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改变1 ...
-
偷闲了两天,祁光就要开始忙碌了。
十一月中旬,祁光出席了一届电视节奖项评选活动。
获奖名单惯例提前内部公布了,《今夕何夕》包揽了各项奖项:最佳电视剧、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改编)等等。张之桃荣获最佳女主角奖,而祁光则是最佳男配角奖。
活动就在上海举办,恰好是周六,向易水带着向宝珠参加。
观众席的位置是默认不允许摄入镜头的,即便不小心拍摄到,也要进行后期处理。
向易水和向宝珠盛装就坐在其中,能清楚瞧见台上的任何一个细节,包括祁光和《今夕何夕》饰演男主的演员登上阶梯时绅士地给张之桃提曳地长裙裙尾。
两男一女,原本在坐席中偶尔带笑交谈就可见其关系融洽——祁光见张之桃仍然因她二哥之事不快便尽量说些乐事逗她开心,这会又“相亲相爱”,怎么看都好不和谐、养眼,别人插不进去。
尤其是,两位颁奖主持人为了活络气氛,开了个玩笑调侃三人。
向宝珠为此两颊鼓鼓,差点气成了河豚。
向易水有些恼,不过很多的是恼自己。
西装革履的祁光正双手捧着奖杯,面对镜头镇定自若,且由衷地将背了好几次的感谢辞缓缓道出,格外帅气迷人。
向易水与有荣焉的同时,又恼得慌:如果没有离婚一事,祁光自主选择出来工作,他的领奖感言上会提到她吧?她也能名正言顺陪伴在熠熠发光的祁光左右,被报道称赞登对情侣、佳人才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犹如地下道的老鼠,见不得光。
颁奖典礼结束后,《今夕何夕》的导演团队与演员们还要开一个庆功宴。
向易水和向宝珠作为“常驻嘉宾”被邀请了。
嘎尔玛也来了,其实颁奖活动上他就坐在祁光左手边,不知是否因为仍和张之桃有隙,他全程没与张之桃交流。
但张之桃没打算“放过”嘎尔玛,庆功宴上强行坐到了他旁边。
祁光由向易水母女占据了两边的座位,而向宝珠另一侧则是嘎尔玛。
父母在说话,向宝珠便识趣地没插嘴——她已经懂得夫妻间需要多些二人世界才能增进感情了。嘎尔玛见她模样漂亮又乖巧,稀罕得要命,主动和她说起了自己以前的趣事。
张之桃估摸嘎尔玛是对向易水爱屋及乌了才如此投入给向宝珠讲故事,心里不大痛快,凑过来讽道:“你夜里骑马找羊与落单的老狼搏斗一事和多少人说过了,又说了多少次,你都不嫌腻歪的吗?”
嘎尔玛闻言有些难堪。
他今年才十八岁,色彩斑斓的一生才刚起步,回顾“乏味”的从前,能从中挑出可讲的事情确实屈指可数。
向宝珠本来就不喜欢张之桃,这会因张之桃过来挑衅更加厌恶了,皱起淡淡的眉毛,不客气道:“阿姨,无论嘎尔玛哥哥跟别人说了几次,跟我都是第一次说。我们自己开心就好,你不要来扫兴。”
“宝珠。”祁光留意到了她们的情况,连忙制止向宝珠的“出言不逊”。
张之桃对嘎尔玛道:“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向宝珠看嘎尔玛对此不作反应,道:“嘎尔玛哥哥好像不想和你说话。”
张之桃被怼得脸色又红又白,本能想要反驳,可嘎尔玛的确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理会她。
张之桃拂然离开,动作大得底下的宽大裙摆似打过嘎尔玛的小腿,引起一阵酥麻。
酥麻感延伸上来,嘎尔玛的脑子也麻木了,呆呆看着张之桃裸/露的雪白后背。
“嘎尔玛哥哥?”向宝珠唤人。
嘎尔玛迟钝回头,“怎、怎么了?”
祁光瞧出了嘎尔玛的担忧,道:“要不要去看看张之桃?这里人多口杂……”
嘎尔玛低着头,身子不肯挪动。
向易水不欲嘎尔玛在这打扰他们相处,幽幽补充道:“张小姐好像要到阳台去,那里是男人们抽烟的地方吧?”
果然,嘎尔玛登然起身,“我,我去看看。”
“嗯,去吧。”祁光道。
少了嘎尔玛和张之桃,其他人碍于向易水气势强大不敢随意过来攀谈,于是一家三口与其他人之间就形成了无形的隔离带。
祁光其实注意到了向易水对他人“施压”,并未采取措施阻止。一则,导演和其他要好的演员、工作人员在此之前已经和他传杯递盏过了;二则,他开始感觉酒力不胜,不想再接其余人的敬酒,担心一旦有意外发生,他看顾不了向易水和向宝珠。
就这样,三人边说边吃了个囫囵饱。没多久,祁光抱起犯困了的向宝珠,向导演们辞别。
因为向宝珠第二天还要上学,祁光没打算让她和向易水宿在就近的公寓,而是送她们回向家。
抵达向家别墅大门口,向易水想和祁光多待一会,便提议下车走走穿过直径长达五百米的大院。
祁光无异议,但向易水想接手熟睡的向宝珠时拒绝了。
宝珠六岁了,如父母一般身材纤细修长,个儿在同龄人中算是高的,体重达18kg,向易水抱久了定然会手酸。
时候还早,别墅内,向南还没回房休息,见到他们回来,向南拄着拐杖要上前。
向易水赶忙来扶向南,低声解释向宝珠只是睡着了,他才脸色稍缓和,
祁光将宝珠送回卧室,向易水要他等会,说要给他拿个东西。
所以他在楼下等待向易水先给宝珠换睡衣后拿东西期间,面对着向南,正襟危坐,目光却不知自觉被旁边长势颇好的水仙花所吸引。
向南伸手拿茶杯。
祁光几乎反射性端起茶壶,给他倒了半小杯茶。
“太少了。”向南道。
祁光:“喝多了您会睡不着。”
向易水和向南体质一样。
向南不满地将茶一饮而尽,轻轻砸吧嘴,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回来?”
离婚后,祁光再未在这里过夜了。
“易水成天往你那边跑,晚饭时间总不见人。早上也不管宝珠,我老了,每天早上送宝珠到学校,有些吃力。”
祁光讶然,向南居然会主动示弱,只是不知背后有没有向易水多次磨赖劝说。
“辛苦您了,只是——”祁光话一转,“我会尽快协调时间,争取兼顾宝珠和工作。”
向南看了他一眼。
祁光坐直,改口道:“兼顾家庭与工作。”
向南嗯了一声,勉强算是满意他的答案。
向易水下来送祁光到大门口。
路上有些静谧,风在松树树梢上低吟。
向易水将一个小盒子递到祁光面前,“庆祝你得奖的礼物,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祁光依言拆开,是一把车钥匙。
根据车钥匙上的标志与向易水阔绰的出手习惯,不难猜车辆价格不菲。
向易水抢在祁光开口道:“是一辆定制的商务车,外形和普通车没多大区别,就是防弹、防爆等安全性能好些,一般人看不出什么。你跑通告的时候用再适合不过了。你知道的,我自己也有几辆这样的车,你别拒绝我好吗?”
祁光沉吟片刻,点头,“谢谢你。”
向易水摇头,“不要和我这么客气。”
忽然,他笑了一下。
向易水不明所以。
祁光:“以前我老家附近有个算卦的老人,我爷爷说,给我办满月酒的时候,老人也来了,看到我连连点头,说我这骨相标致,以后一定大富大贵,别人争着抢着送钱。”
向易水道:“算得挺准的。”
祁光语调陡然一降,“不过,老人家再仔细看我一眼,酒席没吃就摸了把花生走了,边走边叹气摇头。”
“我爷爷当时奇怪,后来,我们都知道为什么了。”
以后大富大贵,但幼年多舛。
向易水沉默了下来,
夜深了,月光愈发清越。
祁光无声缓了口气,朝向易水道:“在台上领奖的时候,我心里想着还要感谢你。”
“如果不是你照顾宝珠,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我怕是没有那么顺利全心投入到拍戏中……没有你,我也不会有今日。”
“还有——”
向易水打断祁光的话,几乎是难以启齿,“不,别,别谢我。”
就算知道祁光并没有那个意思,但她还是觉得祁光的感谢更像是讽刺,像迟到的一巴掌,打醒了她过去的自以为是:祁光的依赖让她狂妄自大,忘乎所以然,认为祁光离了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行的自以为是。
祁光将向易水的自嘲收于眼底,明白了她的所思所想,沉默下来。
二人伴着月光走。
一小节树枝经受不住持续低迷的冷,轻风一过过,其掉落进这片沉默中,溅出一道惊响来。
祁光道:“如果可以,等宝珠放寒假了,我们一起带宝珠出国玩玩吧。也带上叔叔。”
向易水一怔,立即应下,“好。”
此事,他们都没想到,旅行的决定会从主动险些转化了被动。
——
和祁光离婚直到现在,向易水才终于能安心出差了:出国洽谈项目,为期一周。
尽管相隔千里,向易水每天都和祁光视频通话。
由于两边时差为六个小时,为了不影响祁光的正常作息,向易水会在早上六点或者下午两点与祁光通话——祁光那边则是中午十二点或者晚上八点。偶尔祁光还会在视频中看到与向易水同桌的合作方代表,以及,代表的妻儿。
说到这个,向易水真的变得很多。
以前她甚少主动和祁光说合作方的事情,有时候祁光问起,她也会表现得很不耐烦,道上伤人自尊的一句‘说了你也不懂’。
现在,她不仅主动向祁光解释,还避嫌地让合作方代表都带上妻儿。假使没有妻儿也要一个女伴。
她的态度不言而喻。
只是,祁光对此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还问她穿得这么厚不热吗?
阿根廷正处于夏季,其他人都是清凉装扮,就她一个人穿着长袖连衣纱裙,看得怪突兀的。
向易水闻言脸一僵。
曾经她稍微穿得暴露只身外出——不包括如影随形的阿浓,他虽然没说什么,但神情不大好看。
如今他不在乎了。
向易水觉得嗓子痒,咳了一下,道:“室内开着空调,不热。”
祁光听出她声音的微妙异常,问:“是不是感冒了吗?”
向易水稍有宽慰,“可能吧,现在有点鼻塞。”
“估计是了。那你要多注意饮食,少吃辛辣的食物,桌上的腊肠三明治就不要再吃了吧?辣酱太多……喝一杯鲜榨橙汁补充维生素?还要保证充足的睡眠,对了,明天别起太早了,我明天休息,一整天都有空,随时能和你视频……”
向易水沉溺在祁光的关怀絮叨中,嘴角微勾。
这几天,合作方代表们深刻了解到了中国的一句俗话“人不可貌相”,向易水看起来精明能干、凛若冰霜,没想到谈判过程中却不时眉开眼笑,甚至最后给他们的条件也没想象中的严苛。
已有人猜测到这与她手机里的男人有关,用生硬的中文奉承了几句祁光很帅气、二人很般配,竟然被向易水随口回夸工作负责心细,因而升职加薪了!
——
纵使向易水每天都过问祁光的行程安排,可总有部分疏忽了。
回国的时候不得了了。
祁光新接了一部网文改编悬疑剧,出演其中身患自闭症却过目不忘、刑侦能力超群的男主角。
向易水风尘仆仆来到公寓时,祁光正在看剧本。
祁光对向易水的出现很是诧异,毕竟她先前只和他说了笼统的回国时间,而依照她的性子,返程前必然询问他是否有空来接机,现在事实却并非如此。
祁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向易水摇摇头。
祁光也不追问,“饿不饿?要不要在这吃饭?”
向易水点头。
祁光转身到厨房起锅炒菜。
向易水幽灵似的,趴在祁光的背后,一动不动。
祁光担心热油溅到她,想让她下来,“宝珠也在这里,已经睡下了,你要不要先去看看宝珠?”
向易水摇头,头尾扎得祁光后颈痒痒的。
祁光感觉后背上的重量相较之前的轻了,又顾及向易水出差辛苦,便不再劝,由着她去了。
向易水不想祁光累着,没一会就从他背上下来了,洗净手然后拿盘子盛菜。
祁光迅速炒了两道简单的菜加煮一小锅紫菜蛋花汤,够向易水吃得饱饱的了。
胃被填满,心更空了,向易水看着拿着剧本坐在餐桌对面陪她的祁光,道:“能不接这戏吗?”
祁光愣了一下,“为什么?”
向易水抿嘴不言。
祁光也不追问,继续看剧本。
不知过了多久,向易水闷闷道:“有感情戏,还有,吻戏。”
祁光从剧本里抬起头,看向易水。
向易水执拗地不肯挪开眼睛。
祁光淡道:“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的。”
作为一个演员,甚少会没有吻戏。
向易水张了张嘴,想对他说别演戏了,别工作了,回来吧,她不会再那样对他了。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不是三言两语几乎能让祁光退让的,何况,他已经不信她了。
祁光见向易水纠结郁闷,十足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小孩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放下剧本,朝她张开手臂,“来吗?”
向易水满腹的委屈喷涌而出,快步走过来扎进祁光的怀里,用脸蹭着他的脸,像要把他的皮都蹭下来。
祁光放任她动作,直到被蹭的地方发烫发疼才出声,“我觉得你该蹭的不是这里。”
向易水动作一顿,仰颈要去磨蹭祁光的嘴唇。
直白又幼稚。
祁光心里暗笑,可很快,仅剩的一点开心就被向易水猝不及防掉落的眼泪浇灭。
“对不起。”向易水道。
她已经能预见祁光在拍戏时和别人拥吻的情景了,一如当初看到张之桃吻祁光,心痛如割。
这次她却没发再大哭大闹,只是一边道着歉,一边无力淌着泪。
她不单单意识到当初她的举动给祁光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无论她再怎么补偿也无济于事。那个事事以她为主、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祁光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要用余生来承受这种后果。
她还意识到,她以前一直从心底否认自己是个经不起诱惑的人,其实不然,她听到他有吻戏的第一时间的慌张、担忧与不信任,恰恰就证明了她就是那样的人。
正因为她是,所以她极度害怕,他也经不起新鲜事物的诱惑。
即使她知道,他对自己的道德要求远远不是她能比的。他的良知不会允许他在和她来往期间,对别人有任何亲近的想法。
这两个进一步的认知让她很是崩溃。
祁光看向餐桌,餐桌上中间摆放着之前因他生日,她们母女过来装扮房子留下来的七个葫芦娃和老爷爷、穿山甲泥塑小玩偶,他轻声道:“你知道吗,我并不是很怀念过去以及过去的自己。”
隔着朦胧水雾,向易水茫然看祁光。
祁光气息平稳,劝说的态度冷静得几近残忍,“我很满意当下的生活。所以,如果你难过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大可不必。”
“如果是其他原因,你要自己调整心态了。”祁光拭去向易水的眼泪,很有自知之明道:“我帮不了你。”
向易水了解祁光的意思,又是羞愧又是内疚,脸埋在祁光的胸膛上,竭力平息哭腔,“……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