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粥螂正传(一) ...
-
有人说:有些胜利者,愿意敌手如虎、如鹰,他才感得胜利的欢喜;假使如羊、如小鸡,他便反觉得胜利的无聊。又有些胜利者,当克服一切之后,看见死的死了、降的降了,“臣诚惶诚恐死罪死罪”,他于是没有了敌人,没有了对手,没有了朋友,只有自己在上,一个人,孤另另,凄凉,寂寞,便反而感到了胜利的悲哀。然而我们的粥螂却没有这样乏,他是永远得意的:这或者也是中国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个证据了。
看哪,他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然而这一次的胜利,却又使他有些异样。他飘飘然的飞了大半天,飘进教室里,照例应该躺下便打鼾。谁知道这一节课,他很不容易合眼,他觉得自己的大拇指和第二指有点古怪:仿佛比平常滑腻些。不知道是妹妹的脸上有一点滑腻的东西粘在他指上,还是他的指头在妹妹脸上磨得滑腻了?……
“断子绝孙的粥螂!”
粥螂的耳朵里又听到这句话。他想:不错,应该有一个妹妹,断子绝孙便没有人供一碗饭,……应该有一个妹妹。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若敖之鬼馁而”,也是一件人生的大哀,所以他那思想,其实是样样合于圣经贤传的,只可惜后来有些“不能收其放心”了。
“妹妹,妹妹!……”他想。
“……我动得……妹妹,妹妹!……妹妹!”他又想。
我们不能知道这课上粥螂在什么时候才打鼾。但大约他从此总觉得指头有些滑腻,所以他从此总有些飘飘然;“没……”他想。
即此一端,我们便可以知道妹妹是害人的东西。
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妹妹毁掉了。商是妲己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妹妹,大约未必十分错;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
粥螂本来也是正人,我们虽然不知道他曾蒙什么明师指授过,但他对于“男女之大防”却历来非常严;也很有排斥异端——如妹妹及绿茶之类——的正气。他的学说是:凡妹妹,一定与渣男私通;一个妹妹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为惩治他们起见,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视,或者大声说几句“诛心”话,或者在冷僻处,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头。
谁知道他将到“而立”之年,竟被妹妹害得飘飘然了。这飘飘然的精神,在礼教上是不应该有的,——所以妹妹真可恶,假使妹妹的脸上不滑腻,粥螂便不至于被蛊,又假使妹妹的脸上盖一层布,粥螂便也不至于被蛊了,——他五六年前,曾在餐厅下的人丛中拧过一个妹妹的大腿,但因为隔一层裤,所以此后并不飘飘然,——而妹妹并不然,这也足见异端之可恶。
“妹……”粥螂想。
他对于以为“一定想引诱野男人”的妹妹,时常留心看,然而伊并不对他笑。他对于和他讲话的妹妹,也时常留心听,然而伊又并不提起关于什么勾当的话来。哦,这也是妹妹可恶之一节:伊们全都要装“假正经”的。
这一天,粥螂在教室里上了一天课,吃过晚饭,便坐在文庙里抽大烟。倘在别天,吃过晚饭本可以回去的了,但今天上晚饭早,虽说定例不准迟到,一吃完便回教室自习,然而偶然也有一些例外。
李妍涵,是班里唯一的愿意和他说话的,吃完了饭,也就在长凳上坐下了,而且和粥螂谈闲天:
“那女的两天没有吃饭哩,因为他对象要找一个新的……”
“妹妹……李妍涵……这有病的……”粥螂想。
“这次是七月里要考试了……”
“妹妹……”粥螂想。
粥螂放下烟管,站了起来。
“我们的考试……”李妍涵还唠叨说。
“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粥螂忽然抢上去,对伊跪下了。
一刹时中很寂然。
“阿呀!”李妍涵愣了一息,突然发抖,大叫着往外跑,且跑且嚷,似乎后来带哭了。
粥螂对了墙壁跪着也发愣,于是两手扶着空板凳,慢慢的站起来,仿佛觉得有些糟。他这时确也有些忐忑了,慌张的将烟管插在裤带上,就想去上课。蓬的一声,头上着了很粗的一下,他急忙回转身去,那光建军便拿了一支教鞭站在他面前。
“你反了,……你这……”
教鞭又向他劈下来了。粥螂两手去抱头,拍的正打在指节上,这可很有些痛。他冲出厨房门,仿佛背上又着了一下似的。
“你给谁学呢?”光建军在后面用了官话这样骂。
粥螂奔入教室,一个人站着,还觉得指头痛,还记得“你给谁学呢”,因为这话是学生从来不用,专是带过班的老师用的,所以格外怕,而印象也格外深。但这时,他那“妹……”的思想却也没有了。而且打骂之后,似乎一件事也已经收束,倒反觉得一无挂碍似的,便动手去写题。写了一会,他热起来了,又歇了手挽裤腿。
挽下裤腿的时候,他听得外面很热闹,粥螂生平本来最爱看热闹,便即寻声走出去了。寻声渐渐的寻到班主任的办公室里,虽然在门缝中,却辨得出许多人,自己班连两日不吃饭的女的也在内,还有间壁的光建军,真正的特级教师,秦老师。
班主任正拖着李妍涵走出办公室来,一面说:
“你到外面来,……不要光和我说……”
“谁不知道你正经,……短见是万万寻不得的。”光建军也从旁说。
李妍涵只是哭,夹些话,却不甚听得分明。
粥螂想:“哼,有趣,这小贵物不知道闹着什么玩意儿了?”他想打听,走近籍老师的身边。这时他猛然间看见光建军向他奔来,而且手里捏着一支教鞭。他看见这一支教鞭,便猛然间悟到自己曾经被打,和这一场热闹似乎有点相关。他翻身便走,想逃回教室,不图这支教鞭阻了他的去路,于是他又翻身便走,自然而然的走出后门,不多工夫,已在文庙内了。
粥螂坐了一会,皮肤有些起粟,他觉得冷了,因为虽在春季,而夜间颇有余寒,尚不宜于赤膊。他也记得校服留在教室,但倘若去取,又深怕光建军的教鞭。然而地保进来了。
“粥螂,你的妈妈的!你连班里的女同学都调戏起来,简直是造反。害得我晚上没有觉睡,你的妈妈的!……”
如是云云的教训了一通,粥螂自然没有话。临末,刘刀芒和光建军狠狠鼻窦了粥螂,并且订定了五个条件:
一、明天写检讨——要2000字的——给李妍涵上去赔罪。
二、今后开始布置额外作业,必须写完。
三、粥螂从此不准吃完饭后出去。
四、李妍涵此后倘有不测,惟粥螂是问。
五、粥螂以后必须上晨读。
粥螂自然都答应了,履行条约。挠头说了对不起之后,居然被原谅了,他也不再想妹妹。但李妍涵也并不想看他的检讨,因为写作业的时候可以用,留着了。那检讨是大半做了草稿纸,那小半破烂的便都做了纸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