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林拾六

2、暗恋 “毕竟我如

　　第二章
　　这天，像是章圆帮祝云尔打开了“社交”按钮，平日里神出鬼没的贺崇也打来了电话。

　　那时，户外的暴雨已经停歇，小区的树丛中不是传来声声鸟啼，空气里因为炎夏带来的暴动燥乱消失殆尽。
　　祝云尔把阳台上的盆栽挪回原位，坐在小马扎上遥望漆黑夜空里闪烁的群星。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

　　那时父母之间的关系还是其乐融融，碰上好天气，一家人就会站在阳台上用天文望远镜观察星星们的交流。他们告诉祝云尔，每一个人都有一颗守护她的星星。
　　和属于自己的星星交流，它是能听见的。

　　只是后来，守护她的星星黯淡了，陪伴她短暂快乐的童年的天文望远镜也消失了。
　　不过，闲暇时眺望夜空的习惯倒一直留下来了。

　　“快接电话，快接电话……”一道稚嫩的童声在身后响起。
　　这是贺崇和另一位很早熟识的姐姐的专属手机来电铃声。

　　因为祝云尔的手机时常不随身携带，如果碰见她在走神发呆，她是不会愿意起身去接听电话。

　　错过的电话多了，那两人拧着她的脸蛋，当面更改了手机铃声，耳提面命以后他们的电话必须得接。
　　对此，祝云尔自有一番理论，电话响起既然有接与不接的选项，那自然不接电话就占了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所以打电话过来的人也要做好对方有可能不接的准备。

　　将这番理由告知他们，那位姐姐只是很专.制地瞥了她一眼,说道：“哦，那以后看到我的电话就只有接的这一个选项。”
　　至于贺崇，
　　他在这位姐姐面前向来是没立场的。

　　根据时差推论，那位姐姐不可能在这时候打电话给她，也就只可能是贺崇打来的了。

　　“贺崇哥。”
　　贺崇似乎在一个人很多的地方，话筒里传来一团人们交流的声响。

　　几秒后，祝云尔听到贺崇说话，不过不是对她说的。
　　“妈，耳朵打电话给我，我出去接一下。”
　　祝云尔：“……”

　　话筒那边的嘈杂声逐渐减小，直到一声清脆的关门声，世界才完整安静下来。
　　“你利用我。”祝云尔很笃定。

　　贺崇点了一根烟，祝云尔听到了打火机蹿出火苗的声响。
　　贺崇笑骂道：“我是你哥，兄妹之间说什么利用。”

　　“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那签售会办得顺利，挺厉害啊。”
　　祝云尔弯着眼睛说：“很顺利，昨天还和章圆一起去电影院看《雾中》了。”

　　贺崇在那头吸了一口烟，思索后道：“《雾中》，是不是江迟衍也参与了？我听到公司的小姑娘前段时间组织要去看。”
　　贺崇想起了什么，停顿一下，继续说道。
　　“你不是让我帮你关注着江迟衍的消息吗，昨天饭局上听人聊到，江迟衍那边放出消息，准备开始重新开展工作了。”

　　挂断电话时，祝云尔有些飘乎乎，她走到书房，摸出了一个带磁扣的厚皮笔记本。

　　笔记本的外壳是棕褐色，看新旧程度能察觉出有些年头，里面记录的是祝云尔的日常，不是每天都写，只在她认为有必要记录时才留下只言片语。
　　因此哪怕使用了很久，笔记本的使用量还没有达到一半。

　　取出笔筒里的纯黑色钢笔，祝云尔提笔往下写去。

　　新的一行字是——江迟衍健康，开心。

　　笔记本上记录的方式简洁到极致，没有日期，寥寥几字概括事件，附上心情，就已经是全部。

　　新的一页堪堪写了不到四分之一，都是简洁的话语。
　　——江迟衍演唱会跌落受伤，难过。
　　——江迟衍出院，安心。
　　——不用排队买到全世界最好吃的巧克力蛋糕，开心。
　　——签售会成功，开心。

　　好消息，好天气，祝云尔今晚睡了个好觉。

　　-

　　翌日，和【耳朵特级护卫队】的见面约在清晨八点的奶茶店。
　　时间是她定的，地址是她上网搜寻“带年轻妹妹出门见面，去哪里比较好”得到的多数人的意向。

　　章圆得知后，只是神情莫名地问道：“对方答应了？你确定奶茶店会在清晨八点开门？”
　　祝云尔也很莫名地回看了回去：“很高兴地答应了，而且我肯定是搜索过营业时间才发给她的。”
　　章圆无言以对。

　　奶茶店的店面装修十分简约，以黑白色为主的冷淡基调，门口点亮的灯箱上写着——“来点喝的”。
　　玻璃门上挂着几个可爱的小花风铃，当客人握住金属把手推门而入时，会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店里正播放着轻音乐，曲调和缓流畅，涌入耳膜变作一股清冽的水舒缓着神经。

　　清晨的奶茶店客流量不多，祝云尔进店时，不大不小的店面里只有一位客人。

　　最角落的那一张小圆木桌前，坐着一位白衣黑裤的男人，严实地扣着一顶鸭舌帽，黑色口罩也将面容遮去大半。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桌上摆着明显只动了几口的咖啡。

　　祝云尔收回视线，随意找了一张圆桌坐下，从斜挎包摸出手机，看到了【耳朵特级护卫队】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耳朵特级护卫队】：耳朵，我爸妈昨晚发现我这学期的成绩单，硬要把我扣在家里。
　　【耳朵特级护卫队】：我偷偷往外溜，还是被抓到了。
　　【耳朵特级护卫队】：耳朵，对不起啊，我出不了门了，呜呜呜。
　　【耳朵特级护卫队】：耳朵，你有看到我的消息吗？

　　祝云尔没有起床看手机的习惯，这些消息很自然地错过了。

　　接下来一条是十几分钟前发来的。
　　【耳朵特级护卫队】：耳朵，我哥过来帮我领了，真的真的真的很不好意思，呜呜呜。
　　祝云尔打下一个笑脸，“没事的。”

　　身前的圆桌突然“叩叩”两下被敲响，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出现在祝云尔的视线余光中。
　　祝云尔条件反射抬起头来，角落里白衣黑裤的男人站在他对面，拉过木质椅背坐了下来。

　　男人的身量很高，宽肩窄腰，近距离站在人跟前时，极具压迫性。
　　等他坐下时，祝云尔的目光重点移向了对方脸部仅露出的眉眼。

　　眉眼深邃，长翘的黑睫下是闪着细碎光彩的双眼，瞳色几近琥珀色，倒映出眼前的世界。

　　祝云尔神思微滞，这双眼的好看是毋庸置疑的。
　　关键是……
　　关键是，这也太眼熟了。

　　下一秒，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对面的男人取下了脸部遮挡的口罩，露出被媒体成为“天造之物”的脸庞，轮廓分明，五官生动。

　　江——迟——衍——

　　祝云尔小声“啊”了一下。
　　又反应迅速地住了嘴。

　　江迟衍看对方显然认出了自己，把口罩重新整理好带了回去，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敲几下，笑眯眯道：“祝云尔。”
　　祝云尔应了一声。

　　江迟衍接着道：“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
　　祝云尔一愣，不明白这话是缘何而来。

　　又忽地想起上一次和江迟衍面对面的交流得追溯到五六年前，他会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奇怪。
　　毕竟要她现在认出高中班里的所有同学，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江迟衍当初只是和她同一个年级。

　　祝云尔摇了摇头，大脑还是处于微微发懵的状态，下意识往下接道：“怎么会呢？如今你这么火。”

　　或者说，哪怕江迟衍不进入娱乐圈，和他接触过的人也难以会将他忘记吧。

　　“嗯，也是。”江迟衍和善地点点头。

　　下一秒，又探过头问：“那高中毕业时，给唐简和付泽的同学录，为什么独独不给我？”

　　付泽和唐简是江迟衍的发小，其中付泽是祝云尔高中三年同桌。
　　祝云尔微微睁大了双眼。

　　江迟衍的下一句话，更是让祝云尔大脑像被锤了一榔头。

　　“我出道后，哪怕是高中没说过话的同学，都会绕着弯来找我要签名照，你一次都没有。”

　　“难道你高中的时候真的讨厌我？”

　　祝云尔：“？”
　　这都什么和什么？

　　祝云尔不知从何解释起，干巴巴地说道：“不是，高中的时候没有讨厌你，我那时还挺……”
　　——挺喜欢你的。

　　祝云尔发昏的头脑突然清醒三分，她在说什么。
　　还有，她和江迟衍这么久没见，这幅秋后算账的架势是怎么回事。

　　“挺什么的。”江迟衍挑挑眉向下接道。

　　祝云尔只得胡诌两句，“挺想给你同学录的，只是找你的人太多，我就没给了。”

　　这真不是假话，高三那年，江迟衍收到的同学录厚度快赶上一本书，本班的，外班的，甚至连其他年级的同学也偷偷放了不少在他桌面。
　　以致后来，江迟衍直接放话说，非本班的不写。

　　祝云尔本来专门准备好留给江迟衍的那一页，也顺手给了同班另一个来找她讨要的男生了。

　　江迟衍像是勉强接受了她的解释。

　　“至于签名照，我的朋友有给过我。”祝云尔道。

　　贺崇手里有一家娱乐公司，弄来一张江迟衍的签名照还是很容易，甚至连江迟衍的人形立牌都给她往家里搬了一个，不过这个祝云尔就没好意思说了。

　　玻璃门的风铃声“叮铃”响起，祝云尔下意识回头望去。
　　是一位穿着整齐工作装的年轻女性。
　　不是她要等的人。

　　“不用看啦。”江迟衍轻敲桌面示意她回过头来。

　　祝云尔回过头来。

　　夏日的太阳升得早，现如今已悬于半空，橘黄色的光芒掠过玻璃窗，散在室内，江迟衍四周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你等的人已经到了。”江迟衍道。

　　祝云尔第一反应是环顾四周，怀疑自己漏看了什么。

　　紧接着，又反应过来，江迟衍怎么知道的。

　　“你是……”
　　祝云尔不可置信，“呃……她的哥哥？”

　　江迟衍点点头，报出了她的微博账户：“耳朵特级护卫队。”
　　字正腔圆。

　　线上看到文字没什么感受，可听到有人把它念出声来，祝云尔的耳朵爬上了一模红晕。

　　江迟衍：“她给你解释过了吧。”

　　祝云尔点点头，“不过，怎么会是你来？”
　　江迟衍最近丝毫没有曝光度，但是这并不代表粉丝将他忘记了。
　　这样大大咧咧地去见一个陌生网友，似乎不太符合寻常。

　　话音落下，祝云尔突然想起，他都一眼认出她是漫画家耳朵，那肯定事先就知道了。
　　也就不是什么见陌生网友。

　　祝云尔正要给自己的话打补丁，就听到江迟衍开口。

　　“因为我是他哥，又是个好人。”
　　祝云尔：“……”

　　“哦……”祝云尔拿出身后精心包装的礼品袋，“那我把这个给你。”
　　江迟衍伸手接过时，低头往里看了一眼，问道：“只有一本吗？”

　　这是？
　　嫌少？
　　嫌她小气？

　　祝云尔：“我家里还有，要是不够的话，我之后还可以再拿。”

　　江迟衍低声重复了一下“之后？”
　　正要继续开口，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祝云尔无意中瞥到了来电显示，
　　——刘大经纪人。

　　江迟衍和她眼神示意后，接起了电话。
　　“我装扮得十分严实。”
　　“……”
　　“对，奶茶店。”
　　“好，我待会就走，挂了。”

　　接过电话的江迟衍周身有些低气压。
　　他神色冷淡地往窗外望了一眼，似乎极为不满。

　　不过转回头时，又回到了正常。
　　他笑了笑说道：“行啊，那可记得你欠我一本。”

　　怎么变成欠他了？
　　不过祝云尔还是点了点头。

　　想到刚刚的电话，祝云尔又问道：“是被拍到了吗？”
　　江迟衍从不愿意过多曝光私生活，自出道以来，他不止一次公开声明此事。

　　江迟衍无奈地点点头，“毕竟我如今太火了。”
　　祝云尔：“……”
　　莫名感受到了阴阳怪气是怎么回事。

　　祝云尔：“那你要走了吗？”

　　江迟衍点点头，“不过你先走吧，这次就不送你了。”
　　在祝云尔起身告别后，江迟衍又补充道：“别忘了，你还欠我啊。”

　　-

　　一早开了个好头，祝云尔感受自己今天似乎被幸运女神照顾了。
　　小区里的流浪猫躺着让她摸肚皮，路过保安室时，保安叔叔送了她一朵栀子花。
　　平日里池塘中总不爱吃她喂的食物的鱼儿们也变得顺眼起来。

　　握着栀子花走进电梯时，祝云尔的嘴角还带着笑意。
　　计划着要好好同章圆炫耀一番。

　　电梯的门扉展开后，祝云尔发现自己的家门前站着一个低头玩手机的人。
　　他身量欣长，穿着一身休闲装，没精打采地倚在门上。

　　“贺崇哥？”祝云尔疑惑地走上前去。
　　贺崇抬起头来和她打了招呼，但看着不想多说话的模样。

　　输入密码进屋，贺崇熟门熟路地拿出了唯一一双男士拖鞋，斜躺在沙发上，嚷道：“耳朵，有吃的没有，我饿死了。”

　　祝云尔正背对贺崇，站在厨房倒水，看了一眼大概率空空的冰箱，果断摇了摇头，“你等我点个外卖。”

　　祝云尔举着水杯走到客厅，给常叫的餐厅打去了电话。又打开电视，瞥一眼躺在沙发上看着半死不活的人，问道：“你被赶出家门了？”
　　贺崇坐起身来，拿过茶几上的水杯，“差不多。”

　　看他不想开口的样子，祝云尔没有追问下去，专心致志地看起了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是娱乐频道，声线清亮的女主人用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念出最新的八卦新闻。

　　“知名新生代歌手江迟衍，因一段歌唱视频迅速走红，抓准时机签约岸演娱乐公司正式出道，后被爆出为国家一级演员江览和知名歌手苏绮之子，所签约的岸演娱乐公司实为其母苏绮产业。“

　　“这样看来江迟衍的起点不可不谓之高，一张毫无瑕疵的神颜和老天赏饭的好嗓子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不愧是粉丝口中的天之骄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五个多月前的演唱会上，江迟衍不幸失足从升降台跌落，当时可谓命悬一线。”
　　听到这，贺崇笑骂一句：“哪听到的不实消息。”

　　“自此，江迟衍隐退娱乐圈。另据相关人士爆料，因其母苏绮担心儿子伤势，江迟衍或将不再复出。”

　　贺崇伸手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静音键。
　　“果然还是甜得我受不了。”贺崇举着玻璃水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皱了皱眉头。

　　他看了祝云尔一眼，“你听八卦新闻还不如信我，程进的新综艺正在和江迟衍的团队接触，差不多定了。”

　　“是你太不能吃甜了。”祝云尔起身从一旁的储物柜摸了一瓶蓝色包装矿泉水递给他，又问道：“程进？他们团队最近是不是打算做个什么无电生活的下乡综艺。”

　　贺崇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祝云尔捧着水杯，含糊地应和一句：“在网上看到别人说过。”

　　“啦啦啦——”
　　手机的消息提示音这时在厨房里响起，祝云尔看贺崇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起身去厨房找到了手机。

　　是章圆发来的微信消息。
　　【在休假，勿扰】：[视频链接]
　　【在休假，勿扰】：江迟衍最新动态，不谢。

　　视频一个挺有名的狗仔团队拍的，里面还有细心的讲解。

　　“今早八哥蹲完一个明星回家的路上，偶遇了正在晨跑的江神，看跑步的动作姿势，想必恢复得很好。“

　　“姐妹们，他戴上了口罩和鸭舌帽，不过这帅气还是丝毫未减啊，让八哥替大家看看他是要偷偷去哪。”

　　“嗯？他进了一家奶茶店，江神果然与众不同，早餐喝奶茶。那八哥也种草了这家奶茶店，这么早起的奶茶店可不多。”

　　下面的评论量迅速增长。
　　-我江神与众不同，早餐喝奶茶。
　　-江神江神，你怎么还不出现QAQ
　　-是不是替奶茶店做广告，正常奶茶店谁会这么早开门。
　　……

　　祝云尔伸手滑回进度条，停留在江迟衍戴好口罩鸭舌帽的那一帧。

　　祝云尔的脑袋里飞过无数个念头，像是才回过神来。
　　——江迟衍已经彻底恢复了。
　　——我又见到了他。
　　——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

　　祝云尔沉吟片刻，打开微博私信，找到和《无电生活》的对话框。
　　她尝试撤回昨日发给他们的回复。

　　当然失败了。

　　【耳朵】：您好，我思考一夜，也觉得我很适合你们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