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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 我与粥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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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中的教室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教室一个长方形的大讲桌,讲桌里面预备着墨水,可以随时添墨。上课的同学,傍午傍晚下了课,每每逗留在教室后面,花两个半文买一瓶AD钙奶,——这是三年前的事,现在每瓶要涨到三文,——靠饮水机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根大烤肠,或者小布丁,做下奶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零嘴,但这些顾客,多是些卷王,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反卷的,才踱进食堂下面的超市里,要奶要肠,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五岁起,便在太中的514班里上课,籍老师说,就在那迷瞪,怕侍候不了立体几何,就在外面削点山药蛋罢。外面的班主任,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往往要亲眼看着学生从教室里涌出,看过教室里有人没有,又亲看学生回来,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摆烂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老师又说我傻不拉几的在那傻。幸亏校长的情面大,退休不得,便没有办法只能将就上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坐在教室里,专上我的课。虽然没有什么躺平,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班主任是一副凶脸孔,代课老师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粥螂到教室,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粥螂是站着上课而很卷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黄黑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短小的头发。穿的虽然是校服,可是又脏又破,似乎一个星期没有换,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你是不是有病了,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粥,别人便从花名单上的“我是粥螂”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粥螂。粥螂一到店,所有自习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粥螂,你又迟到!”他不回答,对同学们里说,“别说话了,老师来了。”便排出狂K重点来。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又开始卷了!”粥螂眯着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在团委开会,在下面偷的K重点。”粥螂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K重点不能算卷……K重点……人们都干人的事,能算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鼻窦”,什么“真实”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教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粥螂原来也好好读过书,但终于没有多考了一分,又不会走后门;于是愈学愈拉,弄到将要进厂了。幸而会解决感情问题,便替人家疏通情感,换一一根大烤肠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篮球羽毛球乒乓球,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解决问题的人也没有了。粥螂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内卷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顶嘴;虽然间或没有睡醒,暂时记在老师心里,但不出一节课,定然不瞌睡。
粥螂睡过半节课,迷瞪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粥螂,你当真卷么?”粥螂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超级学霸也捞不到呢?”粥螂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有病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教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班主任是决不责备的。而且班主任见了粥螂,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粥螂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去找找乐子。有一回对我说道,“你卷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卷,……我便考你一考。一本必刷题,怎样买的?”我想,进厂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粥螂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说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知识应该记着。将来大卷特卷的时候,买题要用。”我暗想我和卷王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其他人也从不买必刷;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28.5文吗?”粥螂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英语高考必刷有合订本呢,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粥螂刚拿了笔,想在纸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班同学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粥螂。他便给他们重点K,一人一本。同学K完重点,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粥螂。粥螂着了慌,伸开五指将必刷罩住,弯腰下去说道,“没有了,我已经没有了。”直起身又看一看必刷,自己摇头说,“真卷了你们!有没有意思了?哎我真无语了。”于是这一群学生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粥螂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月考前的两三天,班主任正在慢慢的安排,放下手机,忽然说,“粥螂长久没有来晨读了。”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反卷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还迷瞪的了。”班主任说,“哦!”“他总仍旧是迷瞪。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迷瞪到光老师语文课上去了。他上的课,迷瞪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反思,后来是鼻窦,鼻窦了大半个活动时间,再去办公室再教育。”“后来呢?”“后来再教育了。”“再教育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emo了。”班主任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安排考试。
月考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暖气,也须穿上冬季校服了。一天的周检测,没有一个卷的,我正合了眼瞌睡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好好自习罢。”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卷的。站起来向外一望,那粥螂便在讲台上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棉服,盘着两腿,下面垫一张金考卷,用书包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回去自习罢。”班主任也走进教室去,一面说,“粥螂么?你还没写完检讨呢!”粥螂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写完罢。这一回是普通鼻窦,我错了老师。”班主任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粥螂,你上数学又迷瞪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老师我错了!”“错了?要是不迷瞪,怎么会真实你?”粥螂低声说道,“没瞌睡,闭了一下眼,没……”他的眼色,很像恳求班主任,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同学,便和班主任都笑了。我写完了卷子,送上去,放在讲桌上。他从书包里摸出狂K重点,放在桌子上。不一会,他写完题,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拿着狂K重点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晨读没有看见粥螂。到了期中,班主任说,“粥螂又没来晨读!”到第二次的月考,又说“粥螂还没来晨读!”到期末可是没有说,再到期末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粥螂的确摆了。
二〇二二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