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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寂的雪花,缄默的齿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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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明家”x“王子”
那大概是个春意盎然的季节,万物复苏,无限生机布满了这片郊外的小木屋,这里与监狱里仅能看得到的景致截然不同。
卢卡?巴尔萨围绕住所拉起了一圈电网,也许这样做你会觉得很搞笑,可对于常年禁锢在高墙之内,并不适应外面环境的囚徒来说,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他感觉非常安全。
可就在他将网圈贴着墙壁依次插入土内,电流却不知因什么原因导致接触不良,卢卡关闭了电源,拿着铲子对着埋入的线段一截截挖掘查看,就在第四排贴着果树的位置,他的铲子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以为是石头,卢卡只好将坑先挖开,将石头搬出来,谁知道又一铲下去,突然一抹较灰暗的肉色暴露在视线之中。
卢卡惊讶地蹲下身,用套着棉麻手套的双手拨去那物上面的尘土,没一会,便露出了一张如娃娃般稚嫩可爱的男孩面孔。
一具漂亮的机械人偶,雕琢精致的容颜,略显浮华的宫廷装扮,用的是贵族们最喜欢的优雅的宝蓝色,只是不知为何胸膛中破损了一个大洞,能清楚看见组成“肋骨”的框架。
卢卡搓了搓手,按耐不住孩子发现宝藏那般的兴奋感,把它从泥土里解救出来。
玩偶的轮廓大致是用木头制成的,虽然埋在最底下的双腿难免还是有些受潮,但大部分部件还比较干燥,正是人偶上半身比较干燥的木制区域造成了电流绝缘不通。
卢卡把他拖回了屋子里,用抹布浸上泡沫,刷掉了粘在表面的污垢,人偶的左眼是一颗稀有昂贵的蓝色宝石,如果拿去卖掉甚至能够大赚一笔,可惜那右眼处却只剩空洞。
卢卡曾经是个发明家,机械,电器对他来说都不在话下,也因为他的杰出才华被人陷害关进监狱,但如今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他会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
玩偶的脸部虽然精致,但也能看出一些轻微的木头裂纹,说明它的存在已有些年头了。
卢卡捏着钳子撬开了可打开的结构,他发觉出这个人偶被很好的做出了活动的关节,甚至这里面还有可以疏通电流的管道,但是,最中心的部位缺少了什么,才使得它瘫痪。
虽然卢卡已经很久没有再进行发明创造,曾经辉煌的荣誉为他带来了血的教训,但是这绝不会覆没一位天才与生俱来的才华。当他看着静静坐在工具桌上微微倾斜着脑袋,始终保持着微笑表情的“快乐王子”,他便已经冥冥中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虽然“王子”仅是一个缺少了铅心的完成品,但那最重要零件的丢失却使得他要从零开始研究,明明没有设置任何动作命令相关的程序,那究竟如何才能让他自发运动起来?
卢卡的工作室里堆满了成摞的书籍,研究到极致时刻甚至连饭都不吃,水也不喝一口,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拍打屋内的玻璃,他才终于懵懂地抬起头,意识到自己已经自发关在屋子里四五天了。
一开始,卢卡将藏在“王子”帽子里的燕子,改装成了电池储备装置,然后在他体内放上类似于钟表那般可转动的齿轮与发条。
“葛叮——葛叮——”
“王子”的胸腔内的部件互相摩擦着不停作响,终于在契合之后缓慢地向顺时针方向转动着。卢卡激动地盯着玩偶的身体,那些他无法拆解的部分里究竟隐藏怎样的秘密?
伴随沙哑的机械运作之声,倾斜的头部缓慢的立了起来,又像控制不好力度那样,有些夸张地摆动了一下幅度,他握了握右手用木头做成的手指,张开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似的。可是在卢卡的期待之下,对方还未吐出第一个字,浑身上下的机械突然停止了运转,“王子”重新栽倒回身后的墙上。
卢卡并没有气馁,他找到了电流终止输送的原因,看来这样的方法并不适合这具躯体。
可无论接下来卢卡再怎么实验,“王子”都没能向那天一般坐起身子,像活过来一样。他想,也许“王子”想要与他交流,而自己也无比期望着能与对方对话,甚至日思夜想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地步。
这样的实验反反复复,不断失败,又不断进行,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那年冬天。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敲开了卢卡的家门,他是电机械发明展览馆的馆长,希望能邀请这个曾名扬四海的大发明家出席,为馆内的展品进行开放期的讲解,与私下科学维护。
卢卡眨了眨那只有些畸形的左眼,听到对方给出的报酬后便立即答应了请求。
经历时过境迁,当卢卡身着礼服站在发明馆内,一种心酸的感觉涌上心头,往日的辉煌与受人追捧的美妙仿佛还在昨天,如从未离开过那样。
他将展品一个一个看去,每种电机械的运作原理,他全都了如指掌,甚至这里面的某些重要理论都是曾经由他首先提出来的。
突然,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块由透明玻璃严严实实罩起来的金色圆盘。那物件的颜色与“王子”身上的其他零件完全一致,并且大小正像是由那胸膛正中间缺失的形状。
他找到馆长,询问圆盘的来历,馆长吐出烟筒内的烟雾,调了调单边金框的眼镜,说道:“那是一种新发现的动力源,里面产生的能量跟电流非常相似,却又完全不同,也许当它最终被解析出来为人所用的那一刻起,将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的奇迹。”
卢卡申请进入展馆背后的发明研究院,却被以过往的囚犯身份无情拒绝,他心灰意冷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珠宝商铺时,掏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积攒得足够肥厚的钱包。
那是一颗同样璀璨美丽的蓝色宝石,镶嵌进入“王子”空洞的右眼,他的脸庞立刻像是拥有了上帝的博爱一般熠熠生辉。
心情复杂的卢卡抱住人偶的脑袋,轻柔地吻了一下那惹人怜爱的男孩,弹簧般的机械音恍然从那被金色发丝遮掩下的脑壳里绷出。
“王子”张开嘴巴,有意识地向着卢卡的位置扭转脑袋,说了一声:“谢…谢。”
卢卡向后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可人偶在那之后便又不再动了。
他咽了咽唾液,站起身来检查人偶的情况,这一年来他甚至怀疑过那天发生的事情可能是自己发疯产生的错觉,人偶怎么会像真正的人一样运动说话呢?
但当事实再次摆在眼前,卢卡的心脏狂跳不止,一个大胆的想法渐渐萌生在他脑海。
快乐王子把自己蓝宝石做的双眼送给了穷苦的人民,燕子哭着对他说等温暖的春天,会为他带来比红玫瑰更红,比海更蓝的珠宝。
而卢卡,找回了他遗失的那颗铅心。
“你好,我是维克多。”男孩模样的人偶坐在桌子上轻轻摆动着双腿,音色清脆悦耳。
卢卡的瞳孔微微放大,刚刚装入铅心的双手有些发颤,神经交织带来的快感让他抑制不住地将嘴角勾起一个夸张幅度。
维克多浑然不知卢卡心中所想,他眨了眨宝蓝色双眼,仔细地打量卢卡,面前这个男人留着凌乱的长发,被随意捆绑在脑后,他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左眼貌似因为受伤变成了畸形,脸上显露着值得让人怜悯的神情。
“我曾是一个国家的快乐王子,身体虽已死去,但灵魂被人们做成了雕像与人偶。”
维克多抬起不太稳健的胳膊,像是定格动画那般,那肢体上有些年头的老木头“咯吱”作响,最终捧起了卢卡的脸:“我愿把我的全部都奉献给你,可怜的人儿。”
卢卡简单收拾了一下值钱的东西,并且将维克多摆成抱着双腿的姿态塞进行李箱里。
在箱子外的光线被完全隔绝之前,维克多问道:“这是要去哪?”
“去一个谁也不能夺去你的地方。”前囚徒先生这次或许真的犯了罪,但没有人会在意他是否为“初犯”。
他们连夜坐火车南下,达到茵斯布鲁克,过程中卢卡一直把手提行李箱贴紧放在脚边,精神紧绷的像只兔子,竖起耳朵,仿佛便能听见维克多那颗铅心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来到一间破旧的旅馆,卢卡首先做的事情便是将维克多取出来,轻揉摆放在床上,从头到脚检查他是否在颠簸的途中受到损坏。
“我很好,先生!”维克多礼貌回应,他看起跟普通的男孩没什么区别,并且非常乖巧,永远挂着笑脸。
“你听好了,我的名字叫卢卡?巴尔萨,我不管你曾经是王子还是普通人,现在变成了我的东西,以后就要称呼我为主人。”
卢卡说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了小时候在富裕家庭中那些排成的佣工,但维克多不同,他们是互相成就的。
维克多歪了歪头,他那颗机械脑袋里也想起了曾经在王宫里围在他身边成群结队的女佣们,但回忆唤醒后带来更多的,却是高墙之外那些风餐露宿的可怜人。
维克多听话的回答:“好的,主人。”
卢卡满意极了,如果科学界知道了维克多的存在,那世界必然会卷起轩然大波。
维克多从床上跳下去,卢卡紧张地想要去搀住,却见他颤颤巍巍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态来到窗边,向外面的街道上看去。
“怎么了?”卢卡疑问。
“我为什么会复活呢?”维克多说:“我应该已经死过三次了,那些穷人会因为吃不到食物被饿死,人被杀害就会流血而死,为什么我的心脏破碎,眼睛被掏出,还会醒来?”
“因为世界上还有你存在的价值。”卢卡说话并不留情,他目的性很清楚,他要从维克多身上解析出新能源的特质,然后申请专利重新变回曾经那个站在人类顶点之上的男人。
“我的价值是为了卢卡吗?”维克多转过身。
“我说过了,要叫主人。”卢卡暂且没有心思跟维克多谈论这些哲学性的东西,活着为了谁,为了谁而活,这些对他都没有意义。
后来不知又过了多久,“发明家”带着他木头与机械制成的人偶入住进了属于自己的二层小复式楼。楼下看起来很温暖,舒适的大沙发,居家的小餐桌,能播放美妙音乐的收音机,窗台上种植的小花,甚至还有个能在圣诞节活跃气氛的巨大壁炉。
而楼上则是截然不同的画风,推开门进去就能看见各种各样的物件,万用表,铁器,电焊机,老虎钳,螺丝刀…文件资料堆满了桌子,黑板上绘制了各种各样的图案。
维克多的脑袋就像是精密的仪器,他能直接观测出所视物体的距离,飞速完成数据运算,模仿学习,甚至能很敏感的察觉到卢卡内心的情绪,总而言之,他太完美了。
这让卢卡越发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他已多次取下维克多的铅心,在那孩子沉睡的期间去研究那其中蕴含的秘密,可每次都是徒劳无果,测验记录上的每一栏都打上了叉,与前一次记录亳无关联系可言。
甚至连最基础的能量波纹都无法正常读取,也无法以各种媒介令其产生一丝一毫影响,他愤怒地把记录握成一团废纸砸向维克多。
维克多默默捡起地上的纸团,将它摊开,看着上面逐渐失去耐心的潦草字迹,他趴在地板上将纸张折叠成了一颗心的形状。
他觉得这样的卢卡很可怜,却不能像赠送宝石那般让人获取到直白的幸福。
等卢卡稍微冷静下来,迎着台灯昏暗的灯光,维克多悄悄走到他身边,把心形折纸按在了卢卡的胸口,那双温柔纯澈的眼中有波光流转,他说道:“卢卡有一颗,温热的心。”
卢卡渐渐抬起头,深黑的眼圈透漏着他糟糕的生活状态,他握住维克多并不柔软的手,搓了搓木头上产生的细纹,关灯下楼后,走进漆黑的卧室里倒头便睡了。
维克多为他做了顿可口早餐,可卢卡看样子要睡到下午才起床,他实在太累了。这倒有些难办,因为冰箱里连半天食材都不够了。
他不担心卢卡骂他,但他不愿卢卡发牢骚说些消极负面的话,如果不能吃饱饭,那人活着又怎会美好的呢?可自己是一具会说话运动的人偶,总不能出门引起恐慌。
维克多偷偷打开卢卡卧室的门,听着休憩的人均匀而深度的呼吸,他拿出了卢卡衣柜里的大衣、围巾、手套还有钱包。
卢卡比维克多高出一截,这样的装扮套在他身上有些略显奇怪,但正好可以将容貌藏得严严实实,维克多乔装完毕后,便打开了这扇自从进来以后就再没有出过的门廊。
即便维克多穿着别扭,几乎看不出什么模样,但卖食材的人们还是能从声音与用词听出来,这是个修养极高、待人友善的孩子。
维克多的四肢被卢卡做过矫正,走路时不会显得不协调,卢卡说那样看起来不太美观。
他抱着纸袋里满满当当的食材,看见了倒坐在阴暗街角里衣衫褴褛的流浪者,便于心不忍的在那人面前放下面包跟牛奶,而被施予恩惠的人想要得到更多,跪在地上高举双手,维克多又给了他一颗苹果跟十欧元。
维克多有些忐忑不安的穿过一段人潮拥挤的大街,他总觉得有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看,他很害怕会遇见因食不果腹而进行抢劫的人,虽然他愿意把自己的眼睛献给他…但也只能献一颗,卢卡给他的不行。
终于回到了家门前,维克多松了口气,拿出钥匙想要打开房门,突然一阵疾风吹过,把他的风衣下摆吹起了一角。
木头做的双腿随即暴露而出,维克多慌忙用手遮掩,手中的食物从纸袋里摔落在地上,从台阶上散落开来。
“需要帮忙吗?”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维克多回过头,发现是那个流浪者。
他不知所措的摇了摇头,可对方已经弯腰把东西全部都拾起来了,维克多只能像个讨糖的万圣节小孩那般把手里的袋子打开,紧接着流浪汉将食物全都塞了进去。
“谢谢您。”维克多深表感激,流浪者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卢卡显然很生气,他满屋子都找不到维克多的影子,正打算出门寻找,就看见他抱着买来的食品推开门,然后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维克多被处罚关在储藏室里一个星期不准出去,这里推弃着前房屋主人留下的没有收拾的废弃品,维克多从满布蛛网的纸箱里找到了一个破旧的洋裙娃娃。
“如果卢卡不能找到我存在的意义,他就不会开心。”维克多把娃娃抱在怀里陪伴着她。
整整三个星期卢卡都没有再打开过储藏室的门,除了这个洋裙娃娃之外维克多只有孤独为伴,卢卡像是放弃了对未知秘密的探索,毕竟对方已经在他身上付出了非常多的精力,可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这个被写在记录表总结栏上的字眼,显得无比沉重,又无比刺痛。
卢卡逐渐迷恋上了喝酒,几乎时常喝的烂醉如泥,回家的时候手里还会捏着一个空了的酒瓶子不撒手。维克多的存在对他来说也变得碍眼了起来,他虽不会对着维克多拳打脚踢,但总会脖子脸通红的时候,克制不住地骂他是个烂木头,假装成人的怪物。
一切都变得没有以前那样美好了,他不仅没有让卢卡变得快乐,还成为了他的心头结。
维克多开始觉得自己的铅心出了问题,里面齿轮转动的频率似乎变得有些迟钝,时不时会产生一些微小的卡顿,使身体上的动作幅度偶尔会表现的一惊一乍的。
卢卡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清点着这个月的财务账单,他察觉到站在身旁的维克多收回手臂时,摆动的弧度有些用力,甚至还因为惯性不可控地回弹了一下。
“你怎么了?”卢卡皱着眉头。
“我感觉,我有些不对劲。”维克多说完后,卢卡让他静静地伫立在原地不要动,他将耳朵贴在维克多的胸膛,听着里面机械每刻钟发出的转动声。
维克多忽然觉得身上所有由金属打造的东西都在发烫,他看着卢卡认真的神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感受,这种感受是他不能理解的,好在那颗神奇的铅心又回归了正常。
这天打扫房间的时候,维克多推开了卢卡的实验室门,他立即被桌子上的东西吸引住,他来到桌旁,看见一个小狗形状的脑袋,还有一些连通它身体的金属器械。
卢卡虽然还会出去喝酒,但终于是重新振作起来,他制作了一个可循环发电的小狗,通过它跑动起来的同时为自己产生能量。
虽然小狗的消耗总是比储存的要多,经常跑着跑着就瘫痪了,但维克多很喜欢这只小狗,并且称赞卢卡是个天才。
卢卡摸了摸他的脑袋作为奖励,维克多开心极了,他想起了卢卡之前提议出的实验,将卢卡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上,真诚的看着他。
这个实验没有什么特殊性,直白点说便是破坏打开维克多的内部结构进行研究,以及拆解铅心,只是卢卡从来都不进行。
“我一定可以凭其他办法把这破东西搞明白,就像我相信倍立方、三等分角尺规是可以做出来的一样!”卢卡冲着维克多大声嚷嚷着,这让维克多有些害怕,他点了点头,抱起地上的小狗就跑到屋子里充电了。
可惜卢卡并不是一名真正的天才,就算曾经也根本称不上什么杰出的发明家。
也许曾经同意他加入科学院的洛伦兹教授说的对,他只是个沉迷科学的偏执狂,他策划做出的疯狂实验使无辜辅助员牺牲了年轻的生命,这才是他被关在监狱里的真正原因。
那些神奇的理论知识也从来不是由他提出来的,他永远都活在伟人的身影之下,像一只偷沾蜜糖的寄生虫,看见了零星小片天地便狂妄自大起来,维克多留在像他这样的人身边,人类也许永远无法获知这神奇的力量。
卢卡在黑板写下“拆解实验”的题目时,脑海里是否回想到曾经所做之事?也许他的脑袋被电打糊涂了,未能良好的意识到自己犯过的罪,但维克多就这样鲜活的站在他面前。
“维克多,你有什么愿望吗?”卢卡问他。
“想要卢卡幸福。”维克多说。
“如果是为了你自己,许个愿望?”
“我想成为人,”维克多顿了顿,随后不假思索道:“我不想做烂木头,不想当假装人的怪物,我想做真正的人。”
“真正的人,会饿肚子,会感到疼痛,不像机械,想停就停,也不会难过。”卢卡垂下沉重的眼帘,摩挲着手里的螺丝刀。
“我想成为人,我想要卢卡爱我。”维克多蓝宝石的双眼被壁炉里的火光倒映着,像两种东西在互相冲撞,尝试交融。
是啊,圣诞节快到了。
卢卡看着窗户上聚集凝固的霜花,他不知自己该怎样看待这份可爱的愿望,但维克多凑过来,用被火炉烤的微微有些发烫的身体抱住了他,他轻声问道:“爱的感觉是否如同电流穿过身体?钟表加快摆动?”
卢卡愣愣地倒坐在身后的沙发上,大概电流这个词汇让曾被激烈打击的回忆,使他听到时便有些克制不住地震颤。
维克多用略显单薄的身躯爬到他身上,他曾是一名真正的王子,在尚未成年之时因疾病离去,在死前他享受尽了荣华富贵与无限快乐,如今只想得到面前这个男人的心,即便以心换心,他也甘愿。
如果让卢卡觉得快乐,这便能让灵魂充斥幸福,用一颗破碎的心,换取自己的价值与意义,维克多觉得很值得。
窗外突然闪过一个漆黑的人影,卢卡非常敏锐、迅速将维克多用手边的毯子盖起来。
他冲到窗户边合上窗帘,那人同时往另一端方向跑去,卢卡拿起放到门后的铁质水管,将门微微开了个缝隙,小心翼翼地躲在暗处蹲守着。窗子对应的方向是除门廊之外的院侧,只有不速之客会翻过那铁质的高栏杆,不会只为到他家进行偷窥这么简单。
灌入屋内的冷风吹僵了卢卡的脸,不详的预感从他心中油然而生,门外再无别的动响,也许只是孤身一人前来打探情报的。
警察?小偷?又或是科学院的人?
卢卡轻轻关上了门,即将来临的圣诞夜将不再宁静,他掀起披在维克多头上的毛毯,表情带着一丝苦涩,叹道:“我们只能离开了。”
大雪纷飞,茫茫人世光景,好不容易有一个像样的家,现在却也留不下了。
卢卡虽然左眼有疾,但样貌大抵还是好看,他找到地下黑坊给自己办了假身份,平日里到处打些杂工,加上他忽悠人的本事,还会引得一些富家小姐欢心,得到额外的资金。
“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我们在一起,我是卢卡的铅,而卢卡是我的心。”
维克多握住卢卡的手,就像南飞的燕子,去寻找那冬日里可供栖息的温暖之乡,他们互相依偎,互相取暖,没有人会因为寂寞而被风寒刺伤,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那便是一夜安稳的美梦。
因河弯弯的石桥被持枪围堵的人包围,不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谷像披上了银色的素衣,卢卡与维克多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对立站在不远处的,是那个神情颓圮的流浪者。
他已经裹上了崭新的绵绒大衣,但未经打理的头发胡子仍乱糟糟卷成一团,通红的脸颊印着深刻的冻疮,急促的呼吸喷洒出四溢的白雾,消耗品则是被烟纸卷裹挟的良知。
科学院的势力显然远不止一小片区域那么简单,自从藏馆内未知属性的新能源被偷走,他们就开始追寻这位大盗的下落,后来他们撒网捞鱼,只是花了些微不足道的小钱,便从这名流浪汉嘴里翘出了更大的线索。
顺藤摸瓜,这真是一个不得了的消息,善良聪慧的仿真人偶便是卢卡偷窃能源的动机,这也许会为机械人产业冲上一个新的巅峰。
能说会道的馆长拿着装有金条的箱子,在卢卡面前打开时,他说道:“为了相同伟大的科学造诣,我想在同胞面前我们没必要闹得这么僵,把你的人偶卖给我,我不仅会收回警局的通缉,还会抹掉你曾经的案底,这个提议不错吧?巴尔萨克先生。”
“即便你拿枪抵在我脑袋上,我也会说一个不字,先生,”冷汗顺着卢卡的背部流下,但他勾起唇笑着回应道:“我已经疯过一次了,你为何要跟一个疯子讨论孰轻孰重的价值?”
察觉不妙的维克多挡在卢卡身前,将他护在身后,蓝色宝石光波流转,让对方愣了下神:“我的调查员得知你曾在一家珠宝店里,买过一颗蓝色的宝石,原来用在了这里。”
维克多能感知到卢卡现在很紧张,他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些人为什么想要得到他,但是他决不允许他们伤害卢卡。
馆长带着两个人一步步逼近维克多身边,一块由老木头跟十几块机械零件组成的人偶,看起来简直脆弱不堪,可当馆长靠近维克多时,竟从他嘴边看到了氤氲而生的雾气。
他会呼吸!
这莫非是新能源带来的奇迹!
卢卡将维克多拉回身边,把自己拦在他面前,吼道:“你想都别想!”
可对方的人提起他的衣领,狠狠将他摔到一边,卢卡的后脑磕撞到桥墩之上,后遗症牵连出旧伤,让他痛苦地捂住脑袋,他闭着眼艰难挤出话来:“快跑…维克多,别管我…”
维克多的大脑如一台精密计算的机器,他灵活地躲过想要抓住他的手,从扑向他的人身下迅速翻滚而过,木制的关节处“咔兹”作响,因为太过用力,一颗螺丝从他的身上弹了出来,掉落在冰封的地面上。
“卢卡!”维克多不管不顾地跪在卢卡身边,他捧起对方的脸,却感觉到一丝湿润的温热,抚上卢卡的脖子,再收回时却看见手指上沾满了粘稠猩红的血液。
“你可以,吻我吗?”卢卡低低的喘着气,强打精神抬起眼眸看着他,无数黑色的麻点侵占了他的视线,世界好像又开始错乱不堪。
维克多亲吻了他的畸形的左眼,晶莹剔透的液体顺着他蓝色的宝石缓缓溢出,流淌掉落在雪地里。即便他有一颗铅心,可依然会流泪,这让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你可以,亲吻我的嘴吗?”卢卡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因为我已经爱上你了。”
维克多抱住卢卡的脖颈,木头雕琢而陷的纹路变成了两片柔软的唇,蓝色的宝石顺着滚落的泪珠眨了眨,变成了一双如河流般美丽的清瞳。王子白皙的肌肤像天堂洒落的雪,他的灵魂依附于这具人为打造的躯壳,重新被殿堂一角圣洁的光茫照耀,重回人世间。
维克多闭上眼睛,细长的睫毛像绵软的云,青涩忘我的亲吻住卢卡的唇,就像燕子爱上了广场中央孤默的雕塑,他们互相成就,填满那颗被牵引的心。
到了这时,周围的看客们都纷纷举起了枪,他们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分不清是怪物还是天使的家伙。
两片被寒流吹来的雪花落到卢卡头上,他颤颤巍巍地用冻得红肿的手指扣住地面,废力地借着身后的石柱爬了起来。
他环抱住维克多,破口大笑,有血液顺着他的嘴巴涌出来,但他毫不在意,自豪地宣布道:“这是我的天使,属于我一个人的,你们妄想得到他。”
紧接着他用力向后塌下腰,贴在石桥后的栏边,人群里有站在后面的人朝着他的腿部开枪,血液像盛开的花朵一般溅落在地上,但已无济于事,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卢卡像一条腾空的鱼,带着所爱,伴随着疾风呼啸划开空气的凛冽声音,沉入了河底。
“小狗死了,燕子也死了,后来人们只从河水中捞出了一颗破裂的铅心,那颗心已经彻底损坏,不能再用了。”
王子摆弄手中的木制玩偶,蜡烛摇曳的烛光倒映在他脸上,他的右眼缺失了一颗宝石,经年累月造成的脏渍粘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脸上依然挂着那永恒快乐的表情,他看着桌对面穿华美白纱裙的洋娃娃,对她说道:“你喜欢我的这颗新的心吗?它是那名伟大的发明家为我'制做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