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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家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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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燕子归家。
顾蒹葭在茶楼里坐了一下午,茶续了一次又一次,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她却尚未有头绪。
她有些烦恼地蹙起眉,目光从窗口望出去。
这个位置视野很好,正对河面,能把昨夜出事的那艘画舫看得清清楚楚,她时刻留意着画舫那边的动静。
一下午过去了,只看见衙役们在画舫旁走动。但这一次不同,画舫旁,黄县令正在上马车。
马儿迈动腿,两架马车一前一后从茶楼下驶过。
顾蒹葭来不及多想,连忙起身走到茶楼门口,马车已走远了,现在追赶已经晚了。
该怎么完成游戏任务呢?她沉浸在思考中,浑然不觉,茶馆对面那条阴暗的小巷里,有一双市侩又贪婪的眼睛盯上了她。
藏在小巷里的男人叫刘三,是个平日没有正经事做、整日游荡在花街柳巷的小流氓。
今天一大早,他从巷角那户花楼被扔出来,身上的银钱已经被花光,正寻思着从哪里找些银子来用。
无论是哪个时代,人们都爱说八卦,尤其是除了家事别无消遣的女人们,芝麻粒儿大小的事情都能叫她们津津有味地议论半天。
昨夜刘家公子推人下水的事儿一出,引得附近的媳妇们热情高涨,逢人便绘声绘色地讲起来。恰巧,这件事情就这么叫刘三听了去。
刘三的心思当下便活络开了:刘家他知道,那可是县里最有钱的地主,堪称本地土霸主。捉了这作证的女人带去刘家,刘家一定会给他不少银子。
他常年混迹在这一片,对这里熟,没花多大力气就打听到了顾蒹葭的样貌,毒蛇一般守在县衙附近。只因为他以前听一个爱喝酒的衙卫吹牛时提到过,证人都是要上公堂的。
刘三本来还担心,自己靠着那几句样貌描述认不准人,没想到事情异常顺利,好像老天爷都在暗地里帮他!他一眼就认出了顾蒹葭,暗中一路跟着,竟一直没有跟丢。
在茶楼外的巷子里蹲了一下午,现在,顾蒹葭独自走在人际寥寥的街上,终于叫他等到了下手的好机会。
刘三脸上挂着笑,想着自己即将到手的银子,向顾蒹葭走过去:“姑娘,能帮我个忙吗?”
顾蒹葭疑惑地看向他,飞快地打量了一下他,有些警惕地问道:“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哎,我家孩子一直哭,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也哄不好。能不能请您帮忙,看看是出了什么问题?”刘三指了指巷子,“您瞧,我家啊,就在那条巷子里,几步路就到了,不会耽误您太久。”
“我不会哄孩子,你找其他人帮一下忙吧。”说着,顾蒹葭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子,一边拒绝,一边转身往刚才的茶楼走。
“哎姑娘,你就好心帮帮我吧,”刘三拦住她,抓着她的手臂就往巷子里拉。
“你松手!”顾蒹葭脸色变了,她力气不小,却也挣脱不开一个壮年男子。
她当机立断大声呼救,“走水啦,快来救火!”
这一声喊得附近的商家纷纷跑到门口,探头张望,寻找哪里走了水。
街上的人顿时多起来。
茶楼的小二也听见了呼救声,他眼尖,认出了刘三,还记得顾蒹葭是在他家喝过茶的客人,大声嚷道:“刘三,你撒手!”
没想到这一嗓子反而激发了刘三的凶性,他咬牙使劲把顾蒹葭拽住,左手从后腰处抽出一把短锄,在空中挥舞着:“都别过来!不然我先一锄头砸她头上!”
顾蒹葭顿时僵住了。周围本想上前帮忙的人群也不敢再靠近,只能看着刘三拽着她一步一步往那巷子走。
谁知道他在巷子里准备了什么?顾蒹葭想,不能就这么跟着他走,她必须自救。
她的额间附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缓缓抬手,像是想要去擦拭那些汗水。感谢游戏,在她头上留了一根簪子……磨得挺尖的那种簪子。
他的眼睛应该在这个位置……她默默在心里计算着,右手骤然发力,猛地抽出簪子,往身侧扎去。
刘三发出一声惨叫。那根簪子没有扎进他的眼球,却结结实实怼进了他的鼻孔!顿时他脸上血流不止,表情格外狰狞。
但是,顾蒹葭没想到的是,面部剧痛之下,刘三竟然没有松开她,而是攥紧了手中的锄头,在众人的惊呼中,高高举起,狠狠砸下!
面临巨大的恐惧,顾蒹葭清晰地知道自己应该侧身躲开,身体却难以及时作出反应。
看着刘庆狰狞的脸,和那把锋利的锄头,顾蒹葭感到一股凉意冻结了她的四肢。
她觉得自己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心底尖叫着快逃,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僵硬着,只能徒劳地等待命运的到来。
阳光照在锄头短窄的刃上,竟反射出一道白光。
但很快,一道更耀目的白光从她的身后亮起,将她笼罩。
鲜艳的血挥洒在半空中。
耳畔擦过极轻极快的一声轻响,那是风被利刃割开的声音。
有人在身后拉了她一把。顾蒹葭顺着那力道旋了个半个圈,撞入一个怀抱里,躲开了从半空中落下的锄头。
那人抬手,衣袖遮住了剑光斩落刘三手指的画面,浅淡的花香罩住她。
一道少年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很危险,下次记得别这样做了。”
顾蒹葭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骄矜的少年。
他飞扬的马尾在风中散开,一朵半开的芍药簪在他束发的冠上,长眉入鬓、唇似春花。
她匆匆一瞥,白肤赤唇,那张脸上的颜色极浓,浓到艳绝。
顾蒹葭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句话: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用在此处,恰如其分。
“我叫谢行云,早上和你见面的是我小叔,”少年笑得眸光灿烂,退后一步让她站稳,“没被吓到吧。”
他反手把剑插入腰间的剑鞘,几根手指滚落在地。雪白的衣袖溅上了血,像一枝风流的红梅。
他刚才用衣袖遮了遮,她才没被淋一身血。
“没有。谢谢你及时出手,我是顾蒹葭。”顾蒹葭回过神,转过头去看刘三。
刘三右手五指齐根断去,血淌了一地,痛苦地倒在地上,口中不停哀嚎。
“你的胆子真大,小叔说你主动要求作饵,引出刘家想要报复的人时,我就这么觉得,”谢行云饶有兴致地问,“但这种鲜血淋漓的场面,你也不害怕?”
看着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上了尘土的手指,嗅着空气里渐渐弥漫开的血腥味,顾蒹葭的脸白了白。
她忍下翻涌起来的恶心感,默默在心里想,来到另一个世界,要早点习惯这些东西,坚持着不移开视线,回答:“他想害我,难道我连看都不敢看他吗?”
谢行云意外地看她一眼,抚掌而笑。他走上前去,用脚尖踢了踢刘三,问:“是刘庆那一家人指示你来的?”
谢行云那干脆利落的一剑吓破了刘三的胆气,他不敢隐瞒,立刻把能说的全说了。
听完刘三的供词,顾蒹葭就明白了,这件事和刘员外家没关系,她不禁有些钓鱼执法失败的失望。
她往谢行云脸上一瞥,发现他的脸上也是一片遗憾。
“我还在奇怪,刘家人从哪找的人来掳你,手脚这么快,”谢行云说,“不过,从这混混的行为也能看出,刘家平时做事都是些什么做派。你说要‘钓鱼执法’,还真不会冤枉了刘家。”
说着,他烦躁地又踢了一脚刘三:“打草惊蛇,看见这人的下场,刘家恐怕不会有动作了,真便宜了他们一家子。”
“‘钓鱼执法’这个词是你小叔告诉你的?”顾蒹葭问。
谢行云说:“是啊,他觉得你这个词用得很妙。对了,为了安全,这几天我要时刻跟在你身边保护你,可我得等一个人,你能跟在我身边吗?”
能暂时跟在他身边,顾蒹葭自然立刻答应了。
原因……绝对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是因为游戏任务进度条现在还卡在百分之七十上。谢行云是谢家人,落水的谢清夏是他血亲,跟在他身边更容易接触到任务内容。
“这个人你想怎么处理?”谢行云用眼角往地上瞥了一眼,问。
顾蒹葭暗地里想道,这个人真是活脱脱一位骄矜的世家公子,那眼神可真傲气,把对地上那小混混的不屑都摆出来了。
若不是他亲口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谁也不会想到,他和那位中正平和的谢三公子是一家人。
至于这个对自己不怀好意的混混……顾蒹葭思考了一下,回答:“派人给官府传个信,请他们把人带走吧。他右手没了手指,也算得到了惩罚,至于他有没有犯下其他罪行,都交给黄县令去查吧。”
“倒也省事。”谢行云找了个人去传信,又拜托附近的商家暂时看着点刘三,不要让人跑了——虽然他大概没力气跑,不要让他死了——看他在地上滚动那劲儿,暂时也死不了。
做完这些,谢行云回到她身边,说:“走吧,今天你肯定累了。镇上有家客栈是我姐姐开的,我们去那里住。”
走出几步,他又轻轻说了一句:“她会一个人来这里,就是因为在这里开了一家客栈。”
顾蒹葭默默跟在他身边,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失去亲人的人。
好在谢行云似乎不需要人安慰,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正常得丝毫看不出悲痛。
“就是这家。”谢行云带她走进一家客栈,让掌柜的给她安排了一间上房,“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晚饭做好我去叫你。”
顾蒹葭点点头,两人便分开了。
目送着她走上楼梯,谢行云转头对掌柜的说:“我去那个房间住,把房间钥匙给我。”
那个房间是客栈里留给自家人的,掌柜的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把早就准备好的钥匙递过去。
谢行云进了房间,把门仔细锁好,在梳妆桌旁边蹲下。
他把沉重的梳妆桌往外抬了一点,摸出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的字很娟秀,只是字迹内容全是数字,让人不知所云。
谢行云熟练地从书架里找出一本三流话本,把纸条上的数字翻译出来。
那上面写的是:计划成功,已到达。
他想了想,也用密码写了一张纸条:一切顺利,勿念。再照着样子把纸条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打开衣橱,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出门叫顾蒹葭下楼吃晚饭。
染血的衣服下方,压着一张薄薄的皮制面具,和一顶假发。
面具上的五官僵硬又扭曲,俨然是谢三公子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