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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夜深深 ...

  •   [大理寺卿徐行远,勾结秦王,包庇党羽,罪无可恕,现革除徐行远大理寺卿一职,斩立决!徐家男性无论年龄一律流放岭南,妻女没入内庭为婢!]
      [娘!你别吓我!娘……蕴儿害怕,娘!]
      [阿姐,我好害怕……]
      [你还真当自己还是正经官家小姐啊?罪臣之女,比我们都还要卑贱。]
      [哼,长得一副狐媚样,也不知陪了多少官老爷睡才免得死罪。]
      天色将明,陋榻上,一个女孩儿脸色苍白,分外瘦弱的身躯埋在并不如何温暖的棉被里。榻下埋首睡着一个正当妙龄的少女,她的眉头紧锁,睡得并不安稳。
      头一歪,她醒了。
      少女梳着宫人最常见的小垂髻,只有一根素银簪子挽住如墨的长发,身上的水绿宫装也被压出不体面的褶子。
      然陋室昏光,掩不住美人如玉的容颜。
      丹凤眼,朱砂泪痣,琼鼻樱嘴,纤长的脖颈好似一只优美的天鹅,简服素钗亦不能减少其半分动人。
      做多了杂务,往日纤纤玉手已爬上几丝粗陋的茧子,少女伸出手去,轻轻置于榻上女孩儿的额头。
      高热稍减,但脸色还是难看。
      徐蕴连忙将一旁炭火盆温着的汤药端来,小心地扶起榻上病着的妹妹。
      [阿姐,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说胡话了茜茜,有阿姐在,你不会有事的。乖,把药喝了。]徐蕴轻轻地摸了摸妹妹的头,一口一口地喂着妹妹喝药。
      [阿姐,不要再治我了,你这些年攒的钱,都费在我身上了……你……你要为自己做点打算才是……]
      [徐蕴,小主传你过去。]
      门外的宫女显然并不把徐蕴放在眼里,门都不敲,便随意推门而入。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徐蕴喂完了最后一口药,给妹妹掖了掖被角。[还请怀袖姐姐帮忙略微照看下舍妹。]
      [知道了。]
      徐蕴略略整好衣冠,便往虞嫔的寝殿赶去。
      [一个狐媚子,一个病秧子,真是晦气。]怀袖嫌恶地撇了床上的徐茜一眼,甩袖离去。
      徐蕴是两年前被指来虞嫔的储秀阁当差,因为一手梳妆打扮的好手艺,被虞嫔提拔做了二等侍妆宫女,但虞嫔也忌惮着徐蕴的美貌,在皇帝来的时候并不让徐蕴出来。
      [奴婢见过小主。]徐蕴温顺地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向虞嫔行礼。
      [内侍监昨儿新制了几身秋衣,你过来给我挑挑。]绣墩上坐着的女子连眼神都没给半分,只懒懒地任后面的梳头小宫女梳理着秀发。
      [是。]
      几个小宫女端着红木托盘站在一边,上面放着几身布料不菲的宫装。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宫中嫔妃秋日多喜用菊桂式样,小主可择此身豆绿绣新竹玉兰长裙配银丝缠珠长步摇。]
      端着相应之物的小宫女识相地上前,跪奉给虞嫔。
      虞嫔尾指戴着镂空银丝护甲,漫不经心地划过摆在梳妆台上的一众首饰。
      [你这些日子当差有些不尽心,让我猜猜,是为了你那个病歪歪的妹妹?]
      [小主恕罪。]
      [你妹妹的病,太医早说过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不好好将养着,怕是及笄都活不到。我的宫里,是容不下一个病秧子的。你可懂我意思?]虞嫔盯着徐蕴那张堪称祸水的脸,缓缓说道。
      有一个小宫女端着一个托盘呈到徐蕴眼前,一件明显配不上虞嫔这个品级的浅粉苏绣梨花杭绸宫装,旁边还有几样银簪珠花。
      徐蕴默默攥紧了手心。
      [小主抬举,奴婢一定尽心为小主笼住陛下。]徐蕴稳稳地接过红木托盘,那一闪而过的野心让虞嫔也不觉胆寒。
      虞嫔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小厨房做了几样点心,你等会儿给陛下送过去。]
      [是。]
      徐蕴回到住处,轻轻放下托盘。
      徐茜甫一瞧见那件妖娆的浅粉宫装,哪里还不懂虞嫔的意思。
      [阿姐!虞嫔她这是要拿你做棋子!]徐茜起得猛了些,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捂住嘴,胸腔发出骇人的闷咳声响。
      徐蕴顾不得自己的小情绪,赶紧坐到床边帮徐茜顺着后背。良久,徐蕴才缓缓开口。
      [罪臣之女到了年纪也不能出宫,兄长和礼儿被发配岭南,傅家避我如蛇蝎,当着我的面撕了婚书。进宫三年,我在第一年就想过以容貌博出路,只是以往都在浣衣局,没有机会罢了,此番虞嫔拿我做棋子,我为何不顺水推舟?]
      [不!阿姐,我知道你的,曾经你的书房里放着的多是兵法谋略之书,现在又怎会甘心以后都要和后宫那些女人争风吃醋?你不要为了我……]
      徐茜曾经婴儿肥的脸早因病痛而消减,只余一双大大的杏眼圆睁着,一道道珠泪似铁钩般划过消瘦的脸庞。
      [阿姐不是为了你,你早年看错人了,阿姐以往不过沽名钓誉,现在是原型毕露罢了。]
      [我去洗漱一番,等下虞嫔会叫我去给陛下送点心。]
      换上那身苏绣白梨的浅粉宫装,徐蕴借着昏黄的铜镜手巧地挽了一个倭堕髻,几点白玉珠花点缀着如墨的发间,一支并不张扬的镏金海棠短步摇缀于其上。
      眉似雾烟,眼尾微红,樱唇轻抿,楚楚动人。
      怀袖面无表情地将徐蕴带到皇帝批折子的重华殿,将一个食盒塞到徐蕴怀中。
      [小主抬举你,是你的福气。可你得知道,有些东西,本不是你配得上的。]
      怀袖的眼刀在徐蕴身上刮了几个来回,徐蕴低垂着头,只作温顺样。
      [奴婢定不负娘娘所愿。]
      守门的大太监高和也是人精,瞧着徐蕴这样貌装束,对虞嫔所想心知肚明,索性是个难得的美人儿,本着卖可能的未来小主一个面子,高和进去通报了。
      得到许可后,徐蕴挺直了腰板,却下意识低下头,进了重华殿。
      [参见皇上。]
      徐蕴规规矩矩地下拜行礼。
      皇帝端坐在紫檀木书桌后,一身玄色金龙便服,只一眼那帝王紫气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余光瞥见这送吃食的宫女一身粉衣,心下了然。
      [虞嫔让你来的?]皇帝的语气漫不经心。
      [是,虞嫔小主听闻陛下近日忙于国事时常疏忽了饮食,便亲自做了养胃的莲子山药羹,奉给陛下。]
      徐蕴的嗓音本是清冷,如今下意识放得柔婉,颇有些矛盾的美感,皇帝听多了娇柔的,如今竟觉得耳目一新。
      [虞嫔有心了,奉上来吧。]
      徐蕴提着食盒,慢慢站起身,走到皇帝身边。
      皇帝合上了折子,看她玉指纤纤,将羹汤放在自己手边,那白瓷的碗竟输了她手指三分白。
      徐蕴状似怯生生地抬眼看了一眼皇帝,又快速垂下眉眼,脸颊和耳朵适时泛起一抹绯红。
      近了些才发现,皇帝很年轻,未到而立,皇权的浸润下,隽秀的面容多了几分威严和高不可攀。
      此刻皇帝却被徐蕴那张祸水似的脸吸住了目光,后妃多追求温婉清纯的面容装束,日子一长便觉得无甚新意。
      [你主子心思倒是灵巧,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徐蕴。]
      皇帝如此说着,并不动那碗羹汤分毫。
      当晚的凤鸾春恩车走到虞嫔的储秀宫前,却接走了徐蕴。虞嫔嘴上说着望徐蕴伺候陛下妥帖,可徐蕴看得分明,虞嫔手里的帕子都要被她尖利的护甲刮烂了。
      侍寝的地方在重华殿东配殿,徐蕴在围房由一个嬷嬷几个小宫女伺候着沐浴,换上了嬷嬷准备好的素白诃子裙,外披的浅青罩衫是掺了银线缝制,在烛光之下闪着微弱的光芒。
      [别的小主娘娘侍寝都是自个儿带了服制,姑娘今儿头次侍寝,这服制是陛下特赐下的。]嬷嬷用一块帛巾绞着徐蕴如墨缎般光滑的长发,吩咐着小宫女给其上妆。
      [陛下抬举了。]徐蕴看着面前这块明亮的水银镜,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寝室那块昏黄不已的铜镜,心下一阵冷笑,面上仍是一片乖巧。
      拒绝了宫女为自己上妆,徐蕴只轻抿了一点口脂,半干的头发松松地用一根浅青发带束住,几根不从管束的青丝垂在腮边,乌发雪肤红唇两两相比,更添几分旖旎意味。
      皇帝早等在了东配殿,一身明黄寝衣,盘腿坐在榻上,大手执着一本《孟子》,可有可无地看着。
      一阵冷冽的暗香从背后靠近,女儿家柔软的躯体附上皇帝的后背。
      [奴婢伺候陛下。]
      这声音低低的,似乎沾染了一点情欲的意味。
      殿外守夜的太监识相地站远了些。
      东配殿的重重帷幕之下,徐蕴似是不耐地转头,让眼角的清泪淹没在铺开的秀发里。
      [这满宫的妃嫔,也找不出一个似你这般大胆的。]
      次日,徐蕴扶着酸痛的腰臀,跪下听太监高和宣旨。
      [储秀宫宫人徐氏,奉上勤谨,着封为从六品选侍,赐居羲和宫仪和殿。]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倒是不枉她看的春宫图,把这皇帝伺候妥帖了,晋封直接越了一级,不必从官女子熬起。
      接了旨意,徐蕴轻轻转着泛酸的手腕,突然向高和行了一礼,倒是把高和吓了一跳。
      [小主有吩咐直说便是,如此真是折煞奴才了。]
      [公公襄助,陛下恩典,才有我今日。我的妹妹如今还在储秀宫虞嫔姐姐那里,她近来病痛缠身,我实在放心不下,左右她也不能为虞嫔姐姐尽心当差,不知高公公可否将舍妹指来我身边当差。]
      [徐蕴来日定不忘公公恩德。]
      高和有些没想到徐蕴一得封便敢提如此要求,观她模样也不像是一朝得宠便不可一世的人。
      [奴才尽力而为。]
      虞嫔知道徐茜对徐蕴的重要性,她本不想放人,想以此钳制徐蕴,可来要人的偏偏是皇帝身边的高和,她不敢猜想这是否有皇帝的意思。
      但也不想徐蕴脱离掌控,便将另一个宫女和袖一同指给了徐蕴,只说怜惜她曾是自己宫里人,不忍看她孤立无助。
      高和哪里猜不到虞嫔的心思,只是目的已达成,徐蕴暂时不足以让他再有进一步的上心。
      徐蕴端坐在仪和殿主位上,看着高和领过来的两人,徐茜尚在病中,步伐虚浮,和袖面无表情,眼里并无多少对徐蕴的尊重。
      徐蕴将皇帝封赏下来的一只最名贵的羊脂玉镯给了高和,言辞间满是感谢。
      高和笑着收下,许是一时兴起,便多说了两句。
      [小主一朝得宠,满宫的眼睛都在小主身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小主小心为上。]
      [妃嫔初次侍寝后,依礼需要向皇后娘娘请安,然这几日总是暴雨倾盆,皇后娘娘体恤,怕各娘娘小主雨天滑了脚,免了这几日的请安。待到天气转晴,小主就不要误了这规矩。]
      [多谢高公公提点。]
      送走了高和,徐蕴召了内侍监分过来的所有奴才。
      [给小主请安。]
      和袖纵使面上再不满,也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徐蕴看得分明,心里忍不住嗤笑虞嫔的蠢。
      要钳制自己,好歹派个心思深些的来。
      [嗯。]
      桌子上泡的茶甫一入口,徐蕴便品出了和自己当宫女时那点粗茶的不同。
      [今日既入了我仪和殿的门,便都是我的人了。我这里,赏是赏,罚是罚,尽心当差的,我不会亏待,有二心的,我也绝容不下她。]
      汝窑白瓷茶杯磕在桌上,清脆的一声响无端震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跳。
      这个从宫女爬上来的女人,似乎并不简单。
      徐蕴打发了一个小太监去太医院请太医,几锭银子花下去,一碗接一碗的好的汤药送到徐茜嘴里,徐茜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不少,步伐也不似以往虚浮。
      接下去的今天,都没有听闻皇帝进后宫。大雨依旧一直在下,皇后免了请安,但这并不会使得各妃嫔那点对徐蕴抓心挠肝的好奇减少半分。
      眼瞧着皇帝赏下来的东西不少已经被她换了银子使出去,天气逐渐开始变晴,算了算时辰,皇帝这时候应该从太后那里请安完毕要回重华殿了。
      徐蕴让人在羲和殿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扎了个秋千,一袭素白兰花诃子裙,外罩同色素白罩衫,腰间的红腰带分外扎眼。
      一柄竹箫缓缓吹响,《长相思》似一方溪水,慢慢流出。
      [箫声宛宛,想不到蕴儿还有此等才情。]
      果然,上钩了。
      徐蕴并不很能接受只有一次肌肤相亲的男人如此亲密地唤自己,然面上依旧恰到好处地浮上一抹绯红,似是猝不及防地蹲身行礼。
      [嫔妾参见陛下。]徐蕴借着皇帝伸过来的手起身,[嫔妾蒲柳之姿,怕陛下忘了嫔妾,所以才在此吹奏一曲长相思,期望陛下能听见嫔妾的相思之意。]
      [朕这便是听见了你的相思。]
      第二天徐蕴被筠心叫醒的时候,腰酸得不行,顶着和袖愤愤不平的目光,徐蕴坦然接受了皇帝晋她为才人的旨意。
      旨意一下,六宫人心浮动。两次侍寝两次晋封,这位徐才人已然勾起了后宫所有女人的注意。
      徐蕴不在乎,她忙着梳妆去给皇后请安。
      依旧是妩媚的倭堕髻,点缀着玉兰色的璎珞珠花,一个小小的垂珠银锁步摇,两点珍珠耳环点缀粉白的耳垂,换了一身相呼应的水蓝绣兰花草宫裙,毫无瑕疵的面庞只淡淡扫了一点胭脂,红唇和朱砂痣便让整张脸都变得恣意风流。
      [徐才人到——]
      皇后的坤宁宫外,太监高声唱和。
      一时间所有妃嫔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门外。
      [仪和殿才人徐氏,参见皇后娘娘。]徐蕴盈盈拜倒,盯着众妃或忌惮或嫉妒的目光。
      [起来吧。赐座。]
      [谢皇后娘娘。]
      徐蕴起身看向皇后,一袭正红掺金线绣凤凰宫裙,梳了简单的圆髻,一顶赤金东珠凤冠华贵无双,再细瞧皇后的样貌,脸似鹅蛋,五官端庄,眼尾的一丝细纹昭示其不再年轻,但这通身的气派,也不是这满屋子莺莺燕燕可以小瞧了去的。
      [徐才人果然生得极美。难怪陛下几日不进后宫,一进后宫,就去了徐才人那儿。]皇后下首有个正紫祥云宫装的妃子,是极其标致的美人,只是最出挑的是那双含雾含妖的桃花眼。
      [听说这还是虞嫔妹妹宫里出去的,虞嫔妹妹是当真懂陛下的心思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夜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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