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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外传 狂螂日记 ...

  •   某君周狼,皆余昔日在中学时良友;分隔多日,消息渐阙。日前偶闻其一大病;适归故乡,迂道往访,则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劳君远道来视,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矣。因大笑,出示日记二册,谓可见当日病状,不妨献诸旧友。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内卷狂”之类。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体不一,知非一时所书。间亦有略具联络者,今撮录一篇,以供卷家研究。记中语误,一字不易;惟人名虽皆村人,不为世间所知,无关大体,然亦悉易去。至于书名,则本人愈后所题,不复改也。二二年五月二十一日识。
      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月;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月,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校门口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上早读,李妍涵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老师,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直冷到脚根,晓得他们的作业布置,都已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走我的路。前面一伙女同学的,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李妍涵一样,脸色也戏谑。我想我同女同学的有什么仇,他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你告诉我!”他们可就跑了。
      我想:我李妍涵有什么仇,同路别的班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三月以前,把不知道哪个班的歌姬的必刷,踹了一脚,那歌姬很不高兴。李妍涵虽然不认识他,一定也听到风声,代抱不平;约定路上的老师,同我作冤对。但是同学们呢?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被我得罪,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这真教我怕,教我浑身难受。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老师教的!
      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给其他人真实过的,也有给班主任鼻窦过的的,也有其他男的占了他对象的,也有舔人家被人家玩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乐,也没有这么猥琐。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个女的,打他儿子,嘴里说道,“你这孩子!人家天天做金考卷,看看人家怎么学的!”他眼睛却看着我。我出了一惊,遮掩不住;那学习好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来。
      拖我回家,家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脸色,也全同别人一样。进了书房,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二中的亲戚来聊天,对我爸说,他们班里的一个坏学生,给老师鼻窦了;老师便让他买了金考卷,一套一套的做,可以提提成绩。我插了一句嘴,亲戚和我爸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内卷,就未必不会卷我。
      你看那女人“怎么学的”的话,和一伙学习好的人的笑,和前天亲戚的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在活动时间,全是齐齐的坐着,这就是内卷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恶人,自从踹了歌姬的必刷,可就难说了。他们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人是内卷人。我还记得我爸教我做论,无论怎样不卷,翻他几句,他便打上几个圈;原谅内卷人几句,他便说“翻天妙手,与众不同”。我那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且是要卷的时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内卷,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狂K重点一查,这狂K重点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练题刷题”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内卷”!
      狂K重点上写着这许多字,亲戚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看我。
      我也是学生,他们想要让我卷了!
      四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儿。我妈送进题来,一套金考卷,一本必刷;这一堆题,任何时候也是,齐齐的放着,同那一伙内卷的人一样。做了几道,发现全不会的不知怎么做,便把他们兜肚连肠的扔出。
      我说“妈,对我爸说,我闷得慌,想到西苑里走走。”我妈不答应,走了;停一会,可就来开了门。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我爸引了一个老师,慢慢走来;他满眼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我爸说,“今天你仿佛学习状态很好。”我说“是的。”我妈说,“今天请白老师来,给你补一补。”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师是心理老师!无非借了补课这名目,做一做思想工作:因这功劳,也涨一点绩效。我也不怕;虽然不内卷,胆子却比他们还壮。拿出一支笔,看他如何下手。老师坐着,想了好一会,问了好一会;便张开嘴说,“不要乱想。好好的学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想,好好的学!学好了,他们是自然可以多涨绩效;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会“好了”?他们这群人,又想让我内卷,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老师和我爸,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有勇气,他们便越想让我内卷,沾光一点这勇气。老师跨出门,走不多远,便低声对去爸说道,“赶紧教育罢!”我爸点点头。原来也有你!这一件大发见,虽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让我内卷的人,便是我的父亲!
      教人内卷的是我爸爸!
      我是教人内卷的人的儿子!
      我自己被人卷了,可仍然是教人内卷的人的儿子!
      五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师不是心理老师,真是补课的,也仍然是教人内卷的人。他们的校长樊玉仙做的“教育什么”上,明明写着学生应该内卷;他还能说自己不教人卷么?
      至于我家父亲,也毫不冤枉他。他对我讲书的时候,亲口说过可以“努力才有出路”;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个不好的新闻,他便说不但该内卷,还当“一分就是一操场”。我那时年纪还小,心跳了好半天。前天二中亲戚来说内卷的事,他也毫不奇怪,不住的点头。可见心思是同从前一样狠。既然可以“努力才有出路”,便什么都需努力得,什么人都内卷得。我从前单听他讲道理,也糊涂过去;现在晓得他讲道理的时候,不但手边还放着卷子,而且心里满装着内卷的意思。
      六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校门口的狗又叫起来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七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捷鼻窦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厌学心理。所以他们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己醒悟。试看前几天学校里老师的样子,和这几天我爸的作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拿出必刷,KK重点,把别的同学卷死;他们没有废言,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否则惊吓忧愁死了,虽则学的不行,也还可以首肯几下。
      最可怜的是我的爸爸,他也是当爹的,何以毫不怜悯;而且合伙教我卷呢?还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诅咒内卷的人,先从他起头;要劝转内卷的人,也先从他下手。
      八
      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忽然来了一个老师;年纪不过三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笑容,对了我点头,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问他,“内卷的事,对么?”他仍然笑着说,“不是衡水中学,怎么会内卷。”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欢内卷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等事问他什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竟卷?!”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二中很卷;还有公众号上都写着,通红斩新!”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睁着眼说,“有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纪,比我爸小得远,居然也是一伙;这一定是他上级先教的。还怕已经教给他学生了;所以连同学们,也都恶狠狠的看我。
      九
      自己想内卷,又怕被别人卷过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十
      大清早,去寻我爸;他立在楼门外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后,拦住门,格外沉静,格外和气的对他说,
      “爸,我有话告诉你。”
      “你说就是,”他赶紧回过脸来,点点头。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出来。爸,大约当初不卷的人,都稍稍卷过。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不卷了,一味要好,便变了反卷的,变了反卷侠。有的却还卷,——也同虫子一样,有的变了鱼鸟猴子,一直变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还是虫子。这内卷的人比不内卷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还差得很远很远。
      “孟子写了《劝学》,教他学生卷,还是一直从前的事。谁晓得从盘古开辟天地以后,一直卷到孟子的弟子;从孟子的弟子,一直卷到衡水;从衡水,又一直卷到二中内卷的人。
      “他们要让我卷我,你一个人,原也无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伙。内卷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教我卷,也会卷你,一伙里面,也会互相卷。但只要转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是人人太平。虽然从来如此,我们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说是不能!爸,我相信你能说,前天老师要家访,你说过不能。”
      当初,他还只是冷笑,随后眼光便凶狠起来,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就满脸都变成青色了。大门外立着一伙人,李妍涵和校门口的狗,也在里面,都探头探脑的挨进来。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必刷遮着;有的是仍旧拿着狂K重点,抿着嘴笑。我认识他们是一伙,都是内卷的人。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应该卷的;一种是知道不卷,可是仍然要卷,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抿着嘴冷笑。
      这时候,我爸也忽然显出凶相,高声喝道,“都出去!不上进的有什么好看!”
      这时候,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他们岂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预备下一个不上进的名目罩上我。鼻窦来吃了,不但太平无事,怕还会有人支持。亲戚说的大家鼻窦了一个坏学生,正是这方法。这是他们的老谱!
      那一伙人,都被我妈赶走了。我爸也不知那里去了。我妈劝我回屋子里去。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横梁和椽子都在头上发抖;抖了一会,就大起来,堆在我身上。
      万分沉重,动弹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卷。我晓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挣扎出来,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说,“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内卷的人,……”
      十一
      太阳也不出,门也不开,日日是两套卷子。
      我捏起笔,便想起我爸;晓得妹子内卷的缘故,也全在他。那时我妹子才五岁,可爱可怜的样子,还在眼前。母亲说她还是个孩子,他却劝母亲不要这么说;大约因为自己让她卷了,反对起来不免有点过意不去。如果还能过意不去,……妹子是被爸教卷了,母亲知道没有,我可不得而知。
      十二
      不能想了。
      四千年来时时内卷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爸正管着家教,妹子恰恰开始卷了,他天天强调这一点,暗暗给我们灌鸡汤。
      我未必无意之中,卷了几下,现在也轮到我自己,……有了四千年内卷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十三
      没有内卷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二〇二二年三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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