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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女孩们的相识 许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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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川第一次听李溪亭提前林暄,是在一个周六的晚上。
李溪亭四仰八叉地躺在许黛川的床上,腿上盖着许黛川的杏色碎花薄被,待许黛川吹干头发钻进被窝,李溪亭挽着许黛川的胳膊,撒娇道:“黛川,以后放学咱们晚点走,在教室多待一会儿,好不好?”
许黛川笑道:“好。”
李溪亭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倒不惊奇,却有一些期待。
许黛川答应李溪亭,真的没有想过原因,她觉得无非是李溪亭想留下来多学习一会,或者是干点什么别的,总之有她的理由。
许黛川已经习惯相信和纵容李溪亭了。许黛川比李溪亭要年长几个月,虽说只是几个月,许黛川从小就觉得自己是姐姐,照顾这位妹妹是应该的。六岁的时候,许黛川帮李溪亭削铅笔;九岁的时候,许黛川帮忙安抚被李溪亭弄哭的男同学;十二岁的时候,许黛川给发烧的李溪亭煮皮蛋瘦肉粥……
同时,许黛川也对李溪亭心怀敬佩,许黛川的所有叛逆,几乎都来自李溪亭。十一岁,小学毕业的时候,李溪亭拉着许黛川瞒着家长偷偷去打了耳洞,先斩后奏;2012年夏天,半夜躲在许黛川的房间里,锁上房门,把那台旧电视机的音量调到最小,偷偷熬夜看伦敦奥运会的比赛;十四岁快中考的时候李溪亭和许黛川一起写小说,手稿藏满整个抽屉。许黛川对李溪亭的印象,就是她是一个很“敢”的女孩。
这个印象,从许黛川第一次注意到李溪亭的时候,就产生并贯穿她整个记忆。
那时候许黛川刚上一年级没多久,班里有四十多位的同学,嘻嘻闹闹地挤满整个教室,许黛川和他们都还只是打过照面。
教室前面挂着一块黑板,有时候被满是粉尘的粉笔擦抹过,白蒙蒙的像一团云雾,偶尔被湿布擦过,又会像突然大雾散去。黑板上面正中间的墙上,挂着蹭亮的五星红旗,五星红旗的左右两边各挂着八个红底黄字的大字牌子,左边是“好好学习”,右边是“天天向上”。
不过许黛川不爱看教室前面的墙,倒是喜欢频频回头,因为时钟被挂在里教室的后面,有一次数学课许黛川回头看时钟掰着指头算还有多久下课,被老师抓个正着,教育了一番。
教室后面的墙角,还竖立着一个储物架,储物架上一行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十多个碗,到了中午吃午饭的时候,四十多个孩子拥挤着取走属于自己的那个碗,幸运的孩子可以享受父母中午来学校送饭,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兴奋地跟爸爸妈妈分享上午发生的点点滴滴,另一些孩子就要去食堂排队领饭,食堂的饭菜在许黛川眼中比外婆家养的鸡的伙食还要差些。许黛川偏偏属于后者,许黛川的妈妈在医院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许妈妈不上夜班的时候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可没有空闲给许黛川送午饭。
中午的下课铃终于响了,四十几个学生几乎同时涌向教室后面放餐具的储物架,都想先拿到自己的碗然后冲去食堂。许黛川不想和他们去挤去抢,只是在旁边默默地等。
人群几乎已散去,许黛川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女孩,她的头发扎得有些潦草,两捆头发的分界甚至都不怎么清楚,像是那个女孩扎着这个双马尾睡了三天三夜刚醒过来一样。许黛川皱了皱眉。
那个女孩回头朝教室里还没走光的人喊了一句“有没有人拿错了我的碗啊?”,没有人回应,大家都跑光了。那个女孩又埋头把架子上还剩下的碗一个一个地查看了一番,应该还是没有她的那个,因为许黛川看到她叹了口气。
许黛川上前问,“你找不到你的碗吗?”
那个女孩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找老师问问怎么办吧。”然后她便转身走出了门外。
许黛川在教室里等了一会儿,心里想着:万一老师去吃饭了,那个冒失鬼找不到老师,我还能和她分一碗饭吃。
没过多久,许黛川就看到那个女孩跑了回来,一进门就跟许黛川说,“老师说,先随便拿架子上还剩下的碗用着,都是上一届的学生用完没带走的。”
那个女孩挑了一个最干净的碗拿在手上,问许黛川“走吗?”
许黛川:“走!”
她们从那以后,一起走过了九年。
“我叫李溪亭,你呢?”那个女孩问。
“我叫许黛川。”
“黛是哪个字?”
“……”究竟要怎么跟李溪亭讲这个字啊,许黛川伤透了脑筋。
许黛川刚和李溪亭打完饭,椅子都还没坐热,就看到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他的皮肤黝黑,脸上泛着油光,两只鼻孔像喷气的老黄牛的鼻子,他走到她们面前,用食指重重地敲了敲桌子,朝李溪亭开口大声说道:“就是你偷了我女儿的碗?”
男人怒不可遏的声音,在一群小孩和家长当中分外明显,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这边。
李溪亭急红了脸,大声反驳:“我没有偷,是我的碗丢了所以……”
男人打断了她的话:“你的碗丢了你就去偷我女儿的碗吗?”
李溪亭已经急红了眼,“我没有偷,老师叫我拿的!”她几乎是吼出来了。
四周的人都在窃窃私语。那个男人见李溪亭顶撞他,下不来台,更是恼羞成怒,吼到:“难道你的老师还会教你偷东西不成?把你家长叫过来!”
李溪亭嘟囔了一句,“我爸妈在北京,不在这儿。”
那个男人一把揪住李溪亭的衣领,几乎把瘦小的她提了起来。
许黛川忙站起来推那个男人的手臂,央求道:“叔叔,您大人就别跟我们小孩计较了,求求您了。”
李溪亭挣扎着,两条细小的胳膊几乎用尽全力推开男人,喊道:“谁稀罕你的破碗,值几块钱?一个男人对小孩动粗,你也算男人,呸!”
许黛川听这话的时候胆战心惊,她真怕男人一巴掌就能把李溪亭打晕。
所幸周围看热闹的学生家长帮着李溪亭说话了,“人家小姑娘也不是故意的,这男的也太凶了。”“人小姑娘爸妈要是知道你这样,回来了也不肯放过你。”“唉,看着就可怜。”
那个男人只好放开李溪亭,但还是厉色道:“去把碗洗干净了还回来,立刻。”
李溪亭把几乎没动过的饭全部倒了,一边洗碗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那个老男人不就是知道了我爸妈不在,才那么放肆吗?我恨不得要把这个碗摔得稀巴烂!”
那天中午,许黛川把自己的饭分了一半给李溪亭。
放学了,同学们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高高兴兴地和彼此相约明天再见。许黛川的妈妈今天下午有台手术,所以提前叮嘱过她今天会来得晚些。
许妈妈确实来得很晚,教室里只剩下许黛川和李溪亭了。李溪亭把做好的作业以及铅笔放进抽屉,走了过来坐到许黛川身边,问:“黛川,你怎么还不回去?”许黛川一边抄着课文,一边回复,“我妈来接我,但是她加班来晚了。你呢?”许黛川想起李溪亭中午说过她爸妈不在广东,便添了一句,“你怎么回去?”
李溪亭正要回答,却传来许妈妈的声音,“黛川,妈妈来晚了。”许妈妈站在教室前面。
李溪亭感到有些局促,含糊地打了声招呼,“阿姨好。”许妈妈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盘了起来,得体大方,优雅知性,她给人的感觉,像是消毒水和安神茶的奇妙混合。
许妈妈点头笑了笑,说:“同学你好。你的家长还没来接你吗?”
李溪亭回答道:“我自己坐公交回家,很近,就两站。”
许黛川补了一句,“她爸妈在北京赚钱,不在家。”
许妈妈很惊讶,问:“那你平时一个人吗?还是有爷爷奶奶在这边带你?”
许妈妈的惊讶对李溪亭来说几乎可以看作是一种赞扬,李溪亭笑了说:“我爸妈托我家楼下的饭店老板夫妇照顾我,他们是老相识了。我自己上学放学,所以下午放学做好作业再回家,就不用背着书来来回回跑了。”
许妈妈说:“我们送你回去吧。”许妈妈的语气里没有留给李溪亭拒绝的余地。
李溪亭住得离许黛川很近,许黛川家在老城区的一个九十年代建成的小区,从小区后门出去便是一条繁杂热闹的小街,小街两边是早餐店、大排档、便利店、改衣服的、配钥匙的、卖成人用品的……这些店大多数是一楼做生意,上面的楼层住人,李溪亭就住在这条街。
许黛川和妈妈跟着李溪亭来到一家大排档前,夜幕降临,这家大排档比白日里更热闹,
李溪亭朝里头喊,“张叔张婶,我回来啦!”
“哎!亭亭啊,去找你张叔给你做好吃的去。”老板娘可真有一把大嗓门,她边写着菜单边喊着,“2号桌一份炒牛河,一碟炒河粉!”生意火爆,老板娘也忙得团团转。
李溪亭回头对许黛川说,“饭点人就是多啊。走,咱先上去。”她说完走向饭店隔壁的一扇铁门,掏出钥匙插进去扭了几下,门打开了,许黛川看到门里比门外的灯火通明还要暗,虽然门里已经开灯了。她们仨蹬上一层层狭窄昏暗的楼梯来到三楼,正对着楼梯口的那一扇门打开,就到了李溪亭的家。
后来,许黛川在无数个许妈妈在医院值夜班的夜晚,和李溪亭在这个小房子里打滚玩闹,交换无数小秘密。李溪亭也总是去许黛川家蹭饭喝汤,在许黛川的床上滚来滚去。
就像现在,李溪亭抓住许黛川的胳膊,问她:“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啊?”
许黛川问:“那为什么呢?”她知道又有秘密可以听了。
李溪亭凑了过去,在她耳边轻轻说,“我喜欢林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