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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05唱诗俱乐部 ...

  •   “我最鄙夷那些唯唯诺诺企图制造意义的音乐。”

      革命性的音乐家德彪西曾经这样说。

      世界上是有人不为着什么意义而活的,他们仅仅追随本能欲望和即时情绪的催动。阮夜弹着一向会让自己静下来的德彪西Arabesque序曲,却仍然被昨天那个电话扰乱心绪。

      电话那边的人无疑是阮瑜。

      这个人是疯子——阮夜在认识他的10秒内就完全确信了这一点。

      如果说世界上人大多渴望成功又囿于拘束因此灵魂变得虚弱臃肿不堪一击,像缝合处线头暴露、漏洞百出的玩偶,那么像阮夜这样在少年时期就已经觉悟了恐惧确立了目标的人就注定像牵木偶戏的操纵师,能轻易拉扯那些令他们立即崩溃的线。而在其之上的,只有轻视一切包括自己生命的疯子,尤其当这个人是同时兼具了折磨趣味的愉悦犯。

      对付他的唯一办法,也是所有人知道的权宜之计,就是离他越远越好。阮夜心里自然比谁都清楚,可是这件事完全不可能实现,当他说的的确是如假包换的事实,他的确就是自己货真价实的弟弟。

      这种危险的人,如果想要,便可以肆意纂改任何人既定的人生轨迹,在第一眼看上去却只是个斯文秀弱的少年。不能怪人们的误判,毕竟他的外表是那么具有欺骗性:从有些宽大又奇妙合身的衣服中露出的修长脖颈和白皙皮肤,微微垂着的头,鲜见打理总是有些凌乱但乌黑漂亮的头发,如造物主精雕细琢而成的极为精致纤丽的五官脸庞,尤其是柔媚的上挑眼尾和冷怜的泪痣细节,配合着微微下垂的嘴角,显出令人极容易共情的脆弱和忧郁。这种超越性别的美丽具有脱离现实的震慑性——未曾见到之前,谁也想象不出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阮夜和阮吟也不例外。然而当他抬眼和说话的一瞬间,一切都改变了,仿佛在戏弄所有人以貌取人的愚蠢肤浅。阮夜敏锐地感受到全身警铃大作。

      “呀。新囚犯。”他似乎心情很好地笑着,露出尖尖的原本应该算是可爱的虎牙。

      姐姐微微睁大了眼。阮氏夫妇似乎也在逃避什么,勉强笑着,安抚着两人他是怕生不会说话,没有坏心。但这不是玩笑或者恶作剧——阮夜以强烈的本能,察觉到他微笑着的眼睛中平静冷酷的脱离常轨的恶意,以及天真残虐的好奇心。这个人像某种动物,因为游戏于现代社会的生存法则,又隐藏在蛊人的妖异外表之下,所以比单纯穷凶极恶的犯人更危险得多。

      被这种外表所欺骗的人数不胜数。但这对于阮瑜来说不算伪装。不如说他极讨厌伪装,也从来没有伪装自己的打算。

      “被这种皮迷惑,是你太自作多情的错吧?还要哭诉被欺骗,不觉得羞耻吗?”,阮夜听到过他对向他表白的对象这样嘲弄,然后对方红着眼睛跑开。

      本质上他说的没有错,大部分被吸引的人也会在接近时被他目光中露出的毫不遮掩的极富攻击性的寒光吓退,留下的只有无可救药的玩火上瘾者和迟钝到察觉不了燃眉危险的笨蛋。

      本来以阮夜的生存哲学,和他并不会有什么利益冲突,他也并不在意那些财产瓜分父母之爱,但因为同时不忌惮任何人事物,使阮夜在孤儿院学到的东西无处可施,只能适时退避。

      直到那次纠纷,或者可以称为暴力事件了。阮夜看见现场时,他徒手握住向着他的闪着冷光的锋利刀尖,鲜血像毫无粘稠的液体洒落,那把染红的小刀就这样被摔落到远处,对比持械的一众威胁者恐惧颤抖冷汗淋漓的表情,他的脸上是狂气愉快的笑容,像感觉不到痛一样轻松地向愣住的众人砸落已经血肉模糊的拳头。这之后,从不干涉他的阮氏夫妇也只好把他送到国外读高中,大家都像松了一口气。也正是因为这种不稳定的危险因素不在身边,阮夜才觉得必须趁机实行计划。

      “喂?姐姐?”那边的场所很嘈杂,歌舞欢呼声震耳欲聋,他的声音却神奇地像不相容物一样脱离出来。

      “什么事?”阮夜顿觉心跳加速。

      “啊,没什么大事。你让爸妈给我打五万过来。”他的确说的是平常事,打给自己可能因为父母已经睡了没有接通。

      阮夜不想与他多费口舌,也被电话里传来背景音震得有些头痛,想要尽早挂断,于是答应下来。

      “姐姐,难得你这么干脆,我免费赠你一个重要机密。”阮瑜那边传来很近的酒杯碰撞声,“怎样?”

      “你能有什么重要机密?”阮夜不屑地反问,但心中莫名其妙浮现不妙的预感,心口不一地嘲讽道,“我对你疯狂虚度的生活不感兴趣。”

      “哈。我也对你无聊压抑的生活不感兴趣。”阮瑜极快地反讽,“不过突然就是很想做点好事。毕竟,

      “最爱的姐姐要结婚了,作为妹妹是唯一不知道的人,即使是你,也很可怜吧?”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阮夜抑制住喉中陡然涌起的猩热,提醒自己阮瑜捉弄人的卑劣天性,“我的姐姐不会让你而不是我知道这件事情!”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阮瑜似乎很高兴地笑着,“为你说出我预测之中的话给我带来的愉快,我决定特别附赠你一个独家情报。”

      阮夜屏住呼吸,佯自镇定听到,“订婚的对象是‘唱诗’的常客哦?那个家伙在xx圈子可是出了名的,鬼混乱玩乱什么都干,最后也没有得AIDS,总有这种幸运的家伙啊。”

      阮夜听到他的声调越发欢畅,“啊,虽说也不一定没有其他x病,但不过能娶到吟姐这样的妻子,也算是走运吧。”

      “你说完了吗?我自己会调查的。祝你也有你说的福气,不要太早得上AIDS!”

      “我倒是完全无所谓呀。那我祝你赶在他们结婚之前查清楚。”阮瑜哈哈笑着,猝不及防地挂断了电话。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阮夜按住不停跳动的左太阳穴,试图忍住油然而生的绝望和愤恨,起身到客厅倒了一杯茶在桌边坐下。桌子换了新桌布,是象征离别的黄玫瑰,阮夜提醒自己不要相信任何心理作用的隐喻,一口气喝完茶后回到房间,开始冷静下来梳理头绪,计算最可能成功的解决途径。

      如果阮瑜说的是真的,不,看他的语气环境,大概率不会差太多,那么必须让姐姐知道这件事。可是凭借姐姐的危机本能,如果接触过这个人,会连这些都察觉不到吗?如果姐姐是抱着自我牺牲的态度,忽略了那些危险的信息,那么必须先了解到姐姐对他认识到了哪一步,和他的洽谈到了哪一步,必须在保全姐姐安全的情况下阻止她继续下去,如果不能劝服姐姐并安抚对方,只好准备筹码,做一些可能会两败俱伤的坏打算。而且,这些事情越快越好,刻不容缓。

      之后的这半天度日如年,直到下午七点,阮夜把琴谱合上,换衣化妆后,动身去往向朋友调查打听到的那个唱诗俱乐部。

      “怎么不练了?”客厅里,偶然在家看电视的阮夫人奇怪地问了一句。

      她的脸上是平时一样的表情。他们大概早就决定不要告诉我,阮夜在心中想道,很明显自己和姐姐都达成联姻是他们最满意的结果。“我有事出门一下,晚上可能不回来。”阮夜简单解释后换上鞋子离开家门。

      20分钟后,目的地路边蹲着的男生懒洋洋地伸出手向阮夜摇了摇:“嗨。你好准时。”

      打车时没有意料到指定地是这么一个弯弯绕绕交通工具难以行进的地方,于是在约定时间后才到达,阮夜平静了急匆匆的喘息后道了歉。

      友人F是大学选修艺术史时认识的同学。当时他染着脏蓝色的长发,乱糟糟地遮住侧脸,毫不避讳肩臂上奇怪图案的纹身,再加上独来独往生人勿近的气质,身边一圈的座位总是没人。阮夜也并不会和他有交集,那段时间本来一直忙着准备竞赛作品,又很清楚必须在大学课程拿到最优的分数,所以会坐在方便和老师互动拿平时分的最前排座位。但某次下课后教室只剩下两人时,他突然走过来问阮夜要了联系方式。

      “我不用微信。所以给我你的电话。”

      阮夜第一次认真注视他的脸,是一张和外形极具反差的异常单纯清秀的脸。明明平时婉拒男生搭讪的方式已经习惯到游刃有余,阮夜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我是一个乐队歌手,在酒吧驻唱。”某次两人一起在草坪上晒太阳时,阮夜漫不经心地问他为什么每天都困得睡不醒,他这样轻飘飘地回答过。

      他有着和阮瑜一样满不在乎的眼神,只是对挑衅和伤害别人同样毫无兴趣。“你叫我F吧。”他似乎无意介绍自己的名字,阮夜也无意追问。

      “唱诗”这个名字第一次听到便是从他那里,当时并没在意,但所幸这个名字有些奇特,阮夜记性一向不错,所以在这种关键时候能回想起来。

      “走吧。”他慢悠悠起身。

      两人穿过拥挤杂乱的街区小巷,居民区和商店马路交错在一起,各色高饱和的鲜艳门牌毫无章法构成不和谐的热闹图景,不太平整的水泥地面凹陷处还囤积着未干的雨水,这里是漂亮繁华的A市不会宣扬的偏远郊区。

      进到挂着霓虹灯已经有一半不亮了的“唱诗俱乐部”牌匾的酒吧时,阮夜感到整个身体瞬间被一种狂欢的热浪袭透。闪动的灯光和吵闹的声音穿梭着混乱的空间,小舞台上一个穿黑色短裙的女歌手在唱断断续续的歌,舞池里黑压压的没有面目的人群剧烈地摇晃着身体,年轻的男男女女皮肤汗液贴合交融,但看起来似乎和普通的热闹酒吧也没什么分别。阮夜一边奇怪一边跟在F后面,一路上被推推撞撞挤到了吧台。

      “两杯7月22号耶利米哀歌。送到A67。”F向吧台的熟人招呼后点单。

      吧台的调酒师是穿着白色背心的健美可爱的年轻女孩,笑着扫视过他们,答应下来。

      然后是来到一间没人的小休息室。等了一会儿后有服务生端来两杯蓝色的饮料,将一张宣传单递给F,询问到没有其他需要后很快离开了房间。

      “就是汽水。”F喝了一口后,看见阮夜轻皱着眉盯着乌蓝色的液体,解释道。

      阮夜于是浅尝了一口,的确像是汽水,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骇人,甚至味道酸酸甜甜挺入口的,但阮夜没有心情品评这些。

      似乎是看出阮夜内心的焦虑,F放下了酒杯,把放在桌上的宣传单拾起来,小心从中撕下一个不起眼的圣女鸽群剪影的图标logo,然后放进阮夜手里。

      “你拿着这个,从这儿出去后左转走到尽头的房间,然后交给里面的人,他会告诉你怎么办。”

      “带着这个就可以吗?”阮夜抬起手观察着手心里小小的图案。

      “对。我只能带你到这儿。”F点燃了烟,有些心神恍惚的样子,“我答应过小苓不进那里。”

      “小苓?”

      “我女朋友。”F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我没有去过那里,但是你既然知道这地方,应该也知道危险,要小心。”他说完这些与平时语言风格微妙相悖的话之后便不再开口。

      “嗯。谢谢。”阮夜答应着,将手中之物合在掌心走出休息室。转身叩门时,看见已经变得非常浓郁的白色烟雾缭绕着F的黑色卫衣,他微垂着头,表情隐没在其中,一动不动,像静止的画。

      阮夜背靠着轻轻合上的门,深吸一口气,看向晦灯摇晃、昏暗狭仄的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陈旧房间,快步向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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