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恋爱的两人》森夏恩

8、008 右手

　　曾元赶紧翻了翻他随身携带的‘战损版’笔记本，这个胶装的本子不仅封皮和封底早已经摇摇欲坠，被他用两个大长尾夹固定起来，走到卢狄身旁在他耳后悄声说：“卢队，我之前我去吴慧宇的中学问询的时候他的班主任说是这孩子是因为急性心肌炎休学的。他妈妈也是说吴慧宇心脏不好，一直反对我们对他进行拘留的处理决定……”

　　电话那头的女人等了一会儿，听见卢狄这边的没什么动静，继续说道：“其实一开始在我这里就诊的患者是于希蓉，她有非常严重的PTSD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也是我判断于希蓉没有和你们说吴慧宇休学的真正原因，因为她忘记了，一个不记得的人又怎么会跟你们说。”

　　她说完整句话停顿了一下：“卢队，我现在正在路上开车，马上就到你们分局楼下了，具体的待会儿见面说，先挂了。”

　　“行，那待会儿见面谈，你注意安全。”卢狄按断电话，把手机揣在裤兜里，抬头冲着谭之龙点点头：“大龙，你继续说，你在监控视频里发现了什么。”

　　谭之龙正双臂抱胸，大马金刀地坐着，听见卢狄终于点了自己的名字，操着一口带有浓重辽宁口音的普通话，忿忿不平的说：“卢队，不是我说啊，你这电话来的也忒及时了，我这头正蓄力准备发功呢，你这倒好，直接给我打断了。这要搁武侠小说里，我现在已经是气血攻心、筋脉寸断、吐雪三升了。”

　　卢狄斜楞一眼这个活宝，揶揄地说：“大龙你这小话整的倒是一套接一套啊，到时候要是有局里开联欢会我第一个给你报名。”

　　谭之龙胡噜了几下头：“监控这里，吴建章虽然是背对着镜头的，但是他的右手做了一个捂住自己胸口的动作，于希蓉是从上到下的视角，所以她是看得见的，吴慧宇没看见，但是他应该是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压力减轻，所以扑腾着起身，然后在他做了个蹬踹的动作后，吴建章坠梯。”

　　卢狄看着谭之龙一脸求夸求表扬的二哈脸，笑着说：“眼睛挺尖”。

　　许迎迎点了点鼠标，将笔记本屏幕转向众人的方向：“卢队，我想说的也是这点，来，大家看看慢放。”

　　——看完视频，卢狄沉声道：“许迎迎你把这个视频拷贝在U盘里给我。邓姐你现在给于希蓉打个电话让她明天白天来过来一趟。”

　　虞游停好车抬头正看见远处铅灰色的云朵身后被落日晕染上些许橘色霞光，走到城西区分局大厅发现有不少警察正准备下班往外走，门口有位四十多岁的女警注意到她从大门进来连忙招呼道：“姑娘，来这儿登记一下。”

　　“你去哪个科找谁啊？”

　　“我来找刑侦队的卢狄。”

　　虞游从包里掏出身份证递给她，弯着腰拿起放在桌上的笔在登记本上填写着，写完之后放下笔抿嘴冲着女警腼腆的笑了笑，脸颊出露出一个小酒窝。

　　女警核对完她的身份证，抬头看见她的笑容，心情也好了几分，开口提醒道：“姑娘你径直走右手边的楼梯上三楼就行。”

　　卢狄这边刚开完会走到放在办公室门旁边饮水机准备倒杯水喝，就听见叩叩敲门声，推开门一看，虞游上身穿着卡其色一粒扣休闲西装，里面内搭一件同色系的高领毛衣，下身穿着一条深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的乳白色马丁靴为整套搭配增添了一些青春气息。

　　卢狄拿出两个一次性纸杯摞在一起，弯腰接了半杯凉水，刚要往里兑热水就被虞游阻止了：“不用了，我喝凉的就行。”

　　他伸手把手中的纸杯递过去，无意间碰到她的指尖，跟玉像一样冰冷，忍不住多嘴道：“手这么凉你还喝凉水？”

　　虞游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来找你是要说正事的”。卢狄举起两只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你说”，接着他把自己的杯子递到嘴边抿了一口里面的温水。

　　“于希蓉的症状其实比吴慧语严重”，虞游叹了口气，“卢狄，我之前在电话里跟你说的关于于希蓉的PTSD的症状表现的形式很复杂。”

　　虞游站在他身侧，两人端着水杯边走边说：“美国密大的一项研究中也显示离婚的女性患上创伤性应激障碍的几率是男性的两倍”

　　“她虽然在我这里接受两三次诊疗，日常生活中从表面上看起来比较正常，但是到现在为止于希蓉依旧有很明显的回避型症状，但是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些事情忘记反而比较好。”

　　虞游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看着身边的男人冲他开了个玩笑：“我们的大脑本来就擅长忘记，卢队你应该也想不起来40天之前午饭吃了什么吧。”

　　卢狄耸耸肩，“我又没有超忆症，记不住这些很正常吧。还有就是你怎么也跟着喊我卢队，怪别扭的。”

　　正好两人走到卢狄的办公桌旁，他先伸手扯来一把椅子，示意虞游请坐，“你之前提到于希蓉拒绝回忆有关吴慧宇休学的原因就是她的ptsd？”说着话的男人转身走到办公桌内侧，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虞游靠在椅背上，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说：“卢队，我的记忆力很好，关于我的每一个患者的细节我都能想起来。尤其是，于希蓉她是一位很特别的患者。”

　　她看着卢狄的眼睛解释道：“在和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从她的打扮上看她是一个非常有自信，浑身散发着魅力的女人，这样的患者在精神诊所是比较罕见的。”

　　差不多一年前，那是虞游初次见到于希蓉，推门而入的女人戴着一副猫眼墨镜，墨镜下露出的面容极为年轻，让人很难直接判断出她真实的年龄。她穿着一条高领无袖，长度到脚踝的针织连衣裙，及富成熟女性的魅力，伴随着她脚上穿着的细跟高跟鞋与地板相撞击发出踢踢嗒嗒的响声，摇曳生姿。

　　于希蓉看起来对自己的魅力极有自信，迈着剪刀一样的步伐美丽而坚定如同在秀场T台上展示自己的模特儿。她微微倾身拉开椅子，披在背后的长卷发散落在身侧透着一股慵懒的美感，坐定后她略微交叠着双腿，是电影本能女主角凯瑟琳的剧照里的经典姿势。随后她伸出五根做着精致美甲的手随意拨弄着那有些凌乱的长卷发，加上她精致的打扮可谓是风情万种。

　　她摘下墨镜，露出画的很精致的眉眼，细长的挑眉下是金棕色调的眼影与颈间金色的项链呼应，但是浅薄的粉底没能完全遮住眼下的青色，显得有些疲惫，为这位画报里的女郎增加了些现实感。

　　“我和她打招呼之后直接问她说：于女士您看起来不像是患者，来找我是因为什么呢？”

　　“她笑着对我眨了眨眼，然后直截了当的和我说，她是做医美行业的，做她这一行的自己的外表就是活招牌。”

　　卢狄双目直视着虞游的眼睛，他大概能明白虞游的想法，回想起他第一次在市六院见到于希蓉的时候，当时吴慧宇垂着头地坐在长椅上，少年的左肩连着胳膊纱布缠的结结实实，应该是被医生打上了石膏。

　　那个女人在嘈杂忙乱的急诊室里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显得格格不入，浑身上下笼罩了一股违和感。一般来说，像她这种单亲妈妈，自己的儿子受了重伤，作为母亲应该是难掩悲痛的，但是于希蓉嘴角略带笑意，她看起来似乎是很满意现在的情况。

　　当时他还觉得是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不懂女人的想法，是自己想多了……

　　虞游看着对面那一脸正经的男人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觉得有点不自然，眼神飘向男人身后那盆蔫了吧唧的绿萝上：“她指着自己眼下的青黑说，来找我是因为她有严重的失眠多梦，根据她的描述，她经常做噩梦以至于一点响动就会把她惊醒。”

　　”接下来她毫不避讳她正在与丈夫办理离婚手续，她准备以后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接着她跟我简单说了说她和丈夫的爱情故事，从表面上看她是完全看开了这段充满裂痕的感情。”

　　卢狄斟酌了一下词句，态度很郑重的问：“虞游你能和我说说于希蓉提到关于她前夫吴建章的描述吗，这对我们警方很重要。”

　　虞游微微点头，正色说：“我见过的大多数处于办理离婚冷静期的女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紧张焦虑，情绪低落抑郁的症状，虽然她看起来很自信但是在后来我看了她的脑电图和心理量表之后，我发现她不过是外强中干，精致的外壳下是一颗脆弱的，布满裂痕的灵魂。她与吴建章的婚姻并不幸福，甚至可以说是千疮百孔。”

　　她顿了顿，着重强调：“在她的眼里吴建章是一个自命不凡，而且极其大男子主义的人。两人结婚后吴建章在事业上混的风生水起，一直劝说于希蓉放弃自己的工作，安心做个全职太太。于希蓉事业心很强，因为这件事两人吵了无数次架。偏偏他长得仪表堂堂，又善于经营自己形象，把自己低劣的一面掩饰的很好，因此他在外人眼里是个不错的丈夫。”

　　卢狄转了转手里的笔，忍不住问道：“于希蓉跟你说她最厌恶或者说最唾弃吴建章哪点？如果只是因为事业，她应该不会受这么大刺激。”

　　虞游嗤笑了一声：“你还真是够了解女人，的确如果是因为事业，于希蓉能忍。但是她发现吴建章在聊天软件里和一个女生聊的都是不堪入目的话题，甚至和那个女生互发□□照片。于希蓉用这件事拿捏住了吴建章，虽然在表面上看在这二人离婚案中是吴建章步步忍让，于希蓉咄咄逼人。”

　　卢狄这心里叹了口气，万万没想到吴建章有这样的前科，从侧面大大增强了了之前李美馨控告的吴建章侵害未成年少女的事情的可信性。他思考了一下问道：“吴建章与吴慧宇的关系怎么样？”

　　虞游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起那个可怜的少年就是一阵唏嘘：

　　“吴慧宇与其他有性别倒错者不同，他经历的一切可以说是周围环境影响的。但是吴建章并没有尝试过理解吴慧宇的想法，他作为父亲应当在家庭教育中担任孩子的保护者的角色，然而他成为了加害者。吴建章会对他实行各种各样的训练，比如三九寒天让他穿着单薄的衣服在清晨晨跑…美其名曰磨练意志，提高男子气概，当然大部分训练是吴慧宇做不到的，训练变成了惩罚。因此他们父子俩的关系变得僵化，吴慧宇对他的生父充满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