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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一纸书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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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耽是一个时辰前摸到四海剑室的,他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似是在外面流浪了许多天。与他前后脚到的是一名信差,送来一封来自于千里之外广陵的家书——
“吾儿春风亲启:
见字如晤,久不见吾儿书信,吾与汝母、汝兄心甚挂念。西疆骤变,兵祸连天,传闻至于广陵,无人不晓。不知吾儿今尚平安否?
吾欲亲往百花城,整装欲发,然汝母骤病,医者谓之忧思过度。今不敢行,日日病榻相伴。吾闻王城已有出兵号令,只待孤城解围之时,若汝平安,请吾儿复通来信。
父洛亦寒书。”
这封信本来应该由洛春风来拆。但偏偏旁边站着的那位少年说,那个应该收信的人已经死了。
林羽读着那封书信半晌没说话,抬头看一眼悲痛万分的喻耽,喉咙里梗了梗,还是决定从最根本的问题问起。
“孩子,你先冷静。”他说,“你是亲眼看见,洛先生死了吗?”
倒也不能算是亲眼所见,但和亲眼所见也差不多。在喻耽那一段反复让他做噩梦的记忆里,他抱着马脖子惊慌失措地逃跑,洛春风则一身是血地在他身后倒下。
这些以劫掠平民为生的马贼并不是什么精英,在躲过第一波箭矢后,他冲入敌阵掀翻了十几个人,抽身欲退,却又突然再度折返。
他对留在原地的喻耽怒喝道:“你怎么还不走?”
时间还太短,此时撤退,那一行老老少少必然还会被追上。自己必须再与他们纠缠一会儿,直到那五湖书院的先生和学生们都安全了才行。
洛春风如是想着,打马回身准备再战。却见一个身影从他身后冲过来:“先生小心!”
一道弓弦声从耳边掠过,那箭却不是冲着他来的,洛春风堪堪稳住身形,便感到座下坐骑两蹄一软,马儿痛嘶一声,跪倒在地,随即气绝。
许多道刀光紧接着朝他身上落去。
但洛春风是何许人,只往旁边翻滚两下,避开那致命的乱击后便重新起身。他本打算直接步战,却见面前伸出一只稚嫩的手:“先生,请快上马!”
喻耽右手正握剑,左手要拉他,由于紧张和害怕的缘故,他的指间在颤抖,呼吸声也显得相当剧烈。
洛春风却是暗自叫苦:“你怎么能留下呢!他们再来一波齐射,我如何护得住你?”
他只好临时改变策略,顺着喻耽的力道翻身上马,将马头调至右侧,选了一个与不同的逃跑方向:“驾!”
接下来的事情喻耽就记得不太清了。只是到他被洛春风护在怀里,被一群人追上又将一群人甩掉。他看不见身后的洛先生如今是何模样,只知道不时出现在视线中的一对鸳鸯剑已被血染得通红。
这条路终究不是出镇的路,他们逐渐跑进了一条死胡同。马儿疲惫地喷着鼻子,他们实在是已经与这些马贼拉锯很久了。
追兵的数量却是有增无减。准确地说,自从洛春风在人群中杀了个对穿,这群马贼便改变了策略,只是远远近近地追着吊着,以箭矢飞石虚虚实实地攻击,既不容他们逃脱,又不让他们近身。
洛春风也见招拆招,一双剑不再舞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剑招,却是凝结出层层剑气,抵挡那来自四面大方的杀机。
然而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几十人对一人,耗都可以耗死了。
“看来想要全身而退,确实没这么容易啊。”
洛春风擦去嘴角的血迹,控制不住地咳了两声。
“先生,你受伤了?”喻耽在前面惊道。
洛春风还真没受什么伤,最多就是被两支流矢划破衣袖,在胳臂上留下了并不算深的两道血痕。只是这长时间高强度的作战让他有些力竭,经脉中那道看似愈合已久的陈年老伤,也在一次又一次内力损耗中复发了。
那还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也是从五湖书院回去的途中,他中了一道温甫甯的闭气针,后被林羽和辛易雪长途跋涉送回了广陵。虽说此后被好几位名医和一大堆名贵药材救了回来,但毕竟在经脉严重受损的状态下耽搁了百日,即便治好了,也不可能后续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很少如此精疲力竭地战斗过,因此这种力竭后的旧伤复发,他也是初次体会。
再耗下去他们两个人都必死无疑。
“喻耽你听着,一会儿你就趴在马背上往前冲,什么都不要管。”
洛春风抛下一句话,猛地朝那马屁股上抽一鞭子,随后纵身一跃,双手寒光骤亮。
擒贼先擒王,他要先取那藏在人群中的贼首,再凭借这一对鸳鸯剑,迅速地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那贼首并不是寻常人。在方才的追击中他甚至并未拔刀,只是一直不紧不慢地藏在人群中,一双冷眼注视着洛春风的一举一动。
而此时他冷笑着拔出了刀:“你已是强弩之末了吧?”
一把刀,两柄剑,在半空中相撞,火星四溅。与此相伴的,还有利刃刺破血肉、穿透骨骼的声音,在凌厉的夜风中听来格外瘆人。
喻耽能够看见的最后画面,是洛春风的剑在那贼首的脖颈处划出一道恣意飞扬的血花,贼首落马,他自己却也踉跄着倒地,被那烈马钢刀的一群人团团围住。
洛先生,大概是真的死了吧。
喻耽没能回到百花城。他在兵荒马乱的关山镇躲了一夜,次日天一亮,就又摸索着回到了昨日他和洛春风的地方。然后那地方只剩下一地的血迹,没剩下活人,也没留下尸体。
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活人。至少那躲在废墟后的老乞丐被他找了出来,哆哆嗦嗦地说:“你是问昨夜使剑的那个青年吗?他受伤了,又杀了好多人,可他最终还是倒下了。”
他最后叹息道:“那些马贼还不算太丧尽天良,给同伴收尸的时候,也顺便带走了他的尸体。”
带走了……尸体吗?
喻耽在一瞬间颓然坐倒,望向那昨日血肉横飞的战场,又不出意外地在那里看到了两柄断剑。
“我把它们带回来了。”他呜咽着,打开了一个污迹斑斑的长长的布袋。
“怎么会呢?”
最先问出这个问题的是孙叔德。
这是他耗尽心力,以最好的材料锻造的两柄剑,怎么可能会断呢?
他凑到那布袋跟前,抖着双手反复摩挲着那剑的断面。两柄剑都断得很齐整,尽管与马贼交手多时,那剑身却是除了那道崩口之外,再没有什么其它裂痕。
这说明,洛春风的这一对剑,并不是在与人对阵中折断的,而大概是落地时受了巨大的重力,被硬生生砸断的。
西风,暗夜,血光,断剑。
没有人愿意去想象那样的场景。
喻耽还在哭,为自己留下拖累了洛春风而自责;赵珩也在哭,为洛春风把那刀枪不入的软甲给了他而自责。
“接下来该怎么办?”林羽缓缓地问出这个问题。
他似乎是最不应该问这个问题的人。这几年来他一直是四海剑室的主心骨,任何关键步骤的决断,几乎都是他最终拍板的。
可他现在是真的没主意。他们刚刚在国殇祭奠上真情实感地痛哭过一场,洛春风的死讯又接踵而至,手中的书信如有千斤,就连上面的字迹都渐渐模糊起来。
这家伙,如果把大部分精力花在自保上,明明是可以回来的。
如果他没有为了护着其他人而停下来拦马贼。
如果他没有把软甲给学生。
如果他没有受过那次致命的伤。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又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
他真的死了吗?
在一片沉默的啜泣声中,林羽恍惚地起身又摇晃着坐下,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一股热流从厚厚的包扎中透出来。他不由得伸手按了按,心知这是又流血了。
几双手冲过来扶他,他摇摇头,无力地指了指外面:“套辆马车,我想出城一趟。”
“林先生!”“林掌柜!”许多声音又响起来劝阻他。
这确实不是个出城的好时候。战事初定,城外不是兵荒马乱就是一片废墟,加上林羽伤势未愈,实在是连在祭典上站一阵子都难受。
马车一路颠簸,若是不能全速奔跑,去关山镇起码需要一天。他这些日子好容易把伤养好了些,如若去这么一趟,怕是要前功尽弃,回来又得在床上躺不知道多久。
“我还是不相信他会就这样死了。”林羽说,“都不要拦,我今天是爬也要爬过去。”
他再一次缓缓起身,方才由于疼痛而变得有些涣散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剑室中的人也都知道这位林掌柜的脾气,真正做了决定的事,是谁也劝不动的。
于是他们不再说话,该让路的让路,该套马车的去套马车。
但是还有一人走了过去:“林羽。”
“长歌,你也别劝我。”林羽说。
“没。”李长歌摇摇头,“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