三百黑甲羽兵的层层包围中只有两道身形。身着墨衫的玉冠青年半跌在地,怀里抱着一具还温热的少女尸首。她被箭矢穿胸而过,猩红在白绸绣裙上氤出靡丽的血花,却抵不上她容貌的半分颜色。
眉下几道剑痕的黑衣男人正是璟王,曲九律。就算此刻是造反失败,他在如此落魄情境下仍旧是一身桀骜。曲九律环顾四周,自知身死已是不可避免的结局,却也并不多怨。
成王败寇有何唏嘘,他终究还是输了这最后一步棋。
不过几息,箭雨漫天,曲九律将女子掩在怀中,万箭穿身。渐渐弥漫开的鲜血浸透了四散飘零的花瓣,染得更艳了九分。
可惜,这璟王起兵造反的史迹墨痕尚未干涸,镌刻历史的长卷便被重新向前翻了几篇,木已成舟的数页灰飞烟灭。
雷鸣震夜,刺目的闪电撕开漆黑夜幕,曲九律捂着心口惊坐起身。
五感慢慢复苏,曲九律看清床前立着的是前世为他挡箭身亡的王妃,顾倾。她正满目担忧地注视着自己,轻声吩咐下人去取一块凉帕来为他压惊。
“我没事,”曲九律微微抬手制止,“都出去。”
顾倾眼神在曲九律身上流连片刻,似是确定他无恙后才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未发一言。
幽暗的烛火在金柄台上跃动,映得曲九律影子纷乱,正如他现在的思绪。但他可以确定一点,他重生了。现在大概是自己兵败一年之前,曲九律记得那时顾倾刚入府不过一旬,他不慎中了番邦异毒,在府内休养了三天,顾倾夜夜守在他榻边。
顾倾身子弱,几乎整日卧床,那几日却执拗着不肯回房歇息。顾倾虽是挂着正妃的名头,可在曲九律眼里却只是天真又娇弱。他二人虽有婚约,可尚未成亲,顾倾只是提前进府养身,不曾同枕。
曲九律念及至此轻笑一声,也不知那她那般娇弱,又是哪里来的勇气,竟敢在那般危急时刻义无反顾地挡在他身前。既然情深至此,那为他利用一番岂不是更好。顾倾是当朝丞相之女,乃是皇党□□,若能从中作梗挑起内斗他何愁造反不成。
曲九律是喜欢顾倾不错,但没那么喜欢。
既是重生,又怎能因此种短情辜负上天一番眷顾,他今世必不会再重蹈覆辙。
至于顾倾,曲九律微微垂眼,他自会想法子保她一人无恙。
春雷渐息,煦风又起,次年的桃花还未绽开,顾丞相一家便被满门抄斩,宗族里只余顾倾一人藏于璟王府。曲九律假意从于皇党□□,暗地里向□□泄露秘报,致使两党纷争不断,最后□□扳倒□□,朝堂肃清血溅,元气大伤。
在曲九律造反前夜,皇帝派数十锦衣卫进府宣旨,请他入宫参宴。这突如其来的晚宴自是可疑,但被御林军看着也无法提前暗号调兵。圣旨不可违,曲九律为避免在发兵前令皇帝起疑,还是遵旨带着家眷入宫。
果不其然,半途出现数队黑衣人劫轿。那些人虽是厚巾蒙面,看足靴制式便知是皇宫中人。僵持了几炷香,曲九律的侍卫掩护不及,一柄长刀趁着空隙上前就要贯穿曲九律的后心。顾倾眼瞳一缩,推开两侧的护卫扑上前去。
再一次,曲九律抱着染红衣裙的顾倾倒在夜半阴月的冰冷石街上。
璟王于入宫路上遇刺身亡,那夜弯月如钩刺目,斗转星移后时间再次回溯。
窗外竹叶轻摇,曲九律撑着额头重新恢复意识,眼前的一片猩红仿佛挥之不去,是顾倾的血滴在他眼角。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书房,面前还摊开着墨迹未干的暗报。一碗甜羹放在印鉴旁,顾倾正立在他身侧研墨。
信件末尾的日期表示现在是他造反前七个月,曲九律意识到他再次重生了,并且时间提前的跨度变短了不少。曲九律下意识地抬腕捉住顾倾的手,触感如玉微凉,让他回想起那夜彻骨的冰冷。
三世为人,曲九律突觉前尘无妄,什么王权高枕,现在想来全余枯燥乏味。上一世近在咫尺的胜利并未让他有任何留恋,回想起来唯一鲜活的颜色只有顾倾。曲九律已经不再执着于帝位,可在这个时间点他怕是已经引起皇帝的忌惮猜疑。既然前两世对方都棋先一步,那恐怕计划已经初露端倪。如果可以,曲九律这世只求顾倾能安然。
“出去。”
曲九律放开顾倾的手,声音里是刻意的冷淡。若兵败身死是他的宿命,那顾倾不能再接近他。
顾倾微愣了愣,虽说曲九律不甚亲近她,但也不曾这般。她抿了抿嘴,轻轻点头后帮曲九律掩好房门退了出去。
曲九律皱眉燃尽了面前的宣纸,重新抽出一张来题字,计划需要被重新安排。这次他绝不会放任顾倾因他而死,即使这可能意味着他会死在她前面。
自此,曲九律开始频繁出入柳巷之地,封疆内也大小纷争不断,希望借此打消皇帝的猜忌。他几乎不回府,在外另买了偏宅作乐,就算是偶尔在府邸里也刻意避而不见顾倾。等到曲九律在年底被栽赃通敌叛国时,两人见面不超过一手之数。
曲九律的暗探早就汇报过皇帝动向,他知道今夜会有御林军来押他入天牢。他斜靠于正堂之上饮茶,心中无甚波澜,连逃跑都没有想过。他已布置了伏兵在宅外,不逃不代表他不选择反击。无论这次是否是他的末世,起码顾倾已经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看护,他心无挂碍。
可是推开厅门进来的不是曲九律预想中的兵甲,而是只披着一件薄衫的顾倾。她面色酡红,一看便是强撑着身子在寒夜里奔跑了许久。
“你怎么来了?!”曲九律心神震动,先前的淡然瞬间土崩瓦解。他急忙起身解开外袍披在还在喘息的小人儿身上。
“我想见你,”被拥在怀里的顾倾扬起脸看着曲九律,她知道曲九律这七个月故意躲着她,又嗡声嗡气地重复了一遍,“我想见你。”
曲九律气极,他不明白这小孩儿究竟在想什么。婚约先前是顾倾主动提出的,在府中也是万般体贴,无论他如何待她,顾倾永远都是那副模样守在他身边毫无怨言。曲九律越想越气,情危之下只想让顾倾赶紧和他分开,
“快走!如果再靠近我你会有性命之虞明白吗?我不是你的良人,我会拉你挡箭,我会让你家破人亡,我会三妻四妾,我还可能会……”
“我明白,”顾倾突然开口,声线淡淡,仿佛知道前几世发生过什么一般,“我不在乎。”
曲九律戛然而止,他看着顾倾平静的脸,不可置信道:
“……你都记得。”
“我只想在你身边,无论多少次,”顾倾将脸埋进曲九律颈侧,她嗅着那熟悉的梅香,那是她亲手绣给他的香囊,“你可以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
“……任何事。”
曲九律一时怔住,直到府外兵戎相交的刺耳声唤回他的神志,来押解的军士离他们只有一门之隔。砖瓦碎裂,火箭射入点燃窗棂,开始有人借着爪钩翻墙而入,和死士缠斗起来,一时靠近不得。曲九律拔出腰侧的长剑护着顾倾进屋,屋内有准备好的尸身和密道。他计划本就是借着此机纵火烧屋,然后诈死脱身。若真能瞒天过海,便去寻顾倾从此隐姓埋名。
先前射入屋内的火箭点燃准备好的灯油,火势腾烧迅速,眨眼间吞噬了大半房屋。浓烟滚滚叫人难以视物,曲九律摸索着打开密道后转身正要让顾倾先进去,突觉后腰一凉。
沾着毒药的短匕几息间便令曲九律半身麻痹,支撑不住地顺着墙体滑靠下去。能在这时偷袭得逞的自然只有顾倾一人,她此刻正站在火海中看着曲九律,眼里还是往常那般温柔缱绻,周身气息却叫人无端陌生。
又一只箭矢破窗而入,穿透顾倾肩头,她踉跄几步复又站稳身子,恍若不觉一般抬手拔出羽箭,任由鲜血从伤口汹涌而出。
“你不能离开,”顾倾慢慢走向曲九律,蹲在他面前端详着他的脸,“因为我注定要为你而死。”
曲九律的衣衫被火舌点燃,可皮肤的刺痛也无法令他动弹分毫,腰间香囊被烧焦的苦涩味道弥漫开来。
“而你,”顾倾抬手拥住曲九律,他能感觉到顾倾身上渗出的鲜血蔓延着浸湿他的衣衫,熄灭灼人的火苗。顾倾满足地弯起嘴角,压低声音仿佛在吐露让人心痒的小秘密一般,凑近曲九律耳边悄声轻快道:
“注定要死在我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