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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乔慧 我惨然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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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乔慧和我是最好的朋友。
两个女孩子间的友谊好到让两家的父母都觉得奇怪,乔妈妈一直笑着说,两个女孩子感情这么好,大概上辈子是姊妹。
是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比一般的姊妹更好。我们从不争吵,也不彼此竞争。因为住的近,学习也差不多,我们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于是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有时候乔慧也会咬着九珍果汁的吸管,不无认真地问:“莲子,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莲子是我的小名,乔慧在所有的场合都这么叫我,也永远带着一丝亲昵。现在,“莲子”已俨然是我的本名。
“不会不会,你生气的时候,我自然会让着你;我不高兴的时候,你也从没来气我。我们是永远不会吵架的!”我通常都是马上放下手里的优惠券,极有信心给出答案。
乔慧听了,往往粲然一笑,艳惊四座。
二
乔慧热恋的时候,我们正念高三。
和她热恋的是本校的风云人物,外号“大才子”。
“大才子”是本校理科尖子班的班长,高一到高三每次期末全市统考他永远在市里前十名。
那大概是名副其实的才子,没上高三前,他参加过校篮球队,是英语俱乐部的主持人,还是校报的责任编辑。。。。。。邻桌曾如数家珍地“爆料”过无数次。在乔慧热恋以后,我终于没有再忽略这样的“爆料”。当然,乔慧还告诉我,“大才子”还会弹钢琴,甚至连围棋也是下的不错的。
当然,我们乔慧是一点也不差的。她是文科班的优等生,人漂亮不说,个性也很好。她是那种活泼大方,很有同学缘,又深得师长欢心的女生。
本校是作风相当民主的名校。据说学生大多天资聪颖,所以只要品学兼优,别的什么都大可不用太计较。因为天才总是异于常人的!——本校副校长的名言。老实说,学生恋爱算得上是本校的一大风尚。
乔慧和“大才子”,这样的一对,忒是般配,同学间连嫉妒他们的都没有,统统只剩一声赞叹。
唯独只有我是反对的,当然,要是乔妈妈也知道的话,就会有两个人反对了。
“莲子,莲子,你为什么反对? ”乔慧这么问我。
我告诉她,已经是高三的上学期了,功课很重要,不能分心。
“放心吧,莲子,我不会不顾功课的,我是一定要去清华的。”乔慧抿嘴一笑,飘然出食堂,约会去也。
三
乔慧果然是很顾着课业的,期中考试卷发下来,她依然高居文科段的榜首,而“大才子”也依然是才子。
“看吧,莲子,我们都顾着功课呢!”乔慧笑盈盈地回过头来看我。
“嗯,那我就放心了啊。”我笑笑,绝口不提从前反对的事。真的,我自己学得吃力,常常忘记乔慧念书是不用太费力的。
“我让他请你吃肯德基去,莲子是我最好的朋友,他非认识不可。”乔慧笑得娇气十足,我不觉失笑。
终于找了个周六下午,学校正好不补课,乔慧拖着我去见她的“大才子”。
果然是本校的风云人物,有本事到让店里拼了几个桌子成一块。
这家店虽然离校最近,整个高中连着这次,我却一共只去了两次。店里最多的永远是熙熙攘攘的同学,服务员的态度也出奇的差。总之,一般西式快餐店的舒适,在这里是见不到的。刻薄的外教有一次开玩笑说,去了离校最近的这家肯德基,他才知道什么叫“入乡随俗”。话一说完,立即被一群“卫国”(捍卫祖国尊严)份子炮轰到焦头烂额。
但是这家肯德基的生意一直很红火,谁让它的地段好呢。毕竟,学生的钱最好赚是商家必知。
“像莲子这样喜欢肯德基,又很有原则的人是不多的。”乔慧有次取笑我。
乔慧不知道的是,我喜欢肯德基从来不是因为食物,相信超过十五岁再去吃的人也大多不是,很多时候只不过是为着美好的记忆。
小的时候,每次都是和父亲一起去的,大手一推开门,就是食物的香气,满座小朋友一起嬉笑玩乐的声音,所有家长统统自觉排队等着买食物。即使现在,仍然会期待有谁用大手帮我推门,仿佛一推开门,就是无限宠爱。
看到乔慧到场,围着“大才子”的人群自动让出位子,顺道造福了被乔慧拖着的我。“大才子”也立刻迎上来,替我们拉开椅子,姿势很自然,很有风度。
“莲子,你好!乔慧常常提起你,她说你最喜欢吃肯德基。今天我请客,不要客气。”
“呵,你好!——谢谢你!”我只得道谢,也不知要说些什么,略略横了眼硬拖着我来的乔慧。
乔慧极无辜地一笑,赶着说:“莲子,你吃吧,多吃点。我们要去看电影,我肯定是要晚回去了。你帮我和妈妈说,好不好?”
乔慧说话一贯很诚恳,这次又带着少见的期待,我不觉怔了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着一对璧人手挽手,翩然而去。
四
在肯德基坐不到五分种,我就决定走人,本来就不喜欢热闹,剩下的人又大多不认识,何苦还破环自己吃喝的心情。
倒是终于见识了本校的另一个风云人物——“数学王子”,也算是“大才子”的弟兄。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说要送我回去,不得已,就撒个谎告诉他,父亲会来接我。他笑笑,很爽快地回去了。
跳上公车,挤得热汗如雨,心里却止不住团团凉意。
我要失去乔慧了,征兆这样明显!我们终于要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了,她比我更早地要去体验与过去十八年不同的生活了。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早有名言,变化是成长的真谛之一。
果然,周一回学校的时候,乔慧埋怨我不解风情,直说我辜负她的美意。
“莲子,我们特地安排你和‘数学王子’认识,结果你就撒个那么笨的谎啊。你一个人回家什么时候肯让林爸爸来接啦!”
我一脸苦笑,要不是乔慧提早泄露我的情况给别人,谁又会知道我在说谎呢。
只要是坐在一群多数不认识的人当中,大伙齐齐给当中一男一女介绍,又殷勤地让两人坐到一起,就是傻子也知道大家存的是什么心,我不逃才怪啊。
不过我不会和乔慧这么说,只笑着安慰她,“撒谎被看穿了也没什么关系,我和他们本来就不认识,以后也不会更熟的。”
她哑然,接着抿一抿嘴,笑骂:“木头美人”。自顾自去约会,竟连下午的自修课也不上了。
我实在很为她的学业担心,却也自知多说无益。连老师们都说,有时候,恋爱也会成为很好的学习动力,我又何必庸人自扰呢。
五
乔慧和我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了,甚至不再一起去上学。本来,本校高三的学生都是住校的,周末回家,周一返校。乔慧恋爱以后,日日有约,周一返校也拒绝坐乔家的车,宁愿和“大才子”俩俩挤公交。
我们俩甚至很少说话了。上课,我是一门心思绝不会分心的,况且,两人也都没有上课隔着前后两张桌子传字条的经验。课间,乔慧往往不在教室,上课铃响她才匆匆进来。上午下课,她也是急匆匆走了。
通常,我们只有在下午第一节自修课快上课的时候说话,并且常常只是她说。
“莲子,待会老师来点名帮我请下假好不好?”
“莲子,数学卷子上的选择题帮我填下行不?”
“莲子,我妈妈要是问起,你说我留校复习好不好?”
“莲子。。。。。。?”
虽然,她用的是问句,却一直都不需要我的回答。
渐渐地,我习惯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
高三上学期还没到期末,高中三年的课程已经学完,系统的复习也已经开始了。
每个人都忙,没有办法配合别人的作息。于是,大家都习惯一个人做事情。
后来我才知道,习惯一个人做事情在本校也是种风尚。我本来不是太认真的人,却渐渐发现认真做事情的乐趣。很多时候,抱着政治哲学历史这类书居然也过了半天。天知道,我从前最讨厌这些东西。
当然,我仍是个散漫的人。每次去办公室,弥勒佛似的数学老师总是叹息:你每次订正错题很积极,就是不改正散漫的态度啊!要是。。。。。。该多好!我每次都忍不住说,老师您太幽默了,我要是考试的时候知道做错了,一定会认真改正的啊。
母亲也无数次说过类似的话,也不过换得我莞尔一笑。
期末很快到了,我也多多少少收敛起了散漫的性子,开始备考。更少机会和乔慧说话了,甚至连课间那不需要我回答的问句都很少了。
世界真是太奇怪,两个坐在同一教室里相距不远的好朋友,居然没有机会说话。手机在本校是明令禁止的,大家又都没有练会不用说话就心有灵犀的本事,所以,一学期还没有结束,好朋友就疏远了。
期末考试终于来临,一切仪式仿照高考进行。我照例在写作文的时候发呆,在考数学的时候频频拭汗。考完英语回家破例没有撕试卷,大概是题海战术发挥了些作用。
本来,我一考完,必定蒙头大睡,这次却没有。我实在没有想到,乔慧会作弊!聪慧如女神的乔慧,居然会在文综考试的时候带小抄。倒霉的是,校长巡考,她被抓了个正着。
通报批评是当场进行的,接着是请家长,然后号称最民主的学校把学生早恋的事也一并通报。乔妈妈是最要面子的了,她在市教育局工作,一贯都只有她训别人。这次,被底下的学校请去,却是因为乔慧的事,真是很狼狈。
终于问到了我这里,除了尽可能掩饰细节,我无法否认乔慧恋爱的事实。乔妈妈从我家里走的时候,脸色苍白,表情冷峻。
马上,我发现,我根本已经找不到乔慧了。她们家虽然在对街,我却不敢去,她家的电话更不敢打,她的手机也停机了。我为乔慧担心,却又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况且,乔慧是那种一打定主意,即使错了也绝不悔改的人。你可以在事前劝她,事后再劝却是一点作用也不起的。
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要作弊。以乔慧的水平,这种综合复习后的考试根本不会有问题,难道是一定要考第一?
六
乔慧的性格大概遗传自她的母亲,所以,乔妈妈做事的风格是绝对的雷厉风行,丝毫不拖泥带水。
下学期开始的时候,乔慧已经转学。而我,自从期末考试之后就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大才子”同样因早恋,被学校通报批评兼记过。隔着文理两大楼之间的大草坪,小道消息还是雨后春笋般肆窜,只是换了同桌,没人再在我面前提起。
预料到事情也许没有好的结果和亲眼见证到结果不好,完全是不一样的心情。我只能沉默,在心里为乔慧感到难过。
“大才子”来找我的时候,我非常意外。在无数好奇的目光下,他让我转交一封信给乔慧,我本能的拒绝。天知道,在乔妈妈眼里我根本也是个“罪人”,完全不知道乔慧转去哪所学校,在哪个班级。
“我知道她在哪里,我只是希望这封信不会先到她妈妈手里。”“大才子”依然是风云人物,扔下信转身就走。他的自信真是毋庸置疑!
我只好捡起信和一张写着学校班级的纸条,纸条上的字很秀丽很纤细,分明是乔慧的。
也许他确实是个人物吧,虽然乔慧是注定要伤心了。
信很薄,乔慧也只看了一眼,尽管我花了一下午把它从市北送到市南的郊区。
那个下午乔慧的脸色很苍白,撕信的姿态却很优雅。
“连清,你为什么要送过来呢?”
我惨然一笑,从小到大,乔慧都只肯叫我莲子。终于有一天,她叫我“连清”,我们却不再是好朋友了。
“我最不喜欢你一副什么都了解,却什么也不干涉的样子。好像你永远最理智最冷静,只是等着看别人出丑。”乔慧一说完就转身走回教学楼,走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也分外地从容。
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我并不是很吃惊。大概,我在心里也隐隐觉得我和乔慧确实应该走不一样的路了。
她也许是在用一个潇洒的背影来结束我们多年天真的友谊,真是一贯的毋容置疑的乔慧式的骄傲啊!
我承认,乔慧是个很有智慧的女孩,我们也是多年的好朋友,但是我已经失去她。我不准备去挽回,也没有办法可以挽回我们之间的友谊。美好的东西一旦经受不住时光的考验,就不要妄想着还能再保持。何况,我也觉得长大到一定的时候就会需要完完全全的独立,独立地思考,独立地做决定,甚至是独立地开始。
也许,我确实是个很冷静、很淡漠、很自顾的人吧。
高三的下学期,我一个人寂寞地走完,再也没有去关心任何人任何事。
高考考完的时候,终于又听到了乔慧的消息,从本市的报纸上。乔慧是本市的高考文科状元,清华、北大照例赶到状元家里去特招,但是报纸最后说她去了香港中文大学。我没有去猜测,这是否和“大才子”去香港大学有关,因为我并不关心。从头到尾,乔慧就没有把我当做是分享她青春秘密的朋友,以后就更不会与我有关。
最荒谬的是,本校居然请乔慧在毕业典礼上发言。真是不佩服学校的行政人员都不行,他们大概以为,所有人都会和他们一样,已经忘记本校曾经通报批评过乔慧的事实。
我想,当天所有在场的学生都和我一样,绝不会同情坐在高台上的副校长。因为乔慧在满满一礼堂目光地注视下,只笑吟吟地说了句,非常感谢本校允许学生自由恋爱的民主之风。
她说的很清晰,麦克风的音效也很好,闭路电视想必也十分尽职地把这些话转给了高一高二的每个教室。所以副校长的脸也前所未有的难看。乔慧甚至举了个躬再走下发言台,她一直笑得很安静,步子也很从容。
我于是知道,乔慧也将是一个非常寂寞的人了。
她已立定主意,要回敬曾经所承受的一切侮辱。所以,她才能注意力无限集中,意志力空前坚毅,把外在的表现修饰得雍容自在无懈可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