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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喝止流泪不止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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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对视。
坂口安吾原本将这次私下会面当做与织田作之助的最后一次联系。
他出现在织田常光顾的咖喱店,是因为太宰死前最近的记忆是与他的交谈,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闪过的画面,拥有了另一个世界记忆的安吾轻易分辨出了地点。
另一层原因是他仍旧想与织田作之助见一面,就像太宰死前做的那样。
「不,是私情。」正如对方提出了不合时宜的疑问,坂口安吾同样给出了不合身份的答复。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和即将蒸发的勇气才将这句话说出口:「太宰君……是我的朋友。」
安吾微微苦笑起来,将那份不敢言明‘我是太宰的朋友’的心情按捺下去。
织田作之助若有所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朋友……」
「是。」坂口安吾望着目光陌生的友人,深感无力。
在这个所有人都没能走进太宰君内心的世界里,让他厚颜无耻的认领吧,无关身份、阵营、目的,至少另一个世界他们曾经真的是挚友。
仿佛为了呼应安吾心中所想似的,这句话被他人说出了口:「‘另一个世界的我们是挚友。’」
坂口安吾愕然望向吐出这句话的人。
「我想起来了。」织田作之助说:「那个叫太宰的人,那时候,他这样对我说了。」
坂口安吾几乎快站不住了,如果面前的人不是织田作之助,他也许会失礼到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冲向那个三人从不宣之于口的酒吧。
是的,就算不去询问织田作,安吾也能知道太宰会在那里见他最后一面。
面对异能力是「人间失格」的太宰君,他不一定能找到什么有效的记忆,但是、但是……
「你还好吗?坂口先生。」织田作之助问。
「我没事……」安吾下意识扶了扶眼镜,试图挡住自己糟糕的神色,「他……太宰君,说的是真的。」
说完便紧张的观察起对方的反应来。
织田作之助一如既往,很难从那张没什么变化的脸庞和毫无波动的语气中探寻到什么,但以安吾对他的了解来看,织田确实在认真的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哪怕他说出口的话只是干瘪瘪的:「是这样啊。」
坂口安吾实在是再也忍不住了。
「织田先生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会是异能特务科参事官的朋友?」他迫切想证明一些重要问题,于是追问道:「织田先生相信我说的话吗?」
在触及到织田作之助微讶的神色时,安吾便明白他表现得过于急迫了,与先前在咖喱店所展现出来的沉稳截然相反。
是的,坂口安吾明白自己在织田作面前失控了。
他可以在危机四伏的敌方阵营如履薄冰的潜伏,也能抗住压力游走于三方势力完成计划目标……在异能特务科也是深得长官信任器重的下属,但是现在,就在他得知好友死讯的第二天、就在他率先得知死讯,才知晓那是他好友的当下。
只是在织田作之助面前,就饶了他吧……
那些三人都默认的、成年人潜规则般的距离感,记忆里他们正是因此才能维持住这段脆弱的友谊,但不意味着坂口安吾不珍视三人间的友情。
……哪怕眼前的织田只是个陌生人。
安吾捂住了眼睛。
他根本冷静不下来,医务室里面对港口黑手党的时候、将情报汇报给异能特务科的时候、在办公室傻傻枯坐了一夜的时候、独自坐在咖喱店等待友人的时候……这份伪装已经持续够久了。
织田作先生,他这只手,在不到十二小时前,还沾满了太宰的血啊……
十六
真是个怪人啊,织田作之助想。
他自是困惑不已的,但仍旧回答了坂口安吾的话:「我与你并不熟悉,自然没有说相信才初次见面的人所说的话的道理。」
「只是,我是个平平无奇的人,要说有什么特殊的话,可能就是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杀手。」
「我并不认为我身上有什么能被他人觊觎的事物,值得异能特务科来专门哄骗我。」
「所以,你说我们是朋友,我想在另一个世界里,应当真的是这样。」
说是这样说,但是就结论来看,还是莫名其妙相信他的话了。织田默然想着。
「我只是想,如果是朋友的话,黑手党的首领和异能特务科的参事官又怎样呢?」织田作之助将自己的想法缓缓道来:「朋友又怎么会在意你是什么身份呢?」
「你来找我冒了很大的风险。」他说:「能为朋友做到这一步,我相信坂口先生此行没有恶意。」
他说完这些话后,对面的人不再颤抖了。
织田指的不是坂口安吾外在展露的情绪,而是他始终颤动不止的心绪。
织田作之助向来知晓语言如文字般是拥有力量的,正如年幼时读了那本没有结局的书,与一位老人的交谈,改变了他的一生。
就算现在已经成为了一名写手,不论是武侦的同事还是家里的孩子,都会夸赞他的文章,织田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能量。
但坂口安吾确实冷静下来了。
这是为什么呢?
织田突然升起一股难以忽略的好奇来,他自觉并没有说出可以令他人醍醐灌顶或是耳目一新的话来。
总觉得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有些东西就将从他指缝间悄然溜走了。
这股念头鼓动着织田作之助吐出了这句话:「我可以与你一起去吗?」
坂口安吾愣了愣,意外道:「织田先生不是准备回家吗?」
织田作之助再度看了眼天色,粗略估算了时间,「晚饭前赶回去就没有关系。」
异能特务科的精英先生反而迟疑起来:「织田先生对这件事感兴趣吗?依我看来,在我主动找您求助前,您对太宰君并没有过多关注。」
织田坦然承认了:「太宰治对我而言同样是个陌生人,在此之前甚至是敌人。」
「但与你交谈后,抛去敌人身份,再去看待这个人,总感觉没有听完那些话、没能记住多少内容……让人感觉很抱歉。」
「他很认真,也有更多话还想对我讲。」
「我焦心芥川的事,没有耐心听敌人说一些摸不着头脑的琐事。」
「但滔滔不绝时的他看着很高兴,现在想来,令他不要再说下去的我,仿佛在喝止一位流泪不止的人,让他立刻停止哭泣般毫不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