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云生青苍

1、蒙山之战 蒙山之

　　蒙山之战后，血色的天地间，一个年轻的道人率先醒来。他蓝色的道袍已经血色斑驳，此时站在烧得黑乎乎的道观外，尸横遍野，血迹和长剑是最寻常的风景。

　　他仰头望着红霞飞渡的天空，无言注目。大道无情，怎会为哪个一个渺小的沧粟停留，十年的孤苦漂泊，十年的潜心学道，眨眼间，昔日生活了十年的师门已经覆灭，师父师兄都已离他而去，只留自己孤身一人。

　　夜风凉，血腥味飘荡在山野沟壑。一些没有灵智的野兽闻风而至，先后来到战场边，它们舔舐着脚下染血的土地，前面不远是一些硕大的动物残骸，迫于威压，这些野兽们虽然跃跃欲试，却不敢踏前一步。

　　年轻的道士似是对周围一无所知，他把师父和师兄的尸体一一背到后山处，再一个个埋葬。蓝白月色，缥缈轻云，寂寂山林，一处隆起的荒丘，清瘦的人影正在挥锹掘地。

　　不远处，一位青衫少女扶着颤巍巍的老者自远处而来。“爷爷，这里真的有道长吗？我们刚才路过的道观都烧焦了。”“在山上找找，万一有呢。”

　　老者穿着普通的麻黄布衣，少女一身打扮也朴素干净，头上只簪了根灵芝样式的木簪，并非富贵人家出身。爷孙两个走在黑乎乎的山路上，步伐倒是矫健稳当。

　　透过松林，弯月从厚重的云层露出头来，少女眼尖，一下子看到荒丘旁的人影。她迅速抓紧了扶着爷爷的手，低声道：“爷爷，我们还是走吧。就算有也不一定是活人呐。”

　　老者没理孙女的话，兀自向前，少女抓着爷爷衣袖的手松了。“爷爷，你的救命恩人早已不再了，若要报恩，我们遇到再报也不迟呀。”

　　“那就不一样了。若是他此时遇到危难呢？”老者执意要往前去，少女只好在身后跟上。

　　说话间，风云变幻，山间突然刮起大风，吹得松林飒飒作响。天更黑了，刚才掘土的人影更显模糊。风吹来新鲜的泥腥味，老者径直向荒丘走去，荒丘旁的人影已经不见。

　　少女从老者身后探出头来，迷迷糊糊的，安慰自己刚才看花了眼。老者却突然道：“青竹，快救人！”

　　少女一个机灵，顺着老人的手指来到荒丘旁的土坑。她转过土堆，脚下踢到了一具人的身体。

　　“呀！”少女忍不住轻呼，又怕爷爷责怪，赶紧蹲下，大着胆子摸了摸他的鼻息，从腰间的小包掏出一枚丹药，塞进那人的嘴巴。

　　道士醒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大雨。“哗啦啦——”，似乎要把天地清洗干净。他的身体已经无恙，晕倒前浑身滚烫的感觉已荡然无存。‘是谁救了我？’这样想着，道士环视四周，这是处低矮的茅屋，桌椅、板凳都是用竹子制成，窗缝还沁进水流来，在地下汇成一小滩。

　　道士身旁的桌子上放了只广口白瓷茶碗，他睡了不知多久，口干舌燥，拿起茶碗把茶“吨吨吨”一饮而尽。

　　门口有冷风吹来，道士警觉，望了过去。不知何时，屋中走进来一个青衣少女，清澈伶俐的眼睛，瓜子脸，身形有些清瘦，手里还拎着一把铜水壶，长得可爱灵动，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

　　道士心下有些意外，还没等他开口，少女已经径直走到了他床边的桌子旁，给他的茶碗续上茶。她眼睛弯弯，不说话也像带着笑，语气带着难得一见的亲近，对他说：“我们都在旁屋，你醒了可太好了，不然我可不知道怎么办呢。”

　　他心下好奇，开口道：“可是姑娘救了我？不知何事为难？”说完，少女的眼睛又弯了几分，她的声音甜美，说话很动听：“爷爷和我昨晚把你带回来的，不然雨势这样大，你在山中就危险了。家中只有两间茅屋，现在你醒了，我晚上就有住处喽！”

　　这···原来确实是她救了我。昨晚悲伤过度，风寒入体，幸得眼前这位小姑娘和她爷爷救了我。只救命恩人家中如此贫困，一饭一粥俱是消耗，我不宜多留。想罢，道士起身，左手包住右手，施了一礼，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小姑娘笑眯眯的看着他，口中客气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模样很是天真可爱。道士也不禁感到这姑娘好笑。

　　“老人家既然在旁屋，我应该去前去拜见，有劳姑娘带路。”

　　少女又开开心心的跑到前面带路去，走到门口她忽然眉头一皱，露出苦恼的神色，下一秒便灵机一动，转头对道士说：“道士，你把桌上的茶壶拿来吧。”

　　见道士转身依言去拿，少女悄悄掐诀，向门口立着的扫把一点，扫把转眼变成了一把伞。她窃喜着顺手拿起变化而成的竹骨伞。刚要转头，余光瞥见道士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的身后，双目像电一样瞪着她，面色阴沉可怕。

　　她吓了一跳，想都不想，把伞往后一扔，直接跳到门外就跑。道士已经在后面追了上来，双手掐着诀，口中还喝道：“妖孽休走！”

　　她被吓得哇哇叫，心中只剩害怕，这人实在太可怕，一时间逃命的本能被激发出来，少女眨眼就消失在院外竹林里。道士却不罢休，紧随其后，招来一道道雷电猛轰竹林。

　　竹林的叶子洒洒落下，在雨中又下了场竹叶雨。老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到，从屋里出来，口中喊道：“住手！”“住手！”无奈无人应答。

　　道士鬓角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从发冠抖落下来几丝，飘在额前，他的眼睛明润，眼底发红，脸上神色则很是狰狞可怖，一改之前清爽精神的模样。雷诀一个个落下来，轰的雨都静了几秒。

　　几道惊雷过后，“哗啦啦——哗哗——”，雨比之前下的更大了。站在屋子前的老者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而藏身在竹林里的少女还不知是死是活。

　　道士还在雨中站着，大雨顺着他的脸流下来，把他的脸冲刷的雪白，一双明润有神的眼睛渐渐飘忽起来，又一道惊雷落下，道士脑后一痛，猝然晕倒在地。

　　在他身后，老者收回手中的药杵，没理地上的道士，走到竹林里，急切的呼喊：“青竹，你在哪儿？可有受伤？”不一会儿，竹林中传来细细的哭声，一丛竹子变成刚才伶俐的少女，她披散着头发，伏在膝盖上，看起来十分凄惨可怜。

　　老者走过去安慰少女，少女慢慢平复了心情。过了片刻跟着老者向茅屋的方向走去。两人路过道士时，老者停下来，用药杵敲了敲地面，地面陡然出现一个大洞，把道士漏了下去。老者又掐了个诀，地面瞬间平复如初。

　　屋内，少女神色刚刚稳定，看到主位上喝茶的老者，委屈道：“爷爷，那个人怎么这么坏，他是我们的恩人，不会是弄错了吧。”

　　老者闻言将茶杯放回竹桌，看着少女，沉思了一阵说：“青竹，我看恩人可能是走火入魔了。他遭逢变故，难免对我们有所戒备。”

　　少女闻言眉头轻蹙，一双眼睛睁得圆圆，其中都是不认同的神色。又开口道“爷爷，您留下他，我怎么办？他走火入魔，看到我就一口一个‘妖孽’，还用雷劈我。青竹差点就见不到爷爷了。”

　　老者叹了口气，说：“上清宫已经在仙魔之战中尽数被毁，他是上清宫唯一的活人，竹儿，不要任性，我不会让他再伤害你的。”

　　青竹听罢，嘴抿得紧紧的，不像是罢休的样子，但是畏惧老者平素的威严，选择默不作声。

　　一晃数天过去了，道士被地牢困住，不得自由。每日虽然都有吃食由老者送来，道士一口也没吃。和妖在一起，这老者也不会太简单，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饭食里放迷魂散。

　　三天以来，道士一直凭借早晨附着在草根上的露珠存活。这地牢并不大，也没有什么笼子锁链来关他锁他，可正因如此，道士更出不去。这四面的土墙都是实的，上方虽然有光亮从草根筛漏进来，撒在土室，可这随时都要坍塌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出口。

　　第四天，道士在土室一角打坐。上方忽然塌下来一角，掉进来一堆土。道士急忙起身，但土室本来就不大，土掉下来扬起尘土，道士被呛得灰头土脸，咳嗽连连。

　　“嘻嘻，哈哈—”上方传来青衣少女逐渐放肆的笑声。道士眉头一拧，怒上心头，喝道：“妖孽！放我出去！”

　　青衣少女听罢心中恼怒，故意激怒他：“你一口一个妖孽，看样子对妖是恨之入骨。现在怎么又让妖放你出去呢？我看你就在地下呆着吧，等饿死了，拿你的尸身做肥料。”

　　“你——”道士果然上当，一开口，又被空气中的灰尘呛得咳嗽连连。

　　上方的青衣少女见状，银铃般的笑声再次传来。道士捂住口鼻，等到灰尘沉淀，喊叫时无人应答，心知少女已经走了，也就不再白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