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凡人师父与天才徒弟 ...
-
议事结束时已经过了晌午，按照宗门内的规矩，正午这餐是一天中最后一顿，且饮食简单清淡。
掌门莫方按理该最后走，看着显光阁落锁。他目送三两散去的修者，时不时就有刚刚会中吃瘪的家伙回头吹胡子瞪眼举起拳头作势要揍。
“师叔。”
初五作为刚才一众的焦点，反而现在也乖乖站立在莫方身后小声唤他。
莫方没有回应，待到所有人都走了，才痛快放声大笑，惊起落在庭院里的鸟。
“痛快！小五你可真不愧是你师父的贴心小棉袄，他个屎球蛋子性格不怕打不怕骂，所有人还唯恐触霉头惹上一身骚，你倒是把他气人的本事学了十成十啊！”
初五避开了莫方热络要来抱他的一伸手，不着痕迹地垂眸轻轻点头，也不知是认同他师叔的哪句话。
莫方一片感激赤忱之心虽然扑了个空，被小辈躲开了，但他也早就习惯这家伙捉摸不透的个性，丝毫不恼。
看着大亮的天光，莫方心里也忍不住感叹，若不是自己也沾了倒霉师弟的光，这样的天才少年师尊该如何捧在手心，再怎么舔狗也舔不动千万年的老冰。
“……师叔，我该走了。”
“哦，这个时辰了，识一是该醒了。”莫方吐纳胸中污浊，一扫刚刚在老不死们那儿受的冤枉气。
初五颔首致意，单手捏诀，携着灵气化身而成的气剑，驾风而去了。
莫方双手背到身后，目光所及便是朝阳笼罩的攒翠峰，其间点缀错落有致的山门洞开，一片天朗气清。
不过十息之内，初五落到师父的院子里，那座四季如春的小院中梨花开了满庭，风至花飞。飘在道袍前，衣袖翩跹，深浅不一的白相映成趣。
初五伸手想去捉，极小而圆的花瓣便从指尖溜走。他却没再强求，站在原地目送它疏忽飞到墙头，轻悠悠地落在一只手里。
骨节分明，皮肤很白，若稍一用力，在阳光中能够看到微微鼓起的暗青经脉，就像潜藏在草木的脉络……
“师父。”
红墙白瓦，梨花枝桠，影影绰绰间应声忽然闪露出一张笑脸。
眉目如画，黑发披肩。
那人虽穿着粗布衣服，却难掩其天人之姿，目光流转，有灵息狡黠闪动其间。
最为妙觉，他有一双罕见的绿眼睛。
常言道，两厢比较方见真知，如此在墙头花叶掩映，绿白相错，越发显得那双眼睛鲜活欲滴。
两个极漂亮俊秀的人，一墙上一瓦下，良久无声。
“初五，初五，你快上来。”
最终还是司识一打破了这种宁静，语气间有些急促，脸也变得龇牙咧嘴有些奇怪。被叫到的少年师尊脸上功夫破了功，也跟着紧张起来，快走几步到了梨花树下探头张望。
“扯着头发了，我头发！特疼！要秃了要秃了！！”
话音刚落，初五提气轻身跃上墙头，小心翼翼地凑到师父身边。直起身子去看，才发现那头乌黑的长发不知道为什么纠结缠绕在树梢枝叶上，比他身材稍窄小一些的司识一畏畏缩缩地收着手脚，一来一去倒像是自己半抱着他。
“怎么样？还缠着呢？”
司识一不敢乱动，抬起头也被自家徒儿的上半身挡得严严实实，偏偏好奇得不得了，撩拨开披在自己头顶的袍袖，眨巴着眼望。
“……嗯，师父你别乱动。”初五面不改色，一点一点地解开那缠络在一起的长发。
他做这种繁琐无趣的事倒不恼，反而是听到司识一说“你索性去屋子里拿把剪子，咔嚓一下。实在不行就扯断，我又不疼” 时，愣了愣。
“……我不要。”
“不会吧！你都贵为师尊了，还和师父撒娇说出去多丢脸，不害臊、羞到外婆家啦！”
司识一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克制不住似的给了初五胸口两拳，有点疼，又勾勾食指轻轻刮了几下他的脸颊。
不要便是不要，哪里值得羞了……小师尊也不顾师父的调侃，手里在忙活，心里却在郁闷。
师父便是师父，四角俱全、少一丁点儿自己肯定也是不依的……更何况是剪发这种大事。
有的明星师尊名声在外，想要拜帖请他出山论道、斩妖除魔的队伍排到山脚，大多只为一睹天才美男子的真容。
但大部分时都是“我起剑”“我好了”“我先走一步”，却不曾想此刻为几根头发左右互搏了半晌才算完。
只是收手时，小师尊犹犹豫豫地又抚了一把，长发便从他指尖流水般划过，有些凉意。
“弄完了？”“嗯。”
司识一双腿盘久了，酸胀疼痛得要命，嘀嘀咕咕地摸了摸后脑勺，早起随手扎的发髻散了大半，但确实完好无损。
“师父……你还未说，怎么上来，又是为何上来这里的。”
“怎么上来，我学不来你们飞，还不许我动用自己聪慧的大脑了？”
于是初五四下环顾，居然看到了墙根几块垒起来的灰砖，不知道是从哪个墙壁上拆下来的，若是夜半漏风就不好了。
而司识一显然很信赖自己的大脑，满脸“多学着点”的自信表情 ，接着却变脸似的忽然沉静下来，伸手抚摸身侧粗糙的树干。
“这棵树，我看它不如以前开得好了……就想着是虫害之类，翻开叶子看看下面是不是闹病。”
“现在想了想，大概是勉强它日日月月年年维持一个样子，也厌烦了。打算撒手人寰，只留下我个老东西。”
“它就比我小一些，该结果子然后烂在地里，没想到怎么死也死不了，既然不死，这花开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飘飘忽忽，容易叫人犯困，但初五听得很认真。
“……若是能结果掉下来几个梨给我解解渴，我也不至于天天去偷后厨的鸡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从司识一肚子传来的呼噜声。他倒没有不好意思，一点也没身为长辈的矜持，摸摸肚子就大大方方把初五赶下去。
“你接着我一点！左边点儿，不对不对，再右边点儿——”
初五仰起头向墙上那个人伸出手，没有丝毫不耐烦，默默地听从他指手画脚，两步三步修正自己的位置。
若说初五此生的起点便都在这个小院，也不为过。
“我下来啦！要是摔到我，今天就没你的晚饭吃！”
一阵风来，初五觉得肩上怀中一沉，那人背光时的笑脸仅仅离他咫尺之间。
“怎么样，听说世间污浊在修者身上如千斤，我这个还未飞升的凡胎是不是太重了？”
初五摇摇头，顺势想搂得更紧些，谁知道司识一反身一扭轻轻松松脱身出去了，一路小跑回屋，大概是去换衣服。
其实师父根本就不重……甚至身材也不够高大，与宗门其他师祖师叔比起来。初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在心中默道。
那时他被司识一牵着手，因为习不得腾云驾雾之术，他们从辟元门山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层台阶开始走。
他慢师父也慢，他走不动了，师父便背起他哄他睡一会儿，自己一个人载着两个人的重量，慢慢在云雾间行走。
那个男人轻声细语地说话，会侧过脸与伏在肩头的初五絮絮叨叨地讲话，讲他在山门里找到的野果树，讲他当上了掌门的没用师兄，讲很多很多辟元门里的事……听上去和他羡慕的孩子，在市井的生活没什么两样。
但入了山门后的生活与自己所想不尽相同，他的师父根本不是什么得道修者，也没有一点仙风道骨的脾性。只靠油腔滑舌三不沾的脱身之术，抱掌门的大腿过活。
他还忘不了，掌门师叔看自己和师父的眼神，就像一个大拖油瓶带一个小拖油瓶。
当初司识一许给他“不想你再受苦”的愿景，如今自己也算无愧师恩，牢牢地将师父庇护在自己长成的羽翼之下了。
初五回头看向屋门，见司识一还在鸡飞狗跳地与衣裳搏斗，便将掌心抵在梨树上，体内庞大浩瀚的灵息源源不断灌入其中。
初五收回手时眼见枝头又有几簇花蕊含苞待放，梨花皎洁，在这种至纯的气运温养之下却显得格外苍白。
一切，只要不变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凡人师父与天才徒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