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他妄想成疾》持灯续昼

9、第九章 舒鹤华：三

　　在没和贺梁秋相遇前，楚随渊一直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什么。
　　舒鹤华喜欢花，在楚国安定后就将手中的权利全交回给楚禺，自己亲手在宫中种了一片花圃。
　　百花盛开的那日，舒鹤华拉着一家人在院中赏花。
　　舒鹤华问他们最喜欢哪朵。
　　楚随澜指着角落里快要凋落的兰花道：“母亲，我喜欢它，可以把它送我吗？”
　　楚禺有些诧异道：“老大，它快死了，选其他的不好吗？”
　　楚随澜摇了摇头，似乎在透着那株兰花看谁，“父亲，我就想要它。”
　　舒鹤华轻轻摸了摸楚随澜的头发，“是想起谁了吗？”
　　楚随澜看起来很难过，那是楚随渊第一次从那个一心只想干架的大哥脸上见到那种表情。
　　楚随澜道：“是再也见不到的人了……母亲，把它给我吧，我想养它。”
　　楚禺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心却很细，问道：“是喜欢的人？”
　　楚随澜不再多言，神色悲伤。
　　舒鹤华道：“老大喜欢，那便送给老大吧。”
　　楚随澜道：“多谢母亲。”
　　楚随添摘下红牡丹插入发中，“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我自然选牡丹！”
　　舒鹤华笑了笑，“好是好，但你把它摘下来，它就活不久了。”
　　楚随添将牡丹揣入怀中，“我会找人将它制成干花，这样它就可以一直陪着我了。”
　　楚禺大笑道：“聪明。”
　　楚鸢天的声音很小，但她一有开口一家人都专门停下来听她说话。她的目光没有注视着那片漂亮的花圃，反而看向花圃边的小草，小声道：“我喜欢它。”
　　楚禺这个糙汉都情不自禁放低了声音道：“鸢儿，夫人说的是花。”
　　楚鸢天低下头，“不可以喜欢它吗？”
　　楚禺慌了，在看到自家夫人瞪了自己一眼后更慌了，忙道：“父亲不是这个意思，父亲错了，鸢儿看看父亲好不好啊？”
　　楚随添将体弱的妹妹抱入怀里，“妹妹最喜欢它什么呢？”
　　楚鸢天想了想道：“生命力顽强。”
　　楚随添道：“妹妹也和它一样。”
　　楚鸢天转头：“真的？”
　　楚随添认真道：“真的，二哥一定会为你找到最好的郎中，我保证妹妹会和它一样的。”
　　楚鸢天终于笑了，道：“好。”
　　一家人都松了口气。
　　舒鹤华看向楚随渊，问：“那三儿最喜欢哪朵？”
　　楚随渊站在一旁，像融不进的陌路人。他淡然道：“母亲种的，我都喜欢。”
　　舒鹤华却皱了下眉，“没有最喜欢的吗？”
　　楚随渊摇头道：“没有。”
　　舒鹤华更忧愁了，“那除了花以外的呢，有喜欢的吗？”
　　楚随渊道：“都喜欢。”
　　舒鹤华叹了口气，眼中是化不开的愁色。
　　随着年龄的长大，楚随渊也意识到了自己与别人有些不同，他感受不到浓烈的情绪。
　　但他学会了伪装。
　　太后是个很严厉的人，对下人尤其严厉。
　　他在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前，遇到了一位下人不小心撞到了他，下人立刻跪下认错。
　　楚随渊见他神色慌张，便随口问道：“怎么了？”
　　下人看他就跟看到了救命恩人一样，忙道：“奴不小心打碎了太后宫中的花鸟纹承盘，怕是要被太后赶出宫，可奴家中还有老人和弟弟妹妹要养，如果被赶出宫，怕是只能、只能同弟妹一起撞死在家中了，求殿下救我一命！”
　　楚随渊心中一片漠然，做错事难道不该罚吗？却学着楚随添的样子豪爽的对那下人道：“我打碎的。”
　　下人感激的给楚随渊又磕了几个响头，“谢谢三殿下，谢谢三殿下！”心中舒了口气，心想在这儿等三殿下果然是对的。
　　楚随渊见到太后后，向太后说明了自己打碎花鸟纹承盘的事。
　　太后看他的眼神很失望，“哀家一直认为你做事荣辱不惊，是个做大事的。如今为何这般不小心？”
　　楚随渊低头道：“孙儿知错。”
　　太后道：“有错就该罚，念你是初犯，那你便去宫外跪一个时辰吧。”
　　楚随渊道：“是。”
　　那日太阳很大，太后不许人给他送水，他嘴唇都干裂了，却还是强撑着跪在外面。
　　在惩罚快结束的时候，他听见耳边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你犯什么错了？”
　　若是往日，楚随渊必定会礼貌应声，但或许是那日太阳太大了吧，他不想理人，便没有理那个少年。
　　少年见他不理人也不恼，走到一旁问了宫女。
　　然后少年走回来对他说，“你等着，我去帮你给太后求情！”
　　楚随渊来不及告知少年罚跪已经要结束了，少年已经像阵风一样进了慈宁宫。
　　后来来个太监传太后口谕，“太后娘娘念三殿下初犯，只想轻轻惩罚以示提醒，哪知三殿下如此吃不了苦，竟唤人求情。太后殿下一怒之下罚三殿下十下板子，还请三殿下伸手。”
　　楚随渊沉默一瞬，“……是。”伸出了手。
　　太监并没有留情，十下板子在他手心上留下了十道伤痕。
　　他看见那个少年逆着光走过来，他看到后，开口道：“若不是你，我不会挨这顿板子。”然后就走了。
　　路过少年时，听见了少年委屈的嘟囔：“我也被打了好吗！还被打的屁股！你被打个手板心算什么。你还是三皇子，罚你的太监肯定留情了！”
　　楚随渊感受着手心上的疼痛沉默不语。
　　第二天在坤宁宫中又见到了他。
　　他站在坤宁宫门口，正在同坤宁宫的宫女说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宫女眉头舒展，眼含笑意，脸色微红。
　　少年转头，见了他却没有行礼，反而在那笑着挥手道：“三殿下，这么巧啊~”
　　楚随渊突然觉得那个笑容很碍眼，冷着脸径直进了坤宁宫。
　　房内有个男人正在对舒鹤华说什么，舒鹤华见他过来，对那男人说道：“不然让他先暂时做三儿的伴读吧？”
　　男人道：“任凭娘娘吩咐。”
　　舒鹤华问他：“三儿，想要伴读吗？”
　　“外面那位吗？”见舒鹤华点头，楚随渊回忆起少年灿烂的笑容，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不想要。”
　　舒鹤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歉意的对那男人笑了下，等那男人走后，舒鹤华问：“为什么不要？他得罪你了？”
　　楚随渊摇头道：“不喜欢。”
　　舒鹤华震惊道：“不喜欢？你是说你不喜欢吗？”
　　楚随渊点头。
　　舒鹤华沉思许久让他走了。
　　最后那个少年还是做了伴读，不过是楚随添的伴读。
　　他也知道了他的名字。
　　贺梁秋。
　　贺梁秋性格开朗，又知道很多江湖故事，不过三天就同尚书房的人玩成了一片。
　　李太傅一日在课上以“何为国之脊梁”为题考他们。
　　贺梁秋在课堂上不是睡觉就是看风景，很少在课上开口，那次却张口说道：“民，学生认为百姓才是国之根本、国之脊梁。”
　　宰相家的大公子看不惯贺梁秋许久，道：“既如此，君又为何？”
　　贺梁秋答：“君为民心所向。”
　　大公子道：“那若不为民心所向呢？”
　　贺梁秋道：“那便会如南朝一样为万民所弃。为君者，理当思百姓之所思，想百姓之所想。”
　　大公子轻蔑的嘲笑道：“那岂不成奴了？”
　　贺梁秋笑道：“宰相在南朝亦为官，想来大公子是不知道百姓在南末过得是什么日子吧？”
　　大公子道：“低贱的骨头，死再多又如何？再说南朝最大的败笔不是女帝昏庸无道、枉顾伦常吗？如果不是她，南朝怎会亡？”
　　贺梁秋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看来大公子是觉得南朝不该亡啊？”
　　大公子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大逆不道，冷汗直冒，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梁秋优哉问道：“那你什么意思？”
　　大公子瞪了一眼贺梁秋，得到贺梁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大公子转头求助楚随渊，“三殿下，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随渊看了眼大公子，道：“我知你无此意。”
　　大公子松了口气。
　　李太傅也意识到在论下去会出事，提前下了课。
　　路上，大公子拉着楚随渊聊天，装作不在意地说道：“三殿下，太傅布置的课业可做完了？”
　　楚随渊微微皱了下眉，知道大公子什么意思，还没开口，旁边就走出一个人直直撞了下大公子。
　　大公子刚准备拿他发气，就见贺梁秋笑眯眯道：“哟，这不是想复南的大公子吗？失敬失敬。”
　　大公子吓得一哆嗦，怒道：“贺梁秋，你休要胡言！”
　　贺梁秋道：“哪句话胡言了？不是你说若不是女帝昏庸南朝就不该亡？如果大公子觉得我说的话有错，我们去圣上面前辨一辨？”
　　大公子气势一弱，若是父亲知道自己在堂上的话，那怕不只是一顿板子的事了，但他又不想丢面子，于是指着贺梁秋说：“胡言乱语！”然后跑了。
　　贺梁秋这才看向楚随渊，道：“不喜的事为何不拒绝？”
　　楚随渊一僵，小声道：“没有不喜。”
　　“原来三殿下喜欢帮人写课业啊？那不如帮我写？”贺梁秋作势要把自己的课业给他。
　　“不要。”
　　贺梁秋收回课业，“这不是会拒绝人吗？”
　　说完也不管楚随渊什么表情，去追楚随添了。
　　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楚随渊笑道：“楚三，我们做朋友吧。”
　　微风袭过，带来一阵花香，在楚随渊平静的心中扯起一片波澜。
　　第二日，贺梁秋邀请楚随渊一起去太后宫中请安。
　　楚随渊亲眼看见贺梁秋仗着自己武功好，在和太后一起出去的瞬间用真气打碎了太后最喜欢的琉璃渐变盏，然后和太后一起回头震惊地盯着自己。
　　他百口莫辩，被罚了二十大板，还是屁股被打。
　　贺梁秋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你看，没有我你也要挨板子吧。还是二十下，上次我还帮你分担了十下，你得感谢我。”
　　楚随渊趴在凳子上差点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他第一次感受到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