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山溪》前堂烟

34、番外一：白南星

　　明月山涧，晚风徐徐，凉意更深。山腰处的一座亭子上，有人负手而立，白衣随风飘动，从背影看，宛若天外之人。
　　“主上，榆木和绿竹回来了。”一位粉衣女子来到其身后禀报。
　　男子只是摆手示意，并未出声。
　　粉衣女子得令退了下去。
　　周遭静谧，他摊开手心，原本明黄鲜艳的凤凰符逐渐失去了光辉，变得暗淡，然后化为灰烬，随风而去了。
　　她的复仇决心远比他想象的更强烈，其实给她设置了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障碍，不过是一种反向引导罢了。
　　凉风拂面，将他的思绪带回到最初的地方，天外城。
　　母亲以命换得他的出生，睁开眼睛那一刻，众人哀声痛哭，而他咯咯笑着。若是换另一种情形，定然是备受喜爱的，这是命运和他开的第一个玩笑，父亲以他是恶魔化身而丢弃在天外城的一处无人之地。
　　也许身体里就住着一个恶魔，他被山上的野狼叼走，被老虎咬伤过，但是都没有死掉，还被一位老妇救了回去。那是一座信奉神明的村落，最富有的地方是道观，他因遭遇野狼和猛虎大难不死而被称为有神明护体，受大家供奉。
　　道观里的师父教他读书习字和练习法术，作为隐世道长，名声地位都不差，还时常各地游历。为了能和师父比肩而立，他奋力学习，钻研道义，终于在弱冠之年完成游历各国和前往天外城。
　　命运与他开的第二个玩笑是他还未能与师父踏入皇宫，天外城就发生了谋反，一时间战火四起，师父因没有预料到此事，被皇帝无情斩杀，他因混乱逃过一劫。
　　因为害怕与师父一样的命运，他逃回村落的路上一直小心翼翼，路途之远让他无力前行，倒在了路边。昏迷醒来，已然是黑夜，他循着风的向和流水声找到了一条河，却发现了岸边有人半躺着。他先是透过高耸的杂草观察，屏息凝神的守了一盏茶的时间，以为那是个死人的时候，他看见了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只见岸边那人站了起来，长发披肩，随风舞动，是个女子。她朝着从乌云出来的明月张开双手，月光散落在她身上，魅影窈窕，摄人心魄。
　　他看得几乎忘记了呼吸，脑子一片空白。
　　为了不惊扰那宛若精灵的女子，他蹲在草丛里直到月亮消失，朝阳升起。
　　为了验证所见属实，他按下心中的激动，先回到道观将发生在天外城的事情说明，然后找了一个以免被追杀的理由，抹去了道观的存在，让所有的弟子都还俗回家。
　　大家以他有所考虑和为人着想，委以重任，负责村落的安全。就这样，他得到了大家给与的一个院子和新身份。
　　将师父给起的法号无垠，改回俗名——白南星。一种药名，可以救人的药。
　　有了新的身份，也掌握了所有村民的忠诚，他在连续观察好些天之后，终于走出草丛，与那女子相见。
　　她像是刚到人间的懵懂孩童，双眼纯净无暇，对于他的出现没有排斥，更多的是好奇。
　　他将她带回家，让人为她裁剪衣裙，用师父教育他的方式将人间万事万物授予她。
　　“你叫，白南星，我叫什么？”仅仅一个月，她便以惊人的速度了解了人间的运作，第一句话是对他的提问。
　　“你自己原本有名字吗？”他反问。
　　她翻着书页，然后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傅，馨。”他念道，然后看着她，微微皱眉。
　　“付出，真心。”她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而是满心欢喜的给他解释，指着她写的字，继续道，“这两个字，读起来和付心是一样的。”
　　他不由得鼻子一酸，没想到在她心里，有这么一番解读。一时间，令他感到不知所措。
　　天外城的混战越发残酷，甚至都有流亡出来的人朝他们的村子来。他决不允许有任何人来破坏自己好不容易掌控的一切。所以，他想了一个法子，让施法术将此地隐藏起来，最好能做到不受任何影响。
　　然后以和她成亲和保护村民为由，得到了一个屏障的禁制法术。
　　“我也可以使用吗？”他几乎压不住自己的震惊。
　　她点点头：“你天生拥有神力，但没有人教过你如何使用。”
　　闻言，那已经不是震惊可以形容他的心情了，原来自己拥有非凡体质？在难以置信和激动不已的复杂情绪中，她手把手教他使用自己的法力，并成功完成了屏障的禁制。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微微发颤。
　　“如果我能自己操控，是不是可以保护更多人？”他试探性问她。
　　她点点头：“可以，但是，我们现在很安全。”
　　不，远远不够，那一刻他内心有无比强烈的欲望在推着他，既然自己天生非凡，又怎会甘愿做个凡人？让一个村落臣服根本不能让他满足，他想要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野心逐日膨胀，但他却未能有更好的办法，如果要达到她那样的修为，没有千百年是无法做到的，可是现在他连如何长生都不知道。
　　焦躁不安使得他显得很低沉，与她同眠时都想着如何让她给到一些修为而不被发现意图？那时候，他并不觉得这是个不妥的想法，知道自己身怀神力和遇上一个天外来客相比，自然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有一天他看见身怀有孕的她有些异样，便是偶尔会在她的皮肤上出现蓝色的鳞片。他刚想问，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利用村民对妖魔鬼怪的恨和怕，他让她无意间在外面显露鳞片，引起猜疑和恐慌，然后自己出面守护她，遭受村民的质疑和审问。以她单纯真诚的心思自然会出面救他，最后也确实按照他的计划实现了。
　　可是，他低估了她的恨。
　　她为他杀了所有的村民，最后倒在血泊中，流动的血液是蓝色的，蔓延着吞噬了凡人的红血。他看着她，流泪满面，不是因为受她如此守护，而是因为害怕。
　　事情走到这一步，如果她不死，将无法收场。所以，就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他抽出一把剑，毫不犹豫的刺入她的心脏处。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他有些呆滞的看着这个为他付出真心的女子，可想要法力修为的欲望占据了仅有的一点良知。
　　夺取修为的过程更是万般艰难，本以为她已经死了，却忘了死掉的只是肉身，她的魂魄还在，仅仅是魂魄的攻击就让他无处可逃。就在生死一线，他打碎了她的魂魄，却只夺得一半，另一半消失在地下。
　　他利用仅有的一半魂魄重新塑造了另一个她，与之捆绑着，至少寿命是无需担忧的。只是要提高和激发自己潜在的法力，还得需要更多外力支持。
　　通过那一半魂魄，他可以感受她还活着的，只是无法触及。随着时间流逝，这一半魂魄更像是另一个不同的她，张扬，桀骜，难以驯化。
　　时间推移了两百八十多年后，他察觉到了她再次来到人间的气息，却无法清晰判断。直到两年前，他看见她了，从绿竹手里救走了一对父子。
　　如此近距离的重逢，他却未想好该如何面对，另一半魂魄却冲破他的禁制，为此耗费不少精力，还受伤了，不得不闭关。
　　就在闭关这一年，他也只是派些小喽啰前去观察她，试图做出阻止她的行为，想让她知难而退。
　　可，终究还是低估了她。
　　也高估了自己。
　　傅馨的重生，魂魄合体是必然的趋势，她只会更强，而他已经开始衰弱。
　　只是，她会如何复仇，他倒是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