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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起 我在人群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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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城出了怪事。
接连有妙龄女子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事情始于半年前的一日。
天刚破晓便有人在衙门前击鼓鸣冤。敲鼓的是一老妇,声泪俱下地诉说着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女儿昨日上街之后,再没回来。她一个人哭着喊着在夜里寻遍了城里的每一个街头巷落,都未果。还说女儿由来最是孝顺,知道老母亲有病要照看,定不会远行,更别说像如今这般连招呼都不打便彻夜未归,眼下肯定是出事了。
县衙大人一早被扰了清梦,心里憋着一团火。再一听这老妇絮叨起来又没玩没了,且看她一身破衣烂衫的穷酸模样,想必那正值青春的女儿,定是受不了这清贫又烦闷的日子,寻了野男人私奔去了。
于是草草几句便把人打发了。
老妇再想上告,便连衙门大门也进不去的直接被扔了出来。可怜那老妇,自此哭告无门。接连一段时日都在县衙门口又喊又闹,又骂又咒。
然不出半月,那老妇忽然便人间蒸发了一般,。
自那之后,就跟糟了会传人的瘟疫似的,接二连三有人来报失踪,丢失的无一例外,都是妙龄女子,都是去上了集市后,再没有回来。
去的明明不是什么阴暗巷弄,诡秘丛林,而是人来人往的热闹集市,众目睽睽之下,人怎得就凭空消失了,还一个目击者都没有呢?
案件疑点重重,不知所踪的少女也越来越多。但衙门这边,却只是囫囵吞枣地查个大概,迷迷糊糊地给家属个交代,末了,再认认真真地继续向上瞒报。
直至春节之后,秀女选期将至,燕云城好几个名列在册的达官显贵之女都在一夜间离奇失踪,尤其是其中一个,还是早就被皇家所惦记的燕云第一美女苏婉婉。
朝廷震怒,派大理寺彻查此事,大理寺即刻抽调精英成立了特调组,特调组人马连夜快马加鞭,不日便抵达了燕云城。
坊间一时流言四起。
有说这些女孩都是被那老妇恶毒的诅咒带走的,那老妇找不到自己的女儿,就咒全天下所有人都没了女儿;
也有说这些女孩是被淫贼妖魔掳了去,饱受摧残后还连身躯都被吸食干净,所以才会连尸首都找不到;
更有人说,是六年前那场骇人听闻的□□饿死了太多的人,很多冤魂饿鬼心有不甘游离人间,一有机会便来找人勾魂索命。而这些离奇失踪的,多是处子之身的少女,最是容易招惹阴邪。
燕云城第一酒楼“天下知”里。坐在角落里有一玄衣和一青衣两位男子默默听着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玄衣冷持,青衣明朗。
穿戴看上去虽已是尽量简明,但着衣的光泽质地和气宇之间仍透着异于常人的贵气。
青衣少年眉间微蹙:“三王……”
玄衣男子投来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
少年低了低头。
“三……叔,我怎么越听越邪门啊?你说,该不会真的是什么妖邪作祟,冤魂索命呀?”
玄衣男子放下手中的茶杯,捻了捻拇指和中指:“不过又是一场活人作怪罢了。再者说,这世间,妖魔鬼怪,哪一样,有人心可怖?”
再听下去也没多少新鲜了,玄衣男子起身便要离开。青衣少年紧随其后。
就在两人刚跨出一两步之后,冷不丁从四面八方窜出几个乞丐冲破门口的小二闯了进来,就着两人桌上一堆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美食,狼吞虎咽,连吃带拿。
被推倒在一旁的小二急忙爬了起来,见怪不怪地捞起一旁碗口粗大的木棍,想也不想地便朝那几个乞丐身上狠狠砸去。
几个抢吃食的乞丐也不含糊,愣是顶着将要捶断后背的疼,又是往嘴里塞了几口,往怀里倒进几碗之后,才轰然做鸟兽散。
世间各行各业都有竞争,落后的就要吃亏,这乞丐行业也不例外。团伙风一般散去后,独独一个矮小瘦弱的小叫花子被小二给逮了住。这小短命鬼刚刚挨了最多的打,一口吃食没捞着不说,眼下还被小二给逮了,边恶狠狠地骂着边往后厨拖去。
宾客纷纷侧目。玄衣男子冷眼一撇,脚下没做半分停留。青衣少年不忍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眼看着那鼻青眼肿的小叫花子因为挣扎又要挨上一拳,他毫不迟疑,快步上前,振臂一挥,挡住了那结结实实的拳头,将那小叫花子拉到了自己胸前,妥妥地护在了身下。
而另一头,那玄衣男子已然走出了酒楼,一次都不曾回头。
刚一扶到那具身躯时,青衣少年不禁心下一惊。
「这……
是人的躯体?
怎得这般轻轻飘飘?」
再对上那双清澈如水的眸时。
心间……
像是有一晶莹剔透的琉璃盏,被人不经意间——
碰碎。
小二上下扫了一眼面前这位冲上来的宾客,脸上的跋扈嚣张一扫而光。脸色一变,急忙陪着笑:“哎呦,小爷!是小的有眼无珠,为了教训个臭叫花子,不小心冲撞了您!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青衣少年怒目而斥:“你们怎可如此过分?他不过是想讨要些吃食罢了,况且那些都是我们不要的了,你们收回去也是倒掉,为何就不能给了他?”
被人揽在怀里的小叫花子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青衣白面,眉清目朗,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怎么会有人,就连生气,都能那么好看?
青衣少年挑了挑眉,“莫不是,你们这些吃食收回去之后,还要加工处理再卖到食客手上?”
一句话,把小二吓得恨不能直接趴在地上。
“冤枉呀!小爷,您给小的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呐!实在是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呐,咱这‘天下知’来的都是像您这般尊贵之客,岂能容这些臭叫花子的污了食客们的眼啊!今儿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明儿他们就敢蹬鼻子上脸了!这样长期以往,我们这酒楼还如何营生啊?”
说话间,小叫花子看了一眼青衣少年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细长白净。
却偏偏放在了那破旧肮脏、污渍不堪的衣裳上。看上一眼都觉得是一种罪过。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生怕自己会弄脏了他。
觉察到小叫花子的后撤,少年却只道是小二的话让他生了尴尬,便也不再做过多纠缠。
“罢了,你去给我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式都备一份给我带走!要快!”
说着,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了小二。
小二勾着身子准确无误地接过银子,眼里都蹦出光来。
“小爷,您放心,小的马上为您安排妥当。”
少年侧身回头。
“你……没事吧。”
声如暖风,温润磁醇。
小叫花子木愣愣地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少年一时摸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什么情况,往前凑了一步,低头看了过去。
小叫花子心跳漏了半拍,胸腔即刻涌出一股热浪,这热浪直奔头顶,途经鼻腔时汹涌而出。
“你流鼻血了!”少年慌张地掏出怀中的手帕,替面前的人擦拭起来。
那动作,温柔之至。
小叫花子愣了一会儿,随后赶紧抢过手帕,后腿半步之后将两个鼻孔牢牢地堵了上。
可不能再叫他擦了,不然这血估计得流干了。
待小二将喷香的饭菜递上来时,少年将所有吃食都给了小叫花子。受宠若惊的小叫花子不停地鞠躬道谢,嘴巴张了又张,却什么也听不见。
「天啊,这可怜的小兄弟竟还是个哑巴。」
少年于心不忍,又从怀里掏出一些银子塞了过去。
临出门时,小叫花子抱着一堆吃食,急急地拉住了少年的衣角,又怯怯地松了开。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之前他们桌上的那壶酒。少年即刻心领神会,立马将酒连带酒盅一起塞给了他。
门外,精雕细琢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道别后,少年上了马车。小叫花子紧了紧怀里的东西,一直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才一溜烟往巷弄拐去。
马车刚走了两个街区,便因为前面有人闹事不得已停了住。少年探出头望了又望,正准备要下车,便被玄衣男子拦住。
“闲事还没管够?”
少年白了他一眼:“三王叔,我那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没见着刚才若不是我,那小兄弟说不定就被拖到后厨让他们给活活打死了。”
说着,他揉了揉肩膀。
“嘶!你还真别说,那店小二下手怎么那么重啊?我就挡了那么一下,胳膊都疼得快抬不起来了。那小兄弟挨了那么多下,居然还能撑得住?”
有风吹来,吹起少年身后的帷幔翻开了一角。玄衣男子清冷地目光撇去。
车外狭小的巷弄内,刚才的小叫花子怀里的东西已被其他几个围攻的乞丐抢得一干二净。接下来便是银子了。那小叫花子动作熟练地缩在墙角,不喊叫也不反抗。只是尽可能的避免拳脚落到脑袋上。
却在将要被抢走怀里的酒盅时,发疯了一般朝着那些人踢打撕咬起来。
于是渐渐散开的乞丐群又再次围拢上去。
男子收回视线。
眸色沉沉。
“你能护得了那人一辈子么?”
“一……一辈子?三王叔,我今年才十六啊!”
“若是不能,就不要出手。”
少年不服气地皱了皱眉。
“即便护不了一世又如何?举手之劳又何妨?总比冷眼旁观的好!”
前方的闹事解除,马车继续缓缓行驶开来。玄衣男子看了眼已经合上的帷幔,语调淡淡:
“不曾见过光明的人,才更能忍受黑暗。”
身上的拳脚终于累了、疲倦了。渐渐停止,散去。
直到耳畔再无半点那些人的声响,一直紧紧缩成一团的小叫花子才敢探出脑袋来。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酒盅。
「还好,没有洒了太多。」
再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了那块手绢,看了又看。
「幸好,没弄破。」
然后她轻轻摸了摸手绢边角上那两个娟丽的刺绣:
泞澄。
马车内。
原本闭目养神的玄衣男子睫毛微动。刚才小叫花子手拼死护住的那坛酒,之前在酒楼里小二还唾沫横飞的给他们介绍过,那可是店里的招牌佳酿。
名曰:雪海香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