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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猝不及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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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外霎时静了。
骡马嘶叫声、妇孺叫喊声通通没了。
马车内的女子泥塑一般坐的僵直,圆睁着的杏眼里溢出惊恐态势。
“里头的,是个小娘子不是?”
十足的匪气骇的车中女子不敢发声。女子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几滴血珠渗出来镶在唇上。
外头的拳徒见里头没声响,作势要撩开车帘。
段小媃看见,车帘被撩开的一角,探进一把豁了口的生铁刀。刀口上糊着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流到豁口处聚集的多了,便滴下来,渗进木头车板里,绽出几个红褐色的圆点儿。
半刻钟前,那个拳徒用这把生铁刀刚刚砍下了一个富户娘子的胳膊——为了那个娘子腕子上的金镯。
若是只为了钱财……小媃想。
她拿过身旁装着金银细软的包袱,探身,想给挂到那挑帘的刀背上。
外头的拳徒听见声响,把刀撤了回来,继而伸进一只沾着血污的手。那只手莽撞地四处乱探,最后一把抓住小媃的脚腕。
挣扎之间,小媃闻见拳徒身上的汗臭,全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栗,脊背上升出一层细密的汗,死命把腿往后拖。
拳徒的手没有放开,另一只手也丢开了刀伸进车里来,就顺着往下摸,紧接着便捏住了她的绣鞋。
小媃整个身子被往前拖了一尺,那手却猛地撒了开,她身子往后倒去,头磕在车壁上。木簪“咔嚓”一声断了,发髻散了,如瀑的青丝铺了下来。
大概是嫌弃里边的女子不是金莲儿,小媃听见拳徒骂了句很难听的话。
来不及细想,她刚把断了的簪子拿在手里就感到车身向前一倾。
他就要上来了!
小媃把攥着木簪的手放在身后,屏息凝神。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听见拳徒被拖下去掼倒在地上的声音,车也随即恢复了平稳。
“图财?”
车外响起一个男子冷峻的声音。
“亮码,要多少,我转账。”
说着她听不太明白的话。
“那拿着这个,滚吧。”
男人的声音像是淬了冰,透着盛夏七月都暖不热的冷气。
熟悉,却又不熟悉……小媃听得极仔细,根本没发现,木簪尖锐的断口已刺入掌心。
总之,听到这声音让她极安心,安心到有了闲心想些别的事情:
听说联军已经进了北京城,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跑了,义和团敌不过洋兵,也都往南溃散。现下的北京已经乱成一锅粥,外务部忙的团团转,傅暻怕是躲不开的。
又想起同路的难民说,北京外城好些地方都烧成了废墟瓦砾。那那里头会不会有傅暻的宅院……
时间没容她想太久,外面有人解下了马匹,似乎是落荒而逃了。马车猛地歪倒,整个人向前冲去,她下意识地双臂护住头。
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摔进一个有力的臂弯里,鼻子撞在男人的肩膀处,微微有些酸。
大大小小的行李从倾倒的马车里滚出来,堆在小媃的脚边。她万分狼狈地抬起头。
怎么会是他!
从喉头哽上来一股酸楚,眼见着小媃的眼圈儿“唰”地红了。
“傅暻哥哥……”
男人闻声一滞。
傅暻垂眸,对上一双杏眼。
她的眼中明明有泪,唇角却用力向上弯了弯。
见她站稳,傅暻便松开了手。
眼前人的脸棱角分明,似乎比五年前凌厉许多。抬眼便是一对寡冷的眸,与年少时的热烈判若两人。
“傅暻哥哥……”
男人没有应,只是盯着她。
小媃读不懂傅暻看她深如潭水般的眼神。
她想,或许是这个称呼太过热络,会惹得他生厌,便改口称他为“傅大人”。
可他还是没有应,小媃能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尖。
他不认得她了?
只一瞬间,她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是不认,怕是不想认。
或许那件事情和在总理衙门外务部五年的历练,让他已经冷若冰霜了。
可是那他又为什么要搭救她呢?
傅暻蹙着眉,上前一步,俯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包袱。
正来了一阵微风,傅暻能闻到女子身上有菖蒲和薄荷微凉的香气。
这种气息似乎哪里遇到过,让他一时恍了神,明明到了嘴边的“你哪位?”竟问不出口了。
他将包袱递过去,那姑娘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福了福身,才伸手接了。
“多谢傅大人搭救。”
傅大人?
傅暻听出来,她是畹城口音。
畹城是他的老家,附近的一个县级市,颇有些历史渊源。明清时期畹城府商业繁荣,成了南北之间的商业重镇。到了民国初年,经济重心南移到畹南,畹城府变成了畹城县。
近年来旅游业发展,畹城的富商宅院和明清街道保存的几乎完好,也逐渐发展成了旅游业兴盛的古城。
只是,不管怎么说,眼前这姑娘都着实古怪。
在小媃眼里,此时的傅暻也是十足的古怪。
他此时应当在北京,应当在外务部做事,应当与洋人交涉,应当……
总之,不该出现在往彭州去的官道上。
联军打进来,太后老佛爷带着光绪皇帝仓皇西逃,让恭王监国,外务部按理说正是水深火热的时候。傅暻是任庆亲王身边的红人,此刻应当忙的不可开交才是。
可是现在,他明明就站在这里。
留着洋人那样的短发,穿着白衬衫,领口处没系扣儿,将袖口挽到胳膊肘上边儿。
他该不是和哪个洋人走得近了,才沾了这种习气。
小媃听傅暻说过,和他同期归国的留洋学生里,有的到了美国就剪了辫子。回来的时候,只敢戴着帽子绑假辫子示人。面圣叩首的时候,有人的帽子掉了,当即就拖出去砍了头。
他虽是留过洋的,可是又怎会没规矩到这等地步?小媃心中讶异。
可她这份讶异很快就被担忧盖了过去。
傅暻现在妥妥的一副“二毛子”样式,太过逾矩荒唐。而“二毛子”们正是义和团打击的对象。
他也是南下的吗?
小媃将包袱摊开,在里面翻找,想要把购得的端王护照拿给他。端王宠信义和团,有了他派发的护照,拳徒近不了身。
把包袱翻了个底朝天之后,小媃才想起来,就在三天前,赶路的时候遇到一伙洋兵劫道,他们一行人怕端王的护照若是被洋兵发现会招来事端,便统统撕碎了。
她不想白白承他的情,可是眼下护照没有了,她又能给他什么呢?
他这个样子南下行进,会是很艰难的。
傅暻眼看着她把包袱打开翻找了好一通又系上,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沮丧。小姑娘看着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五年了,她其实是有好多话想要问他想要同他讲的,可如今的他恐怕不愿意听了吧。
她转过头去,看向官道的一旁,微风拨弄着路那一侧的青纱帐,送来泥土干裂燥热的气息。
太阳毒的厉害,烤的人口舌发干。
傅暻回到路边的车上拿了瓶水,拧开后递给小姑娘。
小媃楞柯柯看着傅暻手中晶莹剔透的东西,没敢接。
傅暻看她一副吓着了的样子,也没再坚持,便把水收了回来。
“你别担心,我已经报警了。”
话是对她说的,闻言,小媃抬起头,傅暻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向她。
他给她的回应太吝啬了,所以即便这句话她没有听明白,可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傅暻从美利坚回来之后,懂得就很多,常会说一些让她听不懂的话。
也许他们之间的差距从五年前就拉开了,也或许是从傅暻踏上去旧金山的轮船的那一刻。也许差距一直都在,他一直在往前走,可她却仍旧在原地打转转。
她想起最后的那天晚上他们在桂树下看的焰火。星河璀璨下,烟花烂漫热烈,一如傅暻低头看向她时的目光,让她红了脸。
当然,那片焰火星光现在都不复存在了。
她也想帮他点亮的,可是,傅暻到的地方太高了。
高到她用尽全身力气跳起来,也够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