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十郢

13、第十三章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对着白色的蚊帐发着呆，十五岁那年，我离开了家，那时的我想要的是什么？
　　渴望一份真心诚意的爱恋吗？我得不到的，至少这四年我没得到过。
　　渴望一个愿意陪我留在我身边的朋友吗？小徐做到了，可他，一点都不了解真正的我。唯一了解真我的科云，你对我的却不仅是友情。
　　这四年我得到了什么？静，是不是没有你，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到底在渴望着什么？总觉得一切都离我好远，总觉得我的存在毫无价值。
　　是不是总有人会活在迷茫之中，寻在其存在的价值？我是不是也是如此？是不是继续走下去你就会给我答案？如果是，我会继续，也只能继续。
　　有太多的答案需要寻找，有太多的人让我不甘，伸手触碰棋子那冰凉的手感，我抓起一把，洒落在凌乱的床头，有几颗滚下床去，掉落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接连不断，深更半夜，犹是诡异，熟睡的人发出轻声的低吟，抱怨扰人清梦的声响，对面床铺上的人翻了个身，我轻轻一笑。
　　或许一切都只是开始，二十年，是不是必须走完剩下的几个二十年我才能够死心？可没走过又怎会知道？如果此时的我没有指望能得到曾经渴望的一切，得到之时又会是何种情绪？
　　想那么多干吗呢？如果我出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从小接受正常的关心，我是不是就不会想那么多了？总在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为何还是东想西想？我还真是矛盾。
　　下一步呢？读完四年大学，这是我唯一想到的答案。

　　于是我的生活再次回到正轨，只是有某些东西变了，静和科云还是一如既往地跟着我，只是我的话变少了，能不说就不说，偶尔应上一句。
　　叶辉对我的改变很是不悦，不管他对我说什么，我都只是一笑，不想说，和他们关系处理得再好又怎么样？反正到头来，谁都会离开我。
　　只有在小徐的面前，我还会是他认识的那个我，他甚至为了我去教训李严，这份心意我沈明今生不忘，所以你喜欢的那个我，永远为你而存在！
　　其实这些答案，我找了近一个月，在迷茫中，我依稀记得圣诞夜科云和静在篝火晚会上一块跳的那个舞，依稀记得我翘课陪小徐去酒吧喝酒只因他喜欢的学姐早已有了男友，依稀记得前几天才参加完的计算机1级考试，生活就这样过来，或许生活就是如此，以前的我太过天真了吗？
　　我去商店，买了一个四角的木制棋盘，放在我的床头，还买了一整套的《棋魂》，或许我可以去做个职业棋士？这不可能。小时候我下棋是为了父亲，现在却是为了自己，从头到尾我都没想过要靠围棋来维持生计，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会让我觉得模仿父亲，所以我永远不可能走上这条路。
　　看着小光慢慢地爱上围棋，我只能说感同身受，从始至终，只有围棋，对我不离不弃！科云和静自然也看了我新买的漫画，于是更加热情地提高自己的棋力，我真的期望能有一个对手，就像小光和小亮。。。

　　快到期末的时候，叶辉开始用功补课，而我和科云，一派悠闲自若，惹得不少同学羡慕到眼红，静学的美术，自然也不会辛苦到哪去，于是科云被叶辉抢去划重点，而静则开始跟我对弈，考完她就要回家了，而我，不可能回去。
　　她放了九个让子，我杀得不温不火，只是棋力悬殊，她抬起娇小的头颅，百感交集地盯着我看，我不解得看向她，她叹了口气，眼底尽是炎凉，“明，为什么我在你身边一个学期，你又变回之前的那个你了？”
　　“我不是一向如此吗？”自欺欺人的话语随即而出，是，你说的对，只是这次伤我的人不是你，静，我不怪你，只是你不了解我，所以你才会这么问我。
　　“我认识了十五年的明和那个认识一个学期的明，其实你自己最清楚，这个才是真正的你。”她笑了，很是甜蜜的笑。
　　“也许吧。。。“
　　露出自己的孤独，露出自己的悲伤，至少，我不会太累，因为再累，也无法改变我的一切。。。
　　曾经以为让自己融入森林，就能使别人无法察觉我内心的软弱，却还是出现了一个李严，不由得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皆是无用功，会有那么多人在意我吗？
　　沈明你少自大了！

　　于是日子继续一天一天地过，棋末过了，静被父母叫回了家，过年。。。科云也回了家，十一长假时他没回家，他说那是怕浪费车费。。。叶辉也回了家，陪着他的思思，恩恩爱爱回家过年。。。小徐也回了老家，他叫我一起回去，我拒绝了，有时我觉得和他在一起好累，伪装，已经不再是我的习惯。。。
　　看着人去楼空的寝室，我只能微微叹息，1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个棋盘，我完全可以过得很好。
　　只是过年前几天我独自待在寝室下棋的时候进来了一群所谓的青年志愿者，记得这更是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说是来帮忙打扫卫生，来的一男一女，那女的怎么看怎么眼熟，然后我终于想起：“罗艳？！”
　　“啊？你是？明？”她喜出望外地盯着我，好象终于想起了般跑过来拉我的手，“哇，你长高了好多！也帅了好多！你居然也在这读书？我记得高中我还你学姐，乖，再叫一声学姐！”
　　“。。。你也在这学校？”对她的亲密举动我不免有些尴尬，上高中前打工时的朋友，居然事阁四年，又再度相遇，这个世界真的好小。
　　“对啊，不然你以为我打扫卫生的啊！干吗这么见外！曾经的朋友永远的朋友，懂不？”她白了我眼，撅着嘴说。
　　“。。。恩。”我向她微笑。
　　“怎么就你一个？你放假都不回家的？”她看了下整理地干干净净的四周，只有我身上的桌子依旧散发出一丝人气，不免显得冷冷清清。。。
　　“无家可回，不然怎么会暑假一个人去打工呢，呵呵。”我依旧笑如春风，告诉自己，我该习惯了。
　　“。。。你全名沈明？那个校花的孪生弟弟？”她继续问。
　　“恩。”瞟见已经开始打扫的那男生很是无奈地撇了和我谈笑风生的罗艳一眼，继续干自己的活。。。
　　“。。。要不要和我回家过年？我哥哥肯定很高兴你来！”我想她也能猜出个大概，至少她已经没再问那让我头疼的问题了。
　　“不了，一个人也挺好的。”我脸上依旧挂着暖暖的笑容。
　　“你真是！以前就觉得你这人很静，都几年过去还这样！行，有空我来找你玩！”说完打量了下寝室，“恩，还算干净，曹记坤你给我好好收拾！我再陪小明说会话哈！”
　　那男生无奈地摇头，对我露出抱歉的一笑，乖乖去打扫阳台。
　　罗艳拉过一跟椅子坐下，看了我放在桌上的棋盘：“还是下棋？明你不会觉得无聊啊？”
　　我摇头，拿起一颗白子下在棋盘上：“棋局变化万千，就像人生，变幻无常，是对是错皆在一念之间，又怎会觉得无聊。”
　　“。。。你学哲学的？”她没头没脑冒出一句。
　　“。。。”无语。。。
　　之后细细碎碎也聊了不少，说这个学校，也说他哥的现状，罗诚毕业几年，也在一家小型企业做上了经理，罗艳说真是多亏了他哥的出息，她终于告别了打工生涯，现在也有了爱人，生活虽然平淡却也有滋有味，我只是听着，偶尔应上一句，平淡中的幸福，我又何尝不想拥有？
　　或许错就错在我的出生，更错在我是一个GAY，可我没办法，所以只能羡慕，看着她的笑容，陪着她分享快乐。

　　除了这天，剩下的日子我差不多都是一个人了，出来偶尔会有几个管寝室的阿姨来检查下寝室，饿了我会去买点吃的，然后除了看书，就是下棋。
　　初六那天，我接到了静的电话，她说家里出事了，父亲在前几天突然晕倒，送到医院居然检查说是胃癌晚期，明天就要做手术，父亲说要见我一面，有些事是该让我知道了，我说我马上回去，挂上电话直接打车到火车站买票上车。
　　胃癌晚期？我不是三岁孩子，我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状况，说晚期，早期都很难医，居然到了晚期？父亲和母亲已经冷漠到了毫不关心的程度吗？为什么要见我？你有什么想告诉我？你们对我的漠视难道不是因为我远不如静的惹人怜爱？我倒要看看你想说什么！
　　在火车上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就到了站，我打了车直接往医院赶，拨通了静的手机，她说就在医院门口等我，我下车，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明！”医院的大门口，静站在玻璃门后哀伤地望着我。
　　“恩，什么时候动手术？”我问，才近八点。
　　“十点左右吧，不过爸爸说见到你之前他不会进手术室的，快进去吧。”她拉着我的手急着把我往里头拉，疼爱他的父亲，难怪她如此紧张了吧。
　　“他有什么会想和我说？”我淡淡地问，心里只有不耐，烦躁不安，说不出的难受。
　　“。。。我不好说，他会告诉你的。”伴随着她无奈的笑，我知道，肯定和我受到的对待脱不了干系。
　　上了电梯，听得出静的呼吸有些急促，那是她担心的表现，我伸手摸着她的头发，面露微笑且慎重地说：“不管我听到了什么，我都会保持冷静的，你放心吧。”
　　“。。。恩。”晶莹剔透的泪水滴落下来，到底是出于什么？或许现在我的心里只剩好奇，知道了又如何？失去的不会再回来，永远不会。

　　走进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母亲露出一脸无奈：“静，我们去外面吧。”
　　她走过我的身边，只是很是哀怨地看了我一眼，之后就传了关门身，我抬头看向那病床之上的人，曾经不可一世，对我更是高高在上的父亲，如今半躺在病床上，脸上早已没了原先的疏离，却反而多了一份慈祥。
　　“坐吧。”他开口，我点点头，母亲刚刚离开的凳子，依旧能感觉到一丝温暖。
　　“我知道你从没当我是你父亲，我也从没当你是我儿子，我只想在死前把这个故事告诉你，你要怪我到时再怪我。”他注视着我的眼睛，从我懂事到现在他是第一次直视我，除了震惊，我却不知道作何反映，只能继续点头，自己的左手紧紧抓着右手，犹如抓着一棵救命稻草。
　　他对我微微一笑，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转向另一边，其实他说的不对，我把他当父亲，只是冷漠的父亲。。。
　　“我和你母亲是在一个宴会上认识的，我父亲和你母亲的父亲是至交，所以你母亲成年那年我被邀请去参加她的生日宴会，我迷上了她的琴，也可以说是一件钟情，我爱她，所以我一年后就向她求婚了，新婚夜过后，我们回你母亲的娘家，你母亲的弟弟说要姐姐弹琴给他听，她就答应了，我也由着她，毕竟是她弟弟，可她整晚都没有回我们的房间，当晚我也喝了点酒，所以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就去寻她，没想到一找竟找到了床上。
　　她和他那十五岁的弟弟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她还没有醒，而那弟弟带着挑衅的眼神看着我，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后来事情闹大了，他的父母就把那畜生送出了国，一走就是二十年。
　　她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是她弹琴的时候他让她喝水，她也没多想，只当她那爱粘他的弟弟关心她，没想到一个亲弟弟会对姐姐有如此浊念，我们也只能当是被狗咬了口，并没有再细细追究，十个月后静出生了，然后是异卵双胞胎的你，也因为你，原本淡忘的一切再次浮出水面，你和那畜生长地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此时是什么感觉，咬着下唇继续听着他说。
　　“她怀胎的十月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日子，静比你早出生，她是那么可爱，我那时好高兴好高兴，可没过半小时，你就出现了，和她弟弟像到骨子里的你，我当下就要求她杀了你，直系血亲，多半都是傻子，可她不同意，说你是无辜的，她的家人见了你也都是一目了然，所以谁也不再提起你的存在，你知道吗？就是你毁了我们一生的幸福！”他眼里那毫不掩饰的厌恶让我震撼，原来他真的不是我父亲。。。
　　近亲□□？为何我不是傻子？为何我知道所有的一切？如果我是傻子，说不定此刻就不用承受如此的折磨。
　　为什么我要出生？没有我，这是一个充满幸福的家！
　　我原以为是你们不肯给我幸福，却是我一手毁了你们两人的幸福？
　　既然我的存在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错，为什么我还要在这里！

　　“你哭什么？想哭的是我！只是因为你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我那畜生的存在！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你不是个傻子？那样我还能把你送到医院眼不见为净，你分明就是最恶心的近亲结合的产物！可你一天一天的长大，你用像他的眼神看着我，直让我想吐！
　　你自己的待遇你自己明白，我只想告诉你这些，为什么到人生走到了尽头我才开始后悔？就为了那日的怄气我和她失去了太多，我后悔！我死前把这些告诉你，要死要活你自己决定！你走吧！”他说完低下了头，不再看我一眼，你狠，直到现在你还是把我当成你最痛恨的人吗？可我做错了什么？错的是我吗？
　　从手上传来一阵阵的剧痛，我狠狠得瞪他，由着鲜血从手掌滑落，一步一步起身离开，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大吼一声：“既然你那么恨我为什么不杀了我！看着一个无辜的孩子眼巴巴对着一个痛恨自己的父亲渴求那施舍的亲情你尝到过吗？你知道什么！”
　　原来我的出生真的是一个错误，哈哈，原来没有静，我依然会是如此。。。
　　错误的存在能有获得幸福的权力吗？我从一开始是不是就只是你的玩具？告诉我！老天！

　　回过神就看到了闪闪发光的静，她在我的身边，不知道说着什么，我只想后退，不，你别靠近我，你的光芒实在太过刺眼，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自己的肮脏低微。
　　所以我一把推倒她靠近我的身体，冲向微开的电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原来一切都是错误，就连我的本身都是一个错误。。。

　　漫步在这个养育了我十五年的城市，我的心底说不出的凄凉。。。

　　（呃。。。是不是有点毒..写完自己都有点汗...
　　明！原谅妈吧！妈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