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灯何幸未染光》错年

1、山寺野鬼 乌森误乱入

　　寺外的杏花不知又落了几次，染了几分烟火气，捎上房檐，捎上早来的燕。浸着过夜的微凉，不合时宜的血渍染上雪白的杏花，折断几桠，好生可惜。
　　小和尚坐在祠堂前，不念佛经，不敲木鱼，不燃香火，庙外的牌匾字样早已看不清，结满了蜘蛛网，积满灰尘。
　　“唰唰……”风吹来门口的血腥，小和尚起身，走到寺门外，有一少年颤巍巍地站在门口，头上扎着一根红绳，发稍杂乱地盖过眼睛，衣摆沾满血渍，手里的剑还滴着殷红的血，染红了地上素白的花瓣。
　　小和尚开口问道：“公子，找人吗？”“唔……”少年还未回答，便倒下了……小和尚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人，似曾相识。”小和尚低着头，思索了片刻，将满身血渍的少年抬到寺中，打理好他的伤口后，小和尚来到门口的杏花树下，从树上折了一桠杏花，藏在衣袖里，走进寺中。
　　小和尚刚进门，身上还扎着绷带的少年便将剑锋抵在了小和尚的胸口上。
　　“小师傅，这是哪里……”少年声音哑哑的，眸子里布满血丝。
　　小和尚低头望着抵在胸口的剑，说：“北坞山，清尘寺。”少年望着小和尚，心中想到：又是哪个不知名的小山寺……小和尚开口说道：“公子这样，怕是不太礼貌。”
　　少年还盯着小和尚，没有要收剑的意思，风起，杏花瓣掠过，擦过剑刃，碎成两半。他们就这样对峙了不久，少年的手忽然颤抖了几下，往后退了几步，手中的剑一下子落在地上，雪白的绷带上溢出腥红的血，小和尚上前将人扶住，少年墨色的长发搭在小和尚的肩上。小和尚低声对少年说：“公子伤的很重，好好调养。”说罢，将少年扶到房中，重新包扎了一下伤口。
　　此时的少年眼中便也少了几分戾气，他低头问小和尚：“小师傅，寺中只有你一人吗？”
　　小和尚瞥了一眼少年，答道：“算是吧，这也不算是座寺庙，我也不算得一个和尚。”少年倒是不屑的笑出了声：“哪有人会刻意打扮成和尚的模样……那小师傅，叫什么名字啊。”“姓冉，名杏，字寒拾，公子叫我冉杏便好。”小和尚回答。“这样啊，我叫周乌森。”少年回答得干脆利落。“没什么事的话，我走了……”冉杏走出房门，少年没再说什么。
　　二月的清尘寺过于冷清了些，难得传来几声鸟鸣，门外的杏花却开得极好，素白的花瓣如碎琼撒满一地，少许飘进寺庙里，冉杏坐在寺门口摆弄着折下来的杏枝，手掌轻轻拂过，那杏枝变成了一支雪白的簪子，上面雕有一朵半开的杏花。
　　冉杏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向寺内一间小屋子走去，顺便瞥了一眼周乌森在的那间。
　　周乌森坐在椅子上，想着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若是被追杀，自己也不至于一点印象也没有……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摸了摸头，发现自己头上扎着的红绳不见了，他跑到寺里寺外找了一大圈也没有找到，失神地坐在寺门口，他不记得绳子的来历了，只记得对他自记事以来便一直带着。
　　周乌森想着：要是实在找不到……便问问那位小师傅吧，虽然我并未与他深交，但从小师傅一言一行都让我倍感亲切……周乌森想着，忽然有人从背后唤了声“乌森”，他转过头，便看见院子里立着个人影，抬头便看见有位身着墨绿长袍的少年站在小院里，眯着眼笑吟吟地唤着少年。少年瘦骨嶙峋，面无血色，看起来病恹恹的，青丝在头上不成型的挽着，插着一支雪白色的簪子，十七八岁的模样，周身却没有一丝少年烟火气，自是有一种仙风道骨，自甘堕入泥沼中，看着生人勿近，让人对其有种对神明般的敬畏感……
　　乌森愣了一下，说道：“公子？是在叫我吗？”那人微微勾起嘴角，调侃似的说道：“乌森不认识我了，我是冉杏啊。”周乌森只觉得眼前这人可笑得很，开玩笑开得不合时宜，冉杏，可是个小和尚啊……
　　“公子认识冉杏？”周乌森从地上站起来，抬起眸子目光对上那人。
　　“公子信也好，不信也罢，在下可是您所认识的那人，也可不是，您今日在寺中所见，也确实只有一人，”冉杏手里握着周乌森丢失的红绳，严肃地说道，“公子今日前来并非巧合，若有求于在下，在下定鼎力相助……”
　　周乌森不解的望着那人，自然不相信他是冉杏。他站起来，向那人走去，嗅到那人身上有小和尚的味道，虽不想相信，但他确实是冉杏。
　　冉杏接着开口道：“公子不信，也无妨啊，”他放缓语气，抿了抿嘴唇，将握着红绳的手背到身后，“公子可还记得是怎么到这来的？”
　　“昨晚……”周乌森仔细回想，脑海里的记忆却是支离破碎，混淆不清，不知为何自己会浑浑噩噩出现在这里，他捂着头，低头思索着什么，闷了一会儿后抬起头来盯着冉杏，眸子周围带着几缕血丝，哑着嗓子对冉杏说：“冉杏，昨晚的事我不记得了，你告诉我怎么回去，回洛川，回去，有要紧事……”他脖颈稍稍向前倾，身子晃了几下。
　　冉杏没有回应他，眉头紧锁，捏了捏手里的红绳，他上前单手扶住周乌森，将他带到门口的杏花树下。周乌森紧闭着眼，一只手捂住胸口。冉杏从树上折下一桠杏枝，扫落的花瓣落在二人头顶，他将杏枝插在周乌森凌乱的头发上，接着指了指杏树旁的一条小路，对周乌森说：“公子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不要将头上的树枝弄掉了……”冉杏并未说小路通向哪里，但周乌森也没有别的选择，周乌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离开，找解药。想着，他向小路深处踉踉跄跄地走去。
　　冉杏眸子有些浑浊，倒是映不出那人的背影，他转身朝寺中走去，捏了捏手中的红绳，已经被被手腕处流下的血液浸湿，他将袖子挽起来，手腕上有一道不是很深的口子，正往外渗着暗红的血液。
　　冉杏来到祠堂里，本应该供奉佛像的大殿空空如也，挂着的帘子染了灰后堆在地上。冉杏思索着，是不是该祭拜谁，仔细想了想，算了，神仙还没上位呢……
　　他伸出带血渍的那只手，灵力不断从指间涌出，如烟絮飘上房梁，环绕着一整座寺庙，顷刻间，一整座寺庙被隐藏起来，只剩下寺外的杏花树裹挟着烟尘在不远处摇曳着……
　　“寒拾，该走了……”
　　周乌森不知走到了几时，北坞山鸡鸣时周围还弥漫着薄雾，恍然间瞥见寂寞黑影从身侧擦过，周乌森追着那一抹黑影，黑影逃窜，不知何时，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周乌森停下脚步，风声划过耳畔，头上红绳摇曳着擦过耳旁，一只手握着腰间的佩剑……忽然不知何人从周乌森身后掷出一团黑色的包袱，周乌森“刷”的拔出佩剑将它从中间砍开，透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从中喷洒出了一股液体，同时还散发着陈年的尸臭……
　　周乌森先是一愣，转头瞥向周围，才发现周遭布满坟冢，月色落下，印在坟头的白纸钱上，叫人不寒而栗。周乌森又转头看向地上的黑块儿，倒也想得到是什么了。
　　风声又在枯草中打撺，伴着黑影再次出现在周乌森视野中，他刚想上前抓住黑影，仿佛顷刻间，天上明月被阴云裹挟，周乌森眼前一片漆黑，脚下踩了空，仆倒在草丛中，掌心磕到了类似白骨的东西，空灵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人生门……”
　　随着厉鬼般的哀嚎声响起，周乌森意识渐渐模糊，恍惚中，觉着自己的脚踝处被什么阴冷的东西拉扯着，身体被拖拽着，擦过泥沼般的土地，伴着浓重的腥味儿和令人作呕的恶臭。那凄厉的声音还在继续，似哀嚎，又似无力的申诉，声音越来越清晰，随之附和的声音也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响起……
　　“喔喔喔……”又是一声鸡鸣，周乌森猛地从地上翻坐起来，山尖上的太阳晕黄了半边青岚的天，阳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乌森抬手挡了一下，另一只手下意识的摸了摸头上的红绳，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