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樱花陌 ...

  •   (一)

      塞外胡地的寒风,吹得人双颊生疼,也吹得人心荒凉。我艰难地从奶娘尚存余温的尸体下爬出来,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看着周围的鲜血逐渐凝固成黑色。五岁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孤独。

      我漫无目的地在尸堆之中爬行,手指由骤痛变到僵冷,我看到亲人面上的忿恨不甘,却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尸体很多,有我识得的,也有我从未见过的。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满身鲜血,和我一样狼狈的少年。我俩便怀着各自的心事对峙,直至纷飞的飘雪积落在地,将渐墨的天色映得煞白。

      三天之后,雪墓黄沙,掩埋了往昔的欢乐,亦掩埋了藏剑山昔日的风流,却种下了我心中的仇恨。一粒仇恨的种子,越过雪山的冰封,即将扎根,抽穗,成为我再也拔不动的参天巨树。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的眼在雪山冰镜反射的阳光之下闪闪发亮。

      他拍拍衣裳上的泥土和残雪,拉起我的手,往雪山之外行走。

      这是我这些天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

      “我叫江彻,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感觉到,自己连一个字都不想说出口。

      “什么?”他挠挠头,“我知道了,你姓武是不是?我就叫你小武如何?”

      我点点头,仿若傀儡。

      他拉着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雪山。积雪奇寒,自我的薄靴钻入,然后融化,在苛寒的风中凝结成冰。我被冻得瑟瑟发抖,唯有掌心处,是我能够感受到的一点温度。

      “小武,今后你我就是兄妹。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一起闯荡江湖。”

      “江湖?什么是江湖?”

      他挠了挠头:“江湖就是热血,就是有很多侠士很多剑客的地方。江湖,是声名,是荣耀……”

      “那哥哥,什么又是侠士呢?”

      “侠士就是会做很多很多好事的人,行侠仗义,千古流芳,受万人景仰。”

      “那什么又是剑客呢?”

      “这个……”

      我看了看他从未离身的剑:“哥哥你是不是剑客?”

      他迷惘,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也许……算是吧!”

      “哥哥,那你教我武功,我也要和你一样,成为一名剑客。”

      他又点了点头,面上的神情,叫做欣喜若狂。

      “哥哥,何处是江湖?”

      “江湖?也许出了雪山,就是江湖。”

      他从未问过我学武是为了什么,我也从未问过他学武应该是为了什么。他有他的思量,而我,心中亦有我的计较。

      (二)

      “小武,快吃!吃了凉掉的包子会肚子痛的。”他捧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催促我。

      “哥哥……给你一个!”

      “哥哥吃过了,你快点吃!”他神情急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紧张。

      我已经整整三天未进水米,在雪山的日子,现在想来,是一种残酷的磨折。我蜷缩在墙角,狼吞虎咽地吃着来得不易的“珍馐美食”。突然间,一个彪形大汉抓住我的手:“混蛋!敢偷我的包子吃,你不要命了!”我仓皇失措地摇头,未来得及咽下的包子哽在喉咙中,连乞怜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从我的眼角滑落。

      我瞬时间明白了他的仓皇紧张。或许江湖,永远不会适合不名一文的人存在。又或许江湖,只是旁人编造出的一个虚幻传说,在这个传说中,人们看到的,只有英雄。

      那个男人掐着我的脖子,我第一次感受到同死亡如此接近的擦肩。在雪山的尸堆之中,我想到的,只有无尽的伤心麻木和难以推卸的责任。或许那时,我会心甘情愿地陪着我的亲人离开,而不是苟且存活,在往生的路上慢慢搭起仇恨的桥梁,在复仇的过程中渐渐长大。

      “刷”的一声,亮光晃花了我的眼。我第一次看到他拔剑,电光火石之间,剑锋自上而下,接着那个男人的身体软软滑下,落在地上断成了两截。我坐在地上狠狠地咳,看着男人丑恶的尸身痛苦地呕,然后看见了江彻眼中愤怨而又无奈的光。

      他杀人了!

      我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半个包子掉落在地,不敢相信刚刚亲眼目睹了一个人由生至死,更加不敢相信执剑的少年仅仅因为两个包子就枉断了人的性命。江湖之人行事,是否都是如此狠辣?我久居雪山与世无争的家人,就是这样,成为江湖人刀俎之下的鱼肉,任由他们宰割。

      “他要杀你……”

      我定定地看着他,突然拾起地上早已沾满尘土的半个包子,和着泪水向喉咙里塞。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想,那个男人也有家人,或许也有一个像我一样的孩子,在家中等待爹爹早归。

      也许,江湖,便是无奈。

      (三)

      “小武,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江彻将我安置在一个破庙中,以茅草为掩,然后离开。

      人都说,时间如流水。而我离开雪山后的两年,却飞逝有如天边的流星——艰难地燃尽自己,然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牵挂离开,留下刹那间的芳华,又正如江彻剑下的武林翘楚。

      每月的月圆之夜,我都要被江彻带到某一间破庙之中。他以茅草为掩,遮住我瘦小的身躯,然后拍拍我的头,教我等他回来。

      我便乖乖地躲在茅草堆中,透过破陋的庙顶,数着天上的星星,看看究竟有没有多,有没有少。小的时候,奶娘抱着我,仰着头看雪山朗夜中灿烂的天星,告诉我,人死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星星愈亮,说明这个人生前所行的善事愈多。我数着星星,渐渐地便会担心晚空中会否凭空地多出一颗叫做江彻的星。但我从未怀疑,江彻变成的天星,会不会暗淡得连我都看不清楚,最终消失在无尽苍穹之中。

      正如我从未想过,江彻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一样。也许江彻之于我,是能够交付生死的好兄弟,又或许江彻之于旁人,是害人毁家的恶魔。

      会否江湖,便是矛盾?

      还记得我六岁那年的月圆之夜,江彻浑身是血地跌进破庙,发疯似的拨着茅草寻我。找到我后,他摇晃着我的身躯,告诉我,他已经击败了群雄谷的谷主,此后,距离扬名天下就不会远了。

      “小武,你是我的妹妹,今后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看着他伤痕累累行将破碎的躯体,看着他因激动兴奋而涨红的脸庞,不禁迷惑。因为我听到街头巷尾的谈论,说江湖上近日出现一个无门无派的少年英雄,每月月圆之夜便邀武林人士比武。其剑之快,若贯日长虹,一剑定输赢,许多败于他剑下的武林人士都不堪其辱,纷纷自尽。

      这,难道就是英雄?

      街头巷尾的谈议,坊间无休无止的论断,讲述的除了英雄,还有恶魔,一个在江湖中逞恶行凶的人。

      稍有名望的江湖人都说,这个英雄和恶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是我的哥哥江彻。

      在江彻奋力地在最后一役中搏杀时,我数着天边的星,数着,心也乱着。东方渐白,江彻自破庙的门口冲进来,奄奄一息。这场景我司空见惯,却未尝见过江彻身后即将到来的滔滔人众,呼喊吵嚷,剑戟纷飞。

      江彻藏在观世音的身后,慈眉善目的菩萨,和冲进破庙的人们凶神恶煞的脸,俨然成了一幅滑稽的图景。他们逼问我:江彻在哪里?我起初缄口不语,而后嚎啕大哭,我还没有学会欺骗,便已经不得不去欺骗别人。我没有告诉江彻,当初我是多么想让他看看这些武林正道逼迫一个孩子的嘴脸和手段。我终于了解为什么江彻一定要扬名于江湖,因为江湖,根本就是弱肉强食!这里没有对错,有的只是强弱。那么,英雄,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呜咽着指了指东方,未及开口,那些人都争先恐后地向东奔去。江彻自观音像后走出,我扶住他,满腹的疑窦却不知如何开口。我可以问他什么?问他为什么会被追杀,还是问他为什么既做了英雄又成为恶人,抑或是问他为什么如此精明的江湖中人会误信一个小孩子的妄言?我问不出,他也不会回答,就像我永远不会知道雪山之争背后的真相一样。我只需要了解,究竟谁是我的仇人。江湖没有真正的公道,人心也并无全然的道义,我们遵循的,只是各自心中的标准,谁也不能说旁人对,无论是谁亦没有权利断定旁人是错的。

      我们都有苦衷,不是吗?

      “小武,不是我,你可信我?”

      “我信你!”我强迫着自己相信他的话并不去追究事实究竟如何,倘若让我从陌生的江湖人和他之间选择,我宁愿选择他。

      “小武,谢谢你。” 他捂着流血的胸口,“小武,你可愿意和我离开,即便是逃亡?”

      我颔首:“我们是兄妹,你说过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一瞬间,我仿佛觉得自己不是那个只有七岁的小女孩,而是可以为别人撑起一方天地的人,保护我除了家人以外最亲近的人——我的哥哥!

      我未问过江彻也未曾想过,倘若他换成我,又会不会摒除外界的一切压迫和威逼,毅然决然地护我周全?或许人的烦恼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日益增多,愈老,便愈发的寡断优柔。

      杀戮满身的江彻竟为观世音所救,真是世事难料!

      (四)

      江彻开始教我剑术,一招一式,一板一眼。他要我勤加练习,告诉我熟能生巧。我问过他,如何才能像他一样,做到剑招快似闪电,面对敌人一击毙命。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笑笑,目光渺远但是沧桑。

      江彻而今是武林的公敌,我不明白江彻是如何自少年英雄变成江湖的罪人。他笑笑,告诉我那是因为一种叫做妒忌的东西。我迷茫,不知道他说的到底对不对,只知道江湖便是如此迷离,也许这一辈子我都揣摩不透。江湖的人,也是神秘莫测而又变化难猜。

      “小武,我们离开中原。”

      “去哪里?”

      “去东瀛。”

      “那么……我们离开江湖?”

      “不!中原有中原的江湖,东瀛有东瀛的江湖。我们只不过是离开中原的江湖,去往东瀛的江湖罢了。”

      “江湖就是江湖,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地方就有不同的江湖。”

      不同的地方就有不同的江湖?那么是否雪山也有江湖,那里的江湖是纯朴与世无争的,又为何雪山中的江湖人会遭受如此无妄之灾?

      “什么是江湖?”

      “江湖是杀戮,是纷争 ,是一个强弱力量悬殊,是一个草菅人命的地方。”

      “哥哥,我不喜欢江湖。”

      “我又何尝不是?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的眼间又浮出迷惑,江湖之地,是是非之地,不涉足,便不会有任何烦忧。那么又何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东瀛是什么地方?”

      “东瀛是一个开满樱花的小岛,樱花瓣落下的时候,就像是下了场樱花雨,很漂亮。这些都是我的师父告诉我的。”

      “那哥哥的师父一定很厉害。”

      江彻没有回答,我却从他的眼底抽出一抹落寞和孤单,暗淡不带一丝戾气,和我深深隐藏在眼中的情感,截然不同。

      “那我们一起去东瀛,永远都不要回来。”我见他黯然,连忙拉住他的袖。

      抛去中原的一切尘嚣,英雄也好恶人也罢,重要的是,我们再不会回来,这一切的一切,也就同我们无关。

      (五)

      我们扎筏渡过江海,来到了小岛东瀛,东瀛的女子有礼,衣袂也飘飘,我清楚地看到江彻眼神中的惊艳与痴狂。

      “师父告诉我很多关于东瀛的事情,可是从未告诉过我,东瀛的女子,是这般的温顺俏丽。”

      寒烟笼罩下的客舍青青,江彻拉着我步入,闻茶香袅袅,看着冲茶的女子面纱轻轻飘扬。头上的木制牌匾上书“和敬清寂”四个大字苍劲。女子静静地等待茶水烧开,点茶、煮茶、冲茶、献茶,下面的武士打扮仗剑而坐的人,却显得焦急不安。女子将一盅茶交给座前最近的一名武士,武士恭敬地双手接茶,先致谢,尔后三转茶碗,轻品,慢饮,将盅中余茶传给下一个武士。茶稀人众,未等传遍所有的宾客,茶杯已将空,下面一片骚动,场面混乱。几个武士拔剑相向,眼见就要生死相决。

      未等我回过神来,长虹贯日,众武士手中的兵器如泥屑般纷落。

      之后的事情,我看不懂,亦记不分明。看来东瀛的江湖,也是免不了争夺虚无的名利。江湖,就是江湖,无论打着怎样的幌子,都一样!

      江彻又成了英雄。

      “哥哥,你继续教我剑法,我也要像你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英雄。”

      “成为英雄,又能如何?”

      “成为英雄,就能为我全家报仇雪恨!”

      “报仇,并不需要成为英雄。而相反,成为英雄,就不能时刻活在仇恨之中。胸襟广阔,以天下为己任。”

      “成为英雄的代价太大,我不要成为英雄,我只要成为一名剑客,能够为亲人报仇雪恨的剑客!”英雄,究竟是荣耀,还是枷锁?

      “剑客,就是江湖人……”

      我终于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已的含义。江彻涉足江湖,却再无法全身而退;我不想涉足江湖,而我身上背负的仇恨却偏偏将我推进江湖,叫我再也出不来,忘不了,回不去。

      原来江湖,就是陷阱,吞噬人心。

      东瀛最闻名的组织,是柳生门。这个组织并不神秘,但是可怕。我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服饰装扮以及凌厉的剑术时,便被震撼了。

      “哥哥,你可想好,要为柳生门所用,做德川的座下之臣?”

      他沉默了,而我将此当成了默认。

      “哥哥,这是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只是你一旦进入柳生门,我们兄妹,恩断义绝!”

      他愣住了:“小武……为什么?”

      “因为柳生门的人,就是在雪山杀害我全家的人!此仇不共戴天!”

      他沉默,并未对我的话加以任何的评论,只是掸了掸袖,转身离开。

      天上飘满了粉红色的樱花,他的影,便迷离在了漫天的妖娆之间,这红,便似我心中欲泣下的血泪!

      他没骗我,樱花盛放的季节,在东瀛会看到樱花雨,很美,但是,很凄美。

      江湖,便是现实;纷争,总是为了利益;而情谊,却是为了轻易地利用。讲这番话之前,我曾经期许着江彻会不假思索地拍拍我的头,然后告诉我,做兄妹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所以我的仇恨就是他江彻的仇恨。我也设想过很多种结果,却惟独没有猜到,他留给我的,只有背影。

      我是真的身不由己,不然这样的江湖,又有什么理由教我流连半分?

      (六)

      江彻终究是归顺了柳生门,成为柳生门下众多奇能异士中的一员。有的时候我就会想,一直想要在中原武林扬名立万的江彻,为什么会甘于归顺东瀛柳生门?是中原江湖伤他太深,还是他像我一样,在岁月的磨砺下,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知十年后的我,江彻还能不能再认得出?或许不等他认出我,我就已经忘记他这个人,这个我曾经下定决心一生一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人。

      我开始流浪,流落于东瀛的角角落落,有时候在窄小的溪流上撑篙泛舟,却还是不忘记以篙为剑,练习江彻教给我的剑招;又有的时候我蹲在舟上,静静地看着细细的溪水长流,带走漂在溪面上的片片樱花,却从未看见过哪一瓣樱花再次顺水漂回我的舟边。

      我又见到了那个在寒烟笼罩下的青青客舍之中泡茶的女子,女子温婉秀美,仍是一抹轻纱掩面。她生硬地对我说,请我去茶室,和她一起泡茶。

      我说可以,但是你要教我剑术。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答应了我的条件。

      从那天起,我便双手持剑,自上而下地劈下,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木桩裂成两半。东瀛的剑法,没有江彻教给我的花哨,却准确有力,一击,便可致命。剩余的时间,我便待在茶室,眼见茶水氤氲,冷眼旁观座下之宾看着蒙面女子窈窕身躯的贪婪眼神,然后看着女子眼中的冷淡与不屑,最后转身离开。

      “小武,我想见你的哥哥。”

      “谁是我哥哥?”

      “江彻。”

      我惨淡地笑,这个女子,怎么会这么傻?请我来茶室,教我剑术,无非就是想见一个已经和我恩断义绝的人。

      “我和江彻,已经恩断义绝!从此形同陌路,他,不再是我的哥哥!”我身负的血海深仇,我牵涉的恩恩怨怨,注定了要我在这些面前低头。江湖人的情谊我可以轻易地忘却,但是在雪山,我亲人面上的表情,此生此世,我都不敢忘!它们注定了捆绑我一辈子,成为我一世的梦魇,也许要等我踏过奈何桥,饮下忘川之水,方可放下一切,含笑地面对我下一世的光景。希望下一世,我可生在寻常人家,再也不会听说,更不会涉足江湖的是非!江湖,是死地,是怨叹,是白骨。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转头欲离开,茶室再也不会是我的栖身之地。

      白衣女子双手持剑,翻越到我的身前,剑光一闪,我身后的景致,皆成了片片飞舞的白色落樱。我瞬时间想起,江彻当年为了救我的一剑。

      “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摇摇头,眼睛张得大大的,里面尽是惶恐。

      “这就是,雪陌樱花。”

      白衣女子的笑,渐渐模糊在我的视线之中。

      (七)

      我爬到江彻的脚边,用力地牵住他的衣角,就像在雪山的三日跋涉之时,哪怕耗尽我的生命,也不放开。

      江彻的眼中先是闪出一丝迷惑,然后拉起我的手,细细地查看我的伤势。

      江彻,想不到还不到十年,你已经将要认不出我。

      “小武,告诉哥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缄口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后来,江彻告诉我,当时我看着他的眼神,和我在雪山同他初逢时的眼神,如出一辙,让他苍凉,也叫他伤心。

      终于,我开口,却叫他继续教我剑术。我说,哥哥,我要学武,不为报仇,只为防身,我想叫天下的人再也伤害不到我。

      江彻一口答应,只是因为我还是肯叫他哥哥。

      傻江彻,你不会知道,小武已经学会欺骗。任何涉及到天下的事情,其背后的目的,都不会有它表面听起来的单纯。小武,已经不再单纯……

      江彻没有更正我双手握剑的动作,亦未尝问过我这种习惯是自何时养成,他只是仔细地指导我的剑招,多余的事情,他一概都没有问。

      “小武,有的时候,握得愈紧,便愈容易失去。”临走的时候,他只是抛下这句话,留下他的背影和我的困惑。

      江彻说的话,我始终都不能马上明白。我双手紧握,剑自然不易脱手,又何谈失去呢?

      “哥哥,为什么你的剑可以这么快?小武的剑招已经纯熟,就算是闭着眼睛都能耍得出来,但是有力度,却没有速度。”

      “小武,拔剑时要心无旁骛,无牵无挂。一个无情的人,他的剑自然锋利,因为他的心中,唯输赢而已。”江彻的手,自剑尖抚至剑身,最后握住剑柄,归鞘,“小武,哥哥不教给你,是怕你真的无情。”

      我低下头,紧紧咬着嘴唇。江彻,你不会知道,从我自奶娘的尸体下爬出来的那一刻起,我的心里,便只有仇恨!我会笑,会说话,皆是因为我要告诉自己,我会好好地活下去,到终有一日大仇得报!

      “可是,我现在却再也达不到昔年那种速度,那般气势了。”他的语气之中,却不带一丝遗憾。

      “为什么?”

      “因为……”他的视线落入樱树下。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到纷飞的花雨之中,一个白衣女子,轻纱掩面,衣袂翩翩。因为他有了心爱的女人,有了羁绊!

      她走过来,没有责怪我的言而无信,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挽着江彻的臂膀,离开。我从未看到过江彻如此温柔的眼神,也从未感受过一如今夕的心碎。

      我仍是保持着双手握剑的姿势,忆起一个会雪陌樱花的女子。

      “你带我见你哥哥,我便将这招‘雪陌樱花’教给你,好不好?”

      “什么是江湖?”我答非所问。

      “江湖?我说不清楚。”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见江彻?你同他有仇?还是他拿走原本属于你的什么东西?”

      “是!他拿走了我的心,所以我要讨回来。”

      “你的心?”

      “不错,女人心。”

      “什么是女人心?”

      “女人心,最是难解。既是最软弱的,也是最坚强的;既是最善良的,也是最恶毒的。”

      女人的心,可以是最肥沃的,也可以是最荒凉的。心中的人离去,女人的生命,立即枯萎。

      “我不懂这些,是不是我让你见到江彻,你就教给我‘雪陌樱花’?”

      “不错!”

      “好!那我答应你!”

      江湖是什么?江湖便是女人心,江湖便是绕指柔。

      可是我失信了!我根本就没有和江彻提起茶室的女子,更加没有告诉他,她要讨回遗落在他身上的心。因为看到江彻的那一刹那,我犹豫了。但是纵然如此,她还是找到了他。她没有取回她自己的心,却拿走了他的心,在他们于茶室初逢之时。这,是江彻告诉我的。

      “哥哥,那个白衣服的姐姐叫什么名字啊?”

      “她叫雪鹤,无亲无故。”

      “哥哥,她好漂亮,漂亮得像樱花一样。”

      “等到小武长大了,也会和她一样漂亮的。”

      “哥哥,你知道什么是雪陌樱花吗?”

      “不知道。”他拍拍我的头,宠溺我就像是在那些我俩相依为命的日子里。

      “哥哥,那个姐姐知道,你可以问问她……”

      “好的。”他的语调温和,却充满了敷衍。

      (八)

      午夜,我惊慌失措地撞开江彻的房门,捂着尚未平息的胸口,瘫倒在他房间的地上。江彻将我抱起,掐着我的人中,迫我醒来。

      我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告诉江彻,我自庭院一间偏房中听到的事情。

      我只是说,我看到柳生门下的人,跪在雪鹤的面前,叫她“小姐”。我不知道有没有被他们发现,只是看见他们的神情有些鬼祟。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江彻的脸,在那一刹那,变得如此苍白。

      “小武,哥哥给你讲一个故事。”

      仍是月圆之夜,他微醺,带着笑意和我长夜促膝。

      “从前,大概在几十年之前,要追溯到哥哥师父年轻的时候。那时中原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年少轻狂,自诩剑术高超,打遍天下无敌手。可是,在几次对战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学艺未精,连江湖中三流的角色都敌不过。于是他便远赴东瀛,学习上乘的剑法。”

      我冷笑,原来江彻远赴东瀛,打着远离中原江湖的幌子,也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在中原称霸的野心。我们之间,到底是各自为政!

      “他在东瀛待了三年,三年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等到他再踏足中原江湖之时,已经斗志渐消,剑法虽高,却已无必胜的决心。”

      “他的变化定然是同住在东瀛的三年有关。”

      “不错,他对他最钟爱的徒儿说,在东瀛,他见到了一生中永远忘不了的人。一个女人,一个能让他倾尽所有,爱一辈子的女人。”

      我很想问,他为什么要回到中原?我没有问出口,因为我听到了江彻渐起的鼾声。

      江彻醉酒的次数愈来愈多,于是我得偿所愿,听完这个故事。

      “他在东瀛到底发生什么,就连他最钟爱的徒儿也不知道。只知道自他在江湖自立门户时,便已经立誓同东瀛柳生门的剑客势不两立。”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呢?”我忙发问。

      “后来?后来他竟然和东瀛的剑客死在了一起,还有很多其他的人,很多很多姓莫的人。”他抓住我的手,瞪着醉得通红的眼,“小武,你知道吗?”

      我知道!

      (九)

      樱花雨落,却是被剑气震落,我躲在一株繁盛的樱花树下,看着三个人持剑对峙。其中有两个人,双手持剑,而另外那人,剑,尚未出鞘。

      那个人,就是江彻!他旁边的白衣女子同他并肩,持剑对准余下的东瀛武士。

      这一场仗,不必打,我便可以猜中结局。江彻的剑,再也不会有往昔那般迅速,因为他心中已经有了牵挂。

      我眼睁睁地看着白衣女子掉转剑锋,向江彻挥出一式“雪陌樱花”,然后挡在江彻的面前,张得大大的眼睛看着江彻手中没柄的名剑,看着剑身在自己的雪衣之上,描画鲜血的图腾。

      时间仿佛就在那一刹那停止,江彻怔怔地看着自女子身上透出的东瀛剑尖,一滴一滴地散落樱花。

      她躺倒,同地上数百具尸体别无二致。

      就像是我在茶室的最后一天,女子的雪陌樱花,只是把我身后的景致变成飘飞的樱瓣,而我,毫发未损。

      我身上的伤口,是我自己一剑一剑在自己身上划的,为的是让江彻教给我练成疾剑的法门。

      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很多。例如,白衣女子为什么要为江彻挡剑,江彻又为什么会忍心对一个自己深深爱过的女子下手却毫无犹豫。

      我很遗憾,为什么我首先了解的,是江湖,是江湖人的青冢?

      “小武,雪鹤走了,为我……”

      “哥哥,我知道。”

      “小武,现在哥哥,要去赎罪!”

      “哥哥,你要去哪里?”

      “小武,你知道哥哥最不堪的回忆,便是在雪山。”

      “我知道。”我低下头,努力地不去看他离开的背影。

      正因为我知道,我才会将见到柳生小姐的事情告诉江彻,正因为我知道,我才没有让江彻知道,茶室中的女子,根本就不是雪鹤。

      她告诉我,她叫樱陌,是个没有家的孤儿,雪陌樱花,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亦只有她一个人会。

      当我扯住雪鹤的衣角问她什么是雪陌樱花时,她脸上的迷惘便现了端倪。

      我不会在乎,江彻得知自己最爱的女子,便是同自己不共戴天仇人之后时的矛盾,亦不会在乎樱陌曾经在樱花树下痴等了多少个朝朝暮暮。我在乎的,是我的仇人两败俱伤,是我大仇得报之后的喜悦。

      我想我不会心痛,因为江彻同我,早已经恩断义绝!他们江湖人,不都是很讲誓言,很讲恩义的吗?

      江彻抱着怀中的女子断肠,却永远都不会知道,怀里的女子不是雪鹤,是樱陌,一个和他只缘一面的陌生女子。

      我无心揣测,为何一个陌生的女子可以为江彻连性命都不顾,而同他共了几多朝夕的女子,却可以出卖他?我已无心去衡量,家仇和我对江彻的爱,究竟孰轻孰重。

      我记得曾经问过江彻,为什么雪鹤面上的轻纱从来未曾摘下过。他说,雪鹤脸上的轻纱,只为心上人而落,而他,一定要成为第一个看见雪鹤面目的人。当时的江彻,踌躇满志。

      江彻自此,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我的生命中。

      (十)

      我从未放弃过对江彻的寻找。

      我也曾设想过,江彻可能是死掉了,和樱陌一起,否则他是不会丢下我这个妹妹的。他是一个很怕孤独的人,当日在雪山,我和他对峙了一夜,最后同他成为了兄妹。我猜,他当时的心情应该是和我一样的矛盾混乱,我和他,是敌对双方唯一的幸存者。他当时匆匆地断定我姓武,想必是不愿意听我亲口说出自己姓莫,是藏剑山主人的遗孤。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强迫着自己忘记在尸堆中看到的东瀛服饰及数具被劈成两段的尸体。我们一直在为彼此努力,害人的,只是江湖……

      江湖是什么?江湖是爱,还是恨?江湖是一张纠结爱恨的网,剪而不断,理而还乱,恢恢然,疏而不漏。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握得越紧,越容易失去。这些年,我将仇恨深深种在心里,到了,我失去的,却远远不是我的得到所能弥补的。

      之后不知过了几个春秋,我又看见雪鹤,倚在一个男人的臂弯里,面上的白纱轻轻摇曳。这个男人,大家都叫他,少年英雄。江彻,找不到你,我便无法告诉你,你曾深爱过的女子,根本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不知你听到后,会不会有一点点的欣慰?还是会后悔,没有好好地珍惜樱陌,心里的愧疚更甚。

      我想我已经理不清自己纠缠的情丝。

      (十一)

      我很快长大,却一直流离在东瀛。很多人都会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立于舟上,一袭轻纱掩面,双手持剑,在缤纷的樱花雨之中,静静地看着对岸灯火阑珊……娴静若水,笑靥如花。

      我害怕江彻会不再认得出我,但是,他定会认得樱陌,或是他心中的雪鹤。

      我不曾想到过,我费尽心机参与的一世纷争,到头来,只是一场樱花陌。

      我离开东瀛,流浪于中原各处,渴望找到一个出剑若贯日长虹般,曾经说过要和我一同闯荡江湖的男人。

      川湘蜀地,食饮辛辣,我自饭馆走出,已经泪流满面。

      “不过是一屉包子,不至于辣成这个样子吧!”身后的小二偷偷地嘲讽。

      我抚着两鬓微白的青丝,却不会感叹于时光的流逝。因为我爱过,这一世便不算蹉跎。

      江彻未问过我的姓氏,而我亦不清楚,倘若当时他问我,我会不会告诉他,我的名字,叫做“莫离”。

      若相惜,莫别离。

      江湖,便是樱花陌;江湖,也便殁了樱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