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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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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季汉宇随声附和,“只是,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原本普通,怎么能够奢求珍贵的东西呢?”
“这不一定!”欧阳漓露出倔强神情,“珍贵的东西并不选择伟大或者平凡,它只属于虔诚的心。”
季汉宇马上捕捉到了她的心湖上泛起的一朵小水花。他突然有些眩晕。这种眩晕让他意识到,面前端坐的这个女人,其实一直都在渴望着什么。但以他乏善可陈的情感经历,又不能十分确定。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是发起猛攻?还是袒露心声?抑或顺其自然?他矛盾极了。
“你……你怎么看?”敏感的欧阳漓看着有些发怔的季汉宇。
“噢,我赞同。”季汉宇回过神来,“我只是在想,环境对人的影响问题……”显然,他有些语无伦次了。
“环境?”欧阳漓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同时对季汉宇的答非所问表示不解,“你的意思是说,只有在船上工作的人,才有可能对一只鸟产生那么深的感情?”
季汉宇迅速恢复了平静,报之一笑:“倒不是那么绝对。我的意思是说,珍贵的东西自然是稀少的,特殊的。而这种特殊是建立在特定的环境之上。就像刚才我们提到的牛郎织女,不过是古代人们想像出来的一种理想情感。古代人民世代农耕,多数人受穷,很多人连娶媳妇都难,因此牛郎织女的故事就出来了:一个很穷的青年遇到了美女,而且是仙女下凡。仙女虽然在天上生活,但很孤独,想体验凡间带有缤纷色彩的夫妻生活,就私自嫁给了牛郎。本来,这个故事到此就很圆满了,但事实上这种神仙般的生活让编故事的人自己都很难相信,或是很妒忌这种结果,便又生出事端,让王母娘娘出来搅局,将仙女带走。可是,又怕听众或读者不干,便留了个念想,让王母娘娘准许他们在七月七日这天相会。这样看来,整个故事或者传说就变得曲折了,同时给予了多数不幸的人以心理安慰,所以故事得以流传至今。”
欧阳漓听完,很认真地问:“那么,这跟你说的环境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是封建社会的产物,其社会环境不同。”季汉宇似乎料到她有此一问,“这个故事不会发生在当代,因为当代人的爱情是相对自由的,就算丈母娘不愿意女儿嫁给穷人,但也不会死活将女儿抢走,顶多是生了几年气,等抱了孙儿,便默认了。这在古代就不同。古代人饱受压迫,穷人屡受兵燹之灾,常常十室九空,生计都成困难。爱情就更别说了,穷人家的孩子长得再帅,也很难娶到富家小姐,所以才有梁山伯与祝英台、张生和莺莺这样催人泪下的悲剧故事。”
欧阳漓想了想,说:“你说的好像没错,我也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你。但是,现代人恋爱自由了,可是真正幸福的人又有多少?”
季汉宇被问住了。为了坚持己见,他努力地寻找证据来支持自己的观点:“你说得没错。现代人生活在快节奏的都市里,每天在如烟的人群里穿行,生活和工作压力都很大,每个人都像套上石磨的驴一样不停地转动,很难产生纯粹的情感。表面上看,现代人选择情感的空间很大,有各种机会接触不同的人。但正是由于选择的余地很大,反而更加难以适从,总觉得还有更好的等着自己,其结果,往往错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情感,最终只得将自己层层封闭起来;而古代的社会环境相对封闭,社会诱惑相对较少,所以古代人只要碰到了意中人,双方往往都会倍加珍惜,情系一处。因而,从环境的意义上来说,人和人的情感是社会的产物,都在不自觉地受社会环境的影响,极少有人能够挣脱出来。所以,束缚和自由实际上都是爱情的死敌,前者或许还有可能成为人们追求爱情的动力,而后者却是一剂慢性毒药,让人的情感在不知不觉中死亡。”
季汉宇自顾自地说着。他发现刚才的一通强词夺理,居然将自己也说服了。但更令他意外的是,坐在灯影里的欧阳漓一下呆住了。如果一个健康的人在医院里听到自己得了癌症时还有表情,那一定就是她当前的神态。
季汉宇有些后悔了。无论如何,他不应该信口开河,弄得好不容易才来赴约的欧阳漓眼睛发直。他有些不知所措,赶紧往小茶碗里加茶,目光盯在茶碗里搅动的绿色旋涡,直到绿色的液体归复平静。
“这么说……”欧阳漓没有动,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就是你的经验之谈?”
“我?”季汉宇警惕了一下,“我有什么经验?要是有,也只是失败的经验。”
“对不起。”欧阳漓终于回过神来,“或许我们不该谈论这个话题。”
“没什么,”季汉宇努力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让心胸开阔一些。“我的情况,前面提到过一些,但如果追究起来,的确与环境有些关系。当然,我们婚姻的失败,主要是由于我们长期不在一起,她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简单极了。不过,如果再深究一些,即使我们天天在一起,我可能也会令她乏味,结局仍然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是为什么?”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们的结合,是我们所处的这个环境,也就是我们的亲戚、朋友、同事,觉得我们应该这么做。只要没有什么大毛病,成年,健康,自立,就应该结婚。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
欧阳漓点了点头,说:“大概是这样吧。不过,不是有很多人都明白这一点吗?多数的人并没有选择分离啊。”
“是的,许多人都明白这一点,但许多人都缺乏否定自己的勇气。” 季汉宇闪了闪眼眸,“所以我虽然有些失落,但仍然佩服她的勇敢。如果不是她提出来,我仍然会一如既往地维护这个家。她能够认识到长此下去对我们都是一种消耗,说明她能够站在客观的立场清醒地认识到,人生短暂得不容错误延续。她阻止了这种可怕的错误,给酣睡的我浇了一盆凉水。说实在的,虽然我有些被触犯的懊恼,但我毕竟清醒过来了。我想,我应该感谢她。”
“感谢她?”欧阳漓露出迷惑的神色,“这么说你觉得自己解脱了?”
“不能说是解脱,但至少我们都有了情感重建的可能。”季汉宇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可是我和她,经过那么多年的努力,彼此不能渗透,甚至难以融合。分开,是最好的办法。至于谁先提出来,已经不再重要了。”
欧阳漓没有说话,有些掩饰似地拿起小茶碗,轻轻地呷了一口。蓦地,她想起了汪然。这个同自己一样不解风情的男人,此时或许正在酒吧与朋友痛饮吧?与他结婚七年,彼此的熟稔构成了一种新的陌生,以致让欧阳漓在陌生之地与陌生之人谈论情感问题,这不是一种悲哀么?
突然,她觉得身体的某处,有一道闪电似的光芒迅速划过。这是她在赴约前在意识里设定的“闹钟”——是该结束的时候了。虽然她仍然渴望与面前这个令她有些着迷的男人继续交谈,但多年来养成的保守强迫她关上只开了一条细缝的情感之门。就这样结束吗?如何才能将今晚的约会划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她开始琢磨。
这一切被季汉宇看在眼里。他有些慌了。然而内心越慌,他的表情越显得镇静。看来,面前这位美丽的女人是一只田螺,哪怕只是水面泛起一点涟漪,都会令那灵敏的小脑袋迅速缩回壳中。对付这种局面的法子也许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快排除一切让她敏感的东西,让她彻底放心。
“抱歉,”他歉意地笑道,“我想我不该将自己这点毫无意义的私事拿出来展示。能请你喝杯茶,本该聊点美好的事。不然,就对不起这样美好的夜晚。”
夜晚的确很美好。欧阳漓将目光越过小窗,可以看见一轮微黄的弯月挂在树梢。清风拂过,树叶轻摇,恰如黛色的羽毛轻轻地擦拭古老的铜镜。
“你太客气了,其实该抱歉的人是我。”欧阳漓看着窗外,有些心不在焉地应道。也许,她“被闹钟吵醒”后还想在梦的边缘呆一会儿,就找了个话题,“咦,这月亮,怎么会是黄色的?”
季汉宇马上应道:“这可能是由于透过大气层的太阳光是中段波长的吧,也有可能是污染所至。总之,金色的月亮,如果在海上看见,就不一定是好事,有可能发生海啸;不过这种现象如果发生在这种丘陵地带,就有可能要下雨了。”
“你懂得真多。”欧阳漓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月亮是这种颜色。记得小时候,夏天的夜晚,月亮总是很大很圆。后来,在城里,就很少看见月亮了,好像它躲了起来。”
“其实城里的月亮一直存在,只是城里人忙着挣钱,忙着往更高处爬,哪里有心情去看月亮?由于城里人的功利之心,工业污染日益加重,摩天大楼拔地而起,月亮就只有躲在乌云背后,或是只光顾人迹罕至的地方。”
“海上的月亮怎么样?”
“海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明澈如水。当轮船远离陆地,茫茫大海上,月亮和太阳就成为百看不厌的风景了。”
“唉,我要是有机会看到海上的月亮,就心满意足了。”欧阳漓突然叹了口气。
“月亮属于孤独的人。”季汉宇说,“唐诗宋词中,关于月亮的写照很多,但都是那些孤独文人内心的映照。所以,我倒觉得像你这样的城市白领,没有必要到海上看月亮。”
“你错了。”欧阳漓认真起来,“孤独也好,寂寞也罢,其实并非是坏事。人们害怕孤独,才建立了城镇。当大家都住进密不透风的高楼大厦,拥挤在接踵磨肩的公共场所,或觥筹交错,或坐起喧哗,然而又有谁能够摆脱迷茫和失落?人们远离了自然,努力追求繁华,其结果终被繁华所累——身体在不断行走,心却终日悬着,这不是很悲哀吗?”
“那依你看,怎样的生活才能使心安静下来?”
“回归自然,让自然荡涤心灵的尘埃。那怕是短暂的时光,也能使生命再现亮色!”欧阳漓郑重地说。
“是啊,你提醒我了。” 季汉宇若有所思,“虽然这些年,经历了一些风雨,但梦里常常出现的,仍然是小时候光着脚丫在沙滩上奔跑的情景。看来,生命中重复回放的镜头是在提醒我,最纯美的东西是无忧无虑的童年。可是,我的鼻子仍在,但已闻不到泥土的芬芳;我的眼睛仍在,但已看不到田野的浓妆;我的耳朵仍在,但已听不到风雨的吟唱;我的嘴巴仍在,但已尝不到甘泉的清爽;我的思绪仍在,但已像鸟儿折断了翅膀……”
欧阳漓看着这个目光茫然的汉子,陡然间觉得他的身上仍然保存着一种至纯至美的东西。然而,她觉得如果再与他交谈下去,或许他会长驱直入,顽强地从她最软弱的地方闯进来……她正要答话,却听他继续说:“……但是,有那么一次,我让童年的感觉在我身上复苏了。只有那么一次,我觉得我苏醒了,筋骨血脉,甚至每一个细胞,都复苏了。我感觉我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贪婪地呼吸着那直透心脾的空气;小鸟的啼啭轻易地止住了嗡嗡作响的耳鸣,被层层包裹的耳膜陡然间霍然洞开;涌动的潮声漫进昏沉沉的大脑,清走所有的污浊,烦恼消于无形;松软的细沙轻轻地摩挲我疲惫的脚心,麻木已久的神经瞬间复活;阳光如同万千温柔的丝线,轻轻地缠绕在我的身上……没有人,天地间只有我;没有事,脑子可以停止工作。我什么也不用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是什么地方?”欧阳漓突然打断他,急不可耐地问。
“岛,”季汉宇似乎还沉浸在梦幻一样的回忆中,“一个远离大陆的小岛。”
“什么岛?在哪里?”她似乎有些喘息了。
“无名岛,在渤海与黄海交界的地方,离日本海最近,荒无人烟。由于离陆地很远,以前是关麻风病人的。后来麻风病能治疗了,那里就成了一个军队的驻地。中日关系正常后,部队撤离,就再没人住过。”
“那……你怎么会去那里?”欧阳漓显然被深深吸引了。
“那一年,我利用休假,到那座岛的附近一个岛上去看一位老朋友。他有一艘渔船,机器坏了。我懂得一些机务,帮他修好后,一个人驾着船,到了这个岛上。”
“住在了那个岛上?”
“是啊,我太喜欢这个地方了,就停船在那里住了一个晚上,害得我的朋友报了警。可是,等他们的搜救船来到这个岛上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了,我正在岛上酣睡。”
“你不怕?”
“怕什么?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比人更可怕?再说,岛并不大,我只用两个小时就全部转遍了,没有危险。”
“那,这岛上怎么会没有人住?”
“这样的荒岛很多啊,离陆地又远,补给不方便,没有人愿意去住。”
欧阳漓突然咬了咬嘴唇,终于像下了决心似的说: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带你?”季汉宇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声,血液涌上了脸膛。
他赶紧将脸扭向窗外。
窗外,月亮已不见踪影。一阵冷风卷过,几滴雨水洒进房间,迅速在木地板上形成梅花状的图案。
雨,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