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登森林1——迷惘的青春》朗拿度

21、三、艰辛孕育新希望，百年孤寂谁人懂 于是蜜月

　　于是蜜月回来没过多久，在杨妮可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
　　她躺在大卫的怀里：“我怀孕了。”
　　杨妮可看不到大卫的表情，只觉得他环抱自己的双臂微僵便绅士般地放开了妮可。
　　妮可转过头望向大卫：“你说宝宝是会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语气殷殷切切，如同日剧中甜美可口的人妻。
　　大卫笑眯眯地摸了摸杨妮可的肚子：“妈妈漂亮，爸爸帅气，都好！”
　　一听到这个熟悉的“都好”，杨妮可想起之前两人一起置办家具，一切均照杨妮可的意思，大卫只在一旁笑眯眯负责：都好，都行，你定……不管旁人谁见了都要大赞一声：大卫疼老婆，妮可好福气。
　　可是，只有妮可自己知道他简直好得毫无参与感，像个观众，就好像……自己怀孕这件事情，他也只是参与了一粒DNA一样。
　　——聪明的杨妮可知道，不只她没有准备好，她的丈夫大卫其实同样没有准备好，于是妮可凑上前去，捧住大卫的脸，定定地望着他，目光不容躲闪：“不论如何，恭喜你！新晋爸爸。”
　　大卫一愣，笑眯眯地望回去：“恭喜你！新晋妈妈。”
　　妮可抱住大卫，有些无奈地些许理解了杨妈妈话里的意味，不禁感叹生命神奇，竟给婚姻带来了活力。

　　直到这生命的活力在接下来三个月的孕吐里把杨妮可折腾得瘦了十斤，之后又胃口大开地让她胖了十斤……
　　妮可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圆润的脸，叹了口气：“不知道多久能够减下来……”
　　“减什么，不许减，这样抱着多舒服。”大卫从后面环抱上来，头埋进妮可的脖颈里，神情模糊，模样亲密似爱人。
　　杨妮可却从镜子里望着刚出差回来的大卫，神色晦暗，言辞委屈：“宝宝出生那会儿你可不许出差。”

　　终于进入了孕晚期——缺氧、抽筋、频繁起夜，再胎动到失眠，一个个接踵而至，直叫杨妮可怀疑自己怕是怀了个混世魔王。
　　“这么活蹦乱跳的，多半是个大胖小子。”婆婆一脸满意。
　　“妈！是男是女我们都喜欢！”出差回来的大卫一见妮可脸色不对，赶紧接口。
　　“你这小子，说得好像就你疼老婆一样！”婆婆拿出一只精致的首饰盒放到妮可面前，“我和你爸一起去挑的，男孩儿女孩儿都可以戴！”
　　“谢谢妈！”杨妮可大方接过。
　　“找个时间去看看，我已经给医生打好招呼了，这样我们也方便给宝宝买东西不是？”眼见妮可接过礼物，婆婆立刻把早已准备好的话拿了出来。
　　妮可刚接过礼物的手瞬间僵住，望向大卫，大卫赶紧拉过妈妈。
　　“妈！我和妮可商量好了，我们想把这个彩蛋留到最后的！”
　　“什么彩蛋不彩蛋的，我们女人家说话呢！你一个大男人掺合什么！”
　　“你不都说多半是个大胖小子吗！要买什么就按大胖小子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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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得妮可一阵肚痛，这段时间，除了肚子隆起，脸上的妊娠斑异军突起，肚子上的妊娠纹更是如同一道道闪电击在杨妮可的心头。
　　她端着肚子，默默关上门，将丈夫和婆婆的吵闹隔绝在了卧房外。
　　夜里，杨妮可听到大卫的鼾声，翻起了过去的照片，吓了一跳——分明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妮可的生活方式已经从QQ过度到微博、再从微博到微信……大学时光恍若隔世，空间的相册更新却还定格在清纯的毕业照。

　　两个月后，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热浪起伏的日子，一个女娃娃呱呱落地。
　　婚姻、怀孕、生产……终于，这些个重大的人生阶段马不停蹄地从她身上碾过，把她的身体挤压变形膨胀再收缩……痛得天旋地转。
　　醒来后，妇产科的单人病房里，下面裹着尿布，上面孩子撕扯着□□的年轻妈妈杨妮可丝毫新生命降临的喜悦也无，痛哭了。
　　杨妈妈听到动静进来心疼地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宝贝女儿的头，把杨妮可脏乱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地捋顺，一边捋着一遍安慰：妮可，你也是当妈妈的人了。
　　可是，杨妮可只知道当妈妈多么多么的伟大，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原来当妈妈是一件如此狼狈不堪的事情。
　　一时间孩子从杨妮可身上汲取奶水的同时，似乎连她身上的活力也一并汲取殆尽。
　　杨妮可无限委屈地流泪，□□一阵撕裂般的痛，一股热流流进了尿布……
　　这时，出差赶回来的大卫来到了病房门口。
　　肚皮松弛、四肢浮肿、满脸疲惫的丑丑的杨妮可眼神慌乱，体面全无，最后涕泪横流。

　　在小妮可的记忆里，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的杨爸爸是个有追求有理想的媒体人，是小妮可的骄傲，直到……李阿姨的出现，那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女人，生着一双清冷锋利的眼睛，薄薄的红唇，苍白的肌肤，穿着高跟鞋，气质逼人，是所有有追求有理想的男人妄图征服追逐的对象。
　　在成长的岁月里，那双高跟也逐渐长在了小妮可一知半解的心里，有时如小女孩的祈望，有时又如鲠在喉。
　　而那段李阿姨存在的日子里，杨爸爸出差不断……杨妈妈只关心小妮可的健康和学习。
　　妮可记得杨妈妈叮嘱她学习的时候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还有无限的机会，而妈妈已经没有。
　　直到李阿姨如高跟鞋过季般消失，有追求有理想的杨爸爸也终于结束了差旅。
　　于是，杨妈妈的教育方针又变得宽容而开明。

　　在月嫂一连换了两三个之后，终于让杨妮可满意起来，得以抽身，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于是，接下来的一两个月里，美容美发、修复瑜伽、护肤美甲……安排得满满当当，像是要把之前怀孕生孩子所受的狼狈一口气全给补回来。
　　杨妮可望着自己的指甲，喝着养生红米茶，泡着汤，听着服务人员推销的喋喋不休，心满意足。
　　此刻她终于不用再是女儿妮妮的新晋妈妈。
　　这时，婆婆的电话响起，打断了服务人员的推销，杨妮可瞅了一眼，不接也不挂，对着推销员笑道：“你继续。”心里十分痛快。
　　不一会儿，大卫的电话也打了过来，再次打断了服务人员的推销，对方万分体贴地闭嘴。
　　杨妮可怔怔地望着手机，叹了口气，生硬地扭开了头，对着推销员痛快地笑：“帮我订一个A套餐吧！”
　　话音刚落，杨妈妈电话接踵而至，这次，杨妮可终于深吸了口气，摁了接听：“妈！让我调去小姨那个单位也可以，给大卫在爸爸的单位安排一份不用出差的工作吧！”不等杨妈妈开口，妮可知道杨妈妈的来意，梗着脖子有些恨恨地说。
　　没来由提到大卫的工作，叫电话那头的杨妈妈听得一挑眉：“怎么了？”
　　“没怎么。”杨妮可生硬地嘟囔。
　　杨妈妈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也好……”然后话音一转， “妮妮最近怎么样呀？这次来的月嫂总没错了吧！”语气轻快仿佛之前的对话不存在一般。
　　妮可也从善如流地声音一软：“都挺好的，终于可以让我松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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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挂了杨妈妈的电话，妮可又麻利地打给了大卫，声音甜美：“人家在泡汤呢！什么事儿呢……又是香水呀！你每次出差回来都给我送香水，我哪里用得过来嘛……”
　　“您跟老公可真恩爱！”服务人员一边笑一边给妮可加汤。
　　妮可望着服务人员笑笑，再拨回给了婆婆，言语乖巧大方。
　　三通电话三副模样，直叫听得一知半解的服务人员心里羡慕非常，暗叹妮可圆融又好命，不过个中滋味只有杨妮可自己知晓。

　　在这座城市里，一个小家庭如同一个小小的国家，男主人继承父辈的资源事业对外社交，女主人继承家庭关系对内社交，这个“小国家”稳定、坚固，密不透风，亘古不变。
　　人人称羡的日子十年如一日的过着，杨妮可工作调动到规划局，才毕业一年却时常怀念起短暂的大学宿舍时光——拥挤而狭窄，轻快而短暂，一如杨妮可的青春。
　　此刻，分明才二十多岁的杨妮可在乖巧听话的家庭关系之间周旋起舞，活得精致好看又婆婆妈妈。
　　“一个‘女’加上一个‘子’凑在一起，才是儿女双全的‘好’，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婆婆抱着妮妮一边哄着孩子一边不动声色地笑道。
　　“妈！我和大卫已经在备孕了。医生说半年后要孩子比较好……”妮可拿着小玩具逗得妮妮咿咿呀呀地笑，心里却恨透了这该死的二胎政策，让自己无处可逃。
　　“最近工作新同事人怎么样呀？”婆婆关心起妮可的工作。
　　“客气、热情，都是好人。”妮可言简意赅。
　　婆婆过来人一般，笑了：“那是，等大卫事业发展起来，你会发现人会更好。”
　　“可是大卫不想去爸爸单位，我劝不动他，他只听您的。”
　　“男人的事儿就交给男人去解决吧。”
　　于是过年，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两家爸爸三言两语摁着频繁出差的大卫把工作的事情给定了下来，杨妮可终得愿以偿。
　　因为工作的关系，杨妮可和大卫的连接更加的紧密了，就像因为孩子，他俩的婚姻更加坚实了一般。
　　夜里，赤裸裸的杨妮可终于感受到了大卫赤裸裸的情绪，关于两人座唉，他从来都是温柔的，温柔得有些客气，让彼此之间少了些亲密，可是亲密究竟是什么呢？不应该就是此刻的水乳交融吗？过去妮可大概会这么认为，只是此刻，大卫强烈的情绪让妮可诡异地感觉到真正的亲密，哪怕这情绪充满了怒气，这不客气的怒气让妮可觉得亲密，妮可也不客气地用撕咬回敬大卫——这个让她受了不少罪的男人。
　　夜深，听着大卫的鼾声，杨妮可终于觉得放心，她会像杨妈妈那样安安稳稳一辈子……

　　一年后，孕吐、大肚、缺氧、抽筋、便秘、频繁起夜，再胎动到失眠，噩梦般地再来了一遍，让大卫又恢复了出差不断的日子，杨妮可摸着肚子望着已经攒了满柜子的香水，漠然地关上了柜门，此刻，微信响起。
　　师妹还好吗？一句问候。
　　妮可照例是：同事好，父母好，工作好，一切都好！
　　你好吗？我问的是——你。
　　还有人关心她，而不是她的其他，杨妮可自嘲，于是：还行。
　　你怎么了？
　　我很好。
　　你知道的，我们恋爱那会儿，你就喜欢说“还行”，你的“还行”等于“不好”。
　　真难得……还有人会记得她的程度词，是啊，美丽大方的杨妮可从不说重话，也从不懂拒绝。
　　你还好吗？那边见她迟迟不回。
　　杨妮可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回复，只知道……如今大家都觉得她过得很好，并且以她的家世，以她的婚姻，以她的工作，应该很好，必须很好，她怎么可能——会不好？！她会像杨妈妈那样人人称羡、安安稳稳一辈子！
　　毕竟如梭罗所说，大多数人都活在了平静的绝望里。

　　小妮可记得，李阿姨消失之后，又有了黄阿姨、王阿姨、张阿姨……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赛一个漂亮，而杨妈妈只顾埋头工作，一路升到处长，然后对杨妮可说：你一定要记得妈妈为什么给你取那个名字？
　　杨妮可知道，
　　潜台词是——杨妈妈过得一点都不肆意潇洒。
　　可惜，杨妈妈不知道是，妮可基德曼和阿汤哥那场坎坷的婚姻，让妮可基德曼后来和抑郁症斗争了多年……
　　如今和当年的妮可基德曼年龄相若的杨妮可也长成了这般高挑美丽的模样，却被困在了生育的产床上，四仰八叉，虚汗淋漓，筋疲力尽，最后还挨上一刀……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又一个小女孩呱呱坠地，哭声嘹亮，好像要把今后人世间一辈子的委屈先哭上一哭。
　　让杨妈妈心疼万分地扑簌扑簌不住地流泪，也终于让杨妮可的婆婆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痛心疾首地大骂大卫怎么还没有赶回来。
　　而不论如何，这一刀让杨妮可再也不用担心未来会有什么三胎政策，安然地昏睡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