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欲望的少女》Yuki_2015

2、第一年（1）

　　曼桢觉得自己年纪可能真的大了。一趟2个小时的行程，北京飞上海的航班，她坐的腰酸背痛。拉着行李，刷着微信，她仔细查看这两个小时是不是错过什么重要的消息。

　　未读显示为0。

　　曼桢不觉得自己失望，但确实也开心不起来。猜想也是到了双方各自释怀的时刻了吧？

　　“Move on，为了更好的你。”行李转盘旁大大的广告牌努力显示着存在感，希望吸引行色匆忙的人群的丁点注意力。作为职业的广告从业者，曼桢一直质疑机场广告的投放效果。在她看来，机场是一个迎来送往的地方-- 到达，离开，送走，迎来，都不轻松，是最容易产生焦虑情绪的地方。有谁在焦虑的时候，会花精力额外去看一些无关紧要的广告呢？就算转移注意力，也没办法获得任何正面的观感，何必呢？曼桢各种不理解。

　　聊天界面还是没有任何新的单人消息，倒是被折叠的群组，新消息的数字呈指数型快速刷新，显然有些对话正进行的如火如荼。

　　曼桢随意的点了进去。

　　“NICOLAS Spring/Summer Fest
　　「旧物新生」闲置物品交换派对

　　倒春寒后的乍暖让人闻到了丝丝的夏日气息
　　我们就要翻出靓衫去逛街啦
　　不用发愁自己没有合适的衣服
　　那些舍不得扔又穿不上的旧衣物
　　不用再堆在衣橱
　　这个周末，Nicole 将举办
　　「旧物新生」闲置物品交换派对
　　大家一起来狂欢吧！

　　时间：周六下午3:00 - 8:00
　　地点：NicoleLas的小窝
　　徐汇区长新路XX号，长新新苑，5栋，201“

　　”+1“
　　”好赞！“
　　”+2“
　　”+10086“
　　”I am in~“
　　…

　　曼桢看着对话的人群，仔细的比对谁是谁。这里绝大部分人她都不认识。不算完全的陌生人，毕竟都是在香港人在上海的圈子里的，大概率在这个party，那个聚会上听过，说过，见过甚至聊过。但确实，绝大部分人都是陌生人。曼桢倒是认识 Nicole，她们俩是同事，而且是Nicole 把她拉进这个群的。但是Nicole算朋友么？算啦，算朋友。也不知道在跟谁保证，曼桢心里微微耻笑着。

　　Nicole 是广州出生香港长大的新香港人；与她相反，曼桢是只在香港出生纯内地长大的拥有香港身份的香港人。俩人都算是滥竽充数，因着一点莫名的相似，在公司快速熟悉了起来。

　　”其实Nicole 确实像香港人。“曼桢对香港人，或者香港女人的认知可以简单总结为以下内容：洋气，会来事，追求生活品质。日常生活一定要有红酒，派对，美食，加上一点点社会热点。所有人都活的热烈而昂扬，不能忍受生活像一汪温水。他们希望自己的生活是红酒，最低也需要是清酒，总归需要一点度数，才能醉人，抑或醉己。

　　曼桢对Nicole组织的这个活动有点兴趣缺缺。本打算忽略，但想到这个周末确实没有任何安排，此前因着赶项目，又加上出差了1个多星期，她确实也很久没有参加集体活动了。遂，准备参与一下。要不找个人一起去吧？她寻思着。

　　网约车已经到达了预定地点，她招了招手，等着车子开到面前。在车子滑行的过程中，曼桢转手把信息转发给了 Amy。

　　”你周六干嘛？一起去不？“Amy 算是她朋友里面的派对爱好者，应该会对这类活动有兴趣，她正好借此有个陪伴，不至于到了地方发现全是陌生人，她是一个需要依靠熟悉度来带建立安全感的人。然后，她随手把手机塞进了裤袋，上了车。

　　—————————

　　曼桢是被司机叫醒了。

　　抬眼发现已经到了自家的小区楼下，曼桢急急忙忙的跳下了车，又慌慌张张的去取后备箱的行李。司机稳稳的坐在驾驶座上，冷眼看着后视镜，由着她手忙脚乱。也许是因为刚睡醒，肢体尚且僵硬，拉了一把，曼桢没能把行李箱拿出来。她抬眼看了看驾驶座，想想又双手努力的去拽拉杆箱。

　　最后行李以一个非常羞耻的模样被拉出了后备箱。

　　曼桢此刻非常庆幸新搬的小区有电梯，否则她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有的时候，曼桢真的不想做现代女性，觉得她们的生活过于艰难。手无缚鸡之力，却也还是要上山下海，行李得搬，家具要装，电灯会换，马桶也得通。想想做什么新时代女性呢？不如生在古代，有什么事，在家有父兄，出嫁有丈夫。两手空空，轻轻松松。她内心不负责任的瞎琢磨着。

　　总算回到家里，累的恨不得倒下就睡。她窝在沙发里，懒懒的掏出了手机准备再刷一刷新消息。

　　有1条新消息。

　　from 沈世钧：”可以啊。”

　　嗯？

　　一瞬间，曼桢有点莫名其妙。她认识这个名字，应该是隔壁 digital 组新来的同事。在曼桢疯狂加班的上个月，俩人曾在电梯口碰见过。

　　那天应该是 Scarlett领着他在等电梯，曼桢则是捧着电脑文件，着急忙慌的赶去开会。在她和Scarlett 错身而过的时候，Scarlett 一把拽住她一定要给俩人做介绍。

　　“快快认识我们组新来的小哥哥！”
　　“啊，我要去开会！要迟到了！”
　　“开什么会！先认识一下，新来的帅哥哦，单身哦～”
　　“哈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鬼啊…?快别拽我了，放开，真的来不及了…”
　　“你急啥，我刚看见你老板坐电梯下去，你急什么，老板不在，你的会也开不了。”

　　曼桢最终放弃挣扎，稳住身子，站直，拽了拽上衣下摆。她大眼瞪了 Scarlett 一眼，“谁告诉你我跟我老板开会？”随后，稍稍扭转下身，正面看向一直立在一旁的人，微微点了个头，“你好。”

　　好高。曼桢微仰着头打量了一番。斯斯文文的，上身一件泛灰的黄色体桖，罩一件灰色开衫，下身配一条深色卡其裤，脚踩一双浅白帆布鞋，脸上驾着一副圆形的书生镜，让人想起古装电视里的账房先生，圆圆的遮住眼睛；眼睛是单眼皮，微眯着，温和的注视着她。这个人从穿着到长相都透着一副善良的气味，唯一出挑的是他的高个，顶着一头张牙舞爪的曲卷发，柳海有点过长耷拉在额头上，些微遮住眼睛。像个树干挂了鸟窝，有点喜剧效果。

　　“你好。”他也温温的回了一句。

　　“这是我们组新来的同事，沈世钧，负责新产品线。” Scarlett见缝插针的又挤进来，“这位美女是曼桢，18楼第一美。是我们PR 组的顶梁柱。我不知道她具体负责什么，但你要记得她是最最最最最美的。” 她一顿噼里啪啦，弄得曼桢有点燥。

　　“你别听她胡说？”她想要分辨，但无从开口，对着一个新人说再多工作内容也没什么意思，而且眼看着电梯显示板的数字一点点变大，她需要去准备会议了。最终曼桢什么也没说。

　　“下次聊，我先去开会了。”她抬头又瞟了新同事一眼，随后转身拉开门进了办公室。

　　这是曼桢对沈世钧的存有的全部印象。那天因为 Scarlett的介绍有点不着四六，她还特地通过公司群主动加了世钧的微信，想着事后得空的时候正式自我介绍，可她实在忙，转头就忘了。要不是今天这个消息，他们的交流还停留在“我已经接受了你的邀请，让我们开始对话吧！”阶段。

　　曼桢点开对话框，发现果然。那两条本应该发给Amy 的信息，正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顶端。

　　连那个“可以啊。”显示也已经过了1个半小时。

　　这怎么解释？现在才说发错信息，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他是不是特意为了这个邀请，改变了自己周末的行程？但我也没办法跟一个陌生人，还是新同事，去旧物交换派对，还是 Nicole的派对，这要怎么介绍？是不是还要解释为什么带着这么一个人来这个活动？曼桢不由得有点气恼，这个沈世钧，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就随便答应别人的邀请？两人都不不算认识。也许也是因为不认识吧，他可能不好意思拒绝。

　　曼桢一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人也变得更困更累，最终，她将手机一抛准备明天再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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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曼桢还是取消了这个邀请。她找了个借口称自己过敏，而 Nicole 最近领养了一只猫 Nicolas，所以她不能去这个派对；为表示歉意，她重新邀请他共进午餐，补偿自己的过错。

　　沈世钧，一连串的表达没什么过错，让她不用挂心。但对于午餐的邀请，他倒是非常又自然的同意了，并表示时间地点全权交与曼桢决定，他随时随地。

　　曼桢心里一瞬间有点异样。

　　她摇摇头，心想是个好人啊。也是，长得就很善良。

　　最后，她建议下一周的周六，一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也在徐汇。那个地方没什么名气，她曾经去过，觉得所有的东西都中规中矩，不出挑，也不出错。非常适合他们俩现在。

　　世钧欣然表示可行。

　　其实回想起来，曼桢直到现在都对他俩这样的开头心存怀疑，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准确；抑或，人为的省略或者编辑了一些细节，以便增加一些宿命的浪漫味道。她有时也会故意问沈世钧是否记得他们相识的机缘。世钧的答案非常朴实，在公司认识的。

　　这么个答案，这么个让曼桢冒心火的答案。是问你认识机缘，不是在哪里。她深觉这个答案侮辱了她心中的相遇的美好，但又没办法指正，不然显得她过于矫情。每每这个时候，她只能生闷气，抑或指桑骂槐的找茬。可沈世钧这么个人，不知道是真的愚钝还是不在乎，从来发觉不了那些面子下的胸潮暗涌，生生活出了懵懂无知的感觉。真真叫人泄气。

　　后来的那顿饭，其实也没什么值得交待的。两人真心对对方感到陌生，曼桢整个过程都在努力的指导着对话的方向，控制氛围不要过冷或者过热，能聊得下去，但也不会交浅言深。世钧则一贯是他的样子，安安静静，问什么答什么，不冷场，也不热络。偶尔一两个冷笑话，显得一丝丝虚头巴脑的小聪明，不招人讨厌。但是可能曼桢整个过程中都忙着张罗，没吃什么东西，回家之后又是饥寒交迫，强迫自己煮了个方便面。事后，如果你问她是不是记得她俩第一次约会吃了什么，她内心里的答案反而是方便面。想来也是好笑。

　　再事后的事后，深夜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的时候，或者因为世钧内心翻江倒海的时候，曼桢也总是会想起他们俩这样的一个开头。然后，反应他就是这样的人啊，她心里怨愤的总结，从来不主动。想要什么，也要扮成清心静气的模样，等着别人送到眼前来。如若没有人主动，他宁可不要。是真的清心寡欲么？她偶尔又想，大抵还是不够喜欢吧，所以拿得住俏，但凡她自己能沉得住气，不那么主动，可能他也会自己主动吧。

　　或者什么都不发生，也是可能的。她最终总是这么总结，只要我不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