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情话》巷小栀

1、嚣张肆意「初章」

　　【你根本忘不了一个认认真真喜欢过的人，你以为你错过的是一个人，其实错过的是一整个人生】

　　*

　　在上杉花梨死后的第五年，脱离了组织的水无遥希兜兜转转回到了东京都，重新拾起了七中旁开甜品店的生意。

　　店面还是原来的那家店面。水无遥希回来的时候，这里原本现任的房东正在这间铺面做着不错的文具店生意，并没有想转让的意思。可奈何实在是招架不住水无遥希钱多，再加上对方骨子里那股黑恶势力的压迫，只好让了地。

　　甜品店从装横到产品再到价格，都和当年如出一辙。这么多年的物价飞涨，保持数年前的价格表让甜品店入不敷出，几乎每日都是在做着亏本的生意。

　　若不因为她是水无遥希，手里还继承了上杉家大半的遗产，这亏本的买卖一般人可还真支撑不起。

　　甜品店的高质量和低价格使得每日前来购买的顾客络绎不绝。水无遥希日日忙碌，很少能有闲暇来的时刻。

　　这样也好，省的自己大脑得了空又去想些有的没的了。

　　忙碌的日子一直到了东京的雨季。水无遥希坐在临街的座位上，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了的黑咖啡。

　　潮湿的路面倒映着街道上的灯红柳绿。因为雨天客人不多，甜品店便提前打烊，雇来的员工们陆陆续续的全部离开，各过各的私人生活了。

　　店里的灯关了大半，只留了零落几盏暖黄色的景观灯。昏暗的光线下，水无遥希一动不动的身影显出几分孤寂落寞。

　　水无遥希望着那潮湿的路面出神，看着滚过的车轮，看着行人步履匆匆，看着坑里的水花溅起又落下。

　　直到最后，一双纯白不染泥泞的板鞋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随后就停在那，迟迟不动。

　　被挡了视线的水无遥希慢半拍的抬起眼来，顺着那白鞋往上到来人的白裤，白衣，再到其俊秀的面容上。

　　之前永远是被彩印在纸页上看着的人忽然有一天再一次活灵活现的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水无遥希迟缓的眨了眨眼，有些恍如隔世。

　　许久的放空让水无遥希的反应变得慢了几拍，她盯着那人挑染成紫黄相间的发看了一会，露出几分怅然的神情来，“不是白色了啊……”

　　隔着玻璃，今牛若狭紫罗兰般的眼眸冷淡的望着和过往曾经大不相同的人，看不清情绪。

　　两人就这么隔着玻璃对视了许久，最终是今牛若狭率先扭过脸，抬步转身，推开了旁边的店门。

　　门上的风铃清脆响起，在寂静的空气中直击脑髓。

　　今牛若狭带着一身湿寒走进了温暖的店面内。滴着水的伞被他留在了店门外，沾着水的鞋底在地毯上来回踩了好几下，确定干净了才走了进来。

　　水无遥希眼睛勾勾的望着今牛若狭白得耀眼、白的反光的鞋，心想他是怎么做到在这样的瓢泼大雨天穿白鞋还能做到不沾泥泞的。

　　今牛若狭坐在了水无遥希的对面，没有吭声。水无遥希亦是保持着沉默，上上下下扫视这如今早已大不同从前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忆里带着几分青涩的中二少年也张开了，比过往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目光下落到领口散开的位置，花纹繁复的纹身从中钻出，在白皙的脖颈上蜿蜒。

　　“今牛君。”

　　那花纹有几分眼熟，只要一眼就足以曾经身处灰暗地带半辈子的水无遥希判断出今牛若狭如今的身份。

　　“混得不错。”她率先用评价打破了甜品店凝固到让人窒息的气氛。很中肯的话语，不带任何其他感情色彩，透着明显冷淡疏离。

　　今牛若狭没吭声，只是不动声色的大量了这间阔别已久的甜品店。其实他这么多年虽然嘴上不说，却依旧在背地里关注着和那个人相关的一切。

　　所以，在水无遥希回来的第一天，如今早已势力滔天的他就收到了属下的汇报，但一直迟迟没有动作。

　　都说近乡情怯。如今在这承载了太多过去的事甜品店里，见故人归来，昔日里让人闻风丧胆，今日依旧掌管大半边东京都黑势力的今牛若狭，也莫名有了几分退缩之意。

　　今牛若狭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想问的人却如同一团棉花塞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声。

　　过往处理的大大小小灰色事件数不胜数，却没有任何一次让素来冠有狠厉之名的今牛若狭像现在这样犹豫和挣扎。

　　水无遥希把对方的一切情绪收入眼底，慢悠悠的端起面前凉透了的咖啡，抿了一口。

　　冰凉的苦涩在舌尖蔓延，水无遥希稳了稳神，努力压下自己早在看到故人出现那一刻快要抑制不住的失态。

　　今牛若狭抬眸看着面前的人。恐怕就连水无遥希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话的时候，端杯子的手是颤抖着的。

　　见状，今牛若狭内心隐隐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就连最后开口询问的勇气也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从这家他一直有意无意关注着的店铺被转卖之后，他就已经注意到了水无遥希的归来。

　　她一人，独自归来。

　　他不是没有搜集过水无遥希这些年来的经历，却只能查到她五年前以后脱离组织后的信息。

　　她在菲律宾呆了许久，清洗掉自己过往的黑色记录。在这之间的黑色资料里，她的生活很简单，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

　　可七年前，她们是一起离开的。

　　七年了，今牛若狭逼着自己不去想起，这么多年的忙碌与厮杀，早已褪去少年人稚气的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然而，就当水无遥希出现的那一刻起，过往云烟再一次从记忆深处蔓延出来。

　　这些年，他今牛若狭一切所以为的不在意却都不过是一个人小丑般的自欺欺人。

　　他不是不在意，相反，这些年的他一直都想她念她，在每个夜深无人的时候孤零零的蜷缩在自己的角落，疯魔般的思念着她。

　　他几次三番的来到这家店门口徘徊，到后来看着水无遥希一如多年以前的模样在店里忙着。今牛若狭隔着马路远远望着，就仿佛又回到了那段高中岁月。

　　那时候的他还是那个嚣张不可一世的「白豹」大人，在关东不良界好歹也是个闻风丧胆的存在。

　　可偏有人不给他面子。

　　看着那家装修和记忆中模样完全重叠的甜品店，今牛若狭恍惚间又看到了离开的故人，逝去的友人，以及分道扬镳的兄弟，已经回不来的从前。

　　她呢，她去哪了？

　　七年了，我在这里等了你七年。

　　你为什么还是没有回来……

　　*

　　“日本可真是一样的雨多。”一把花伞收起，露出伞下撅着嘴抱怨的女孩，“昨天刚刷的鞋，这会又沾上泥了，瞧瞧，就连袜子都脏了。”

　　闻言，货架后的理货员笑盈盈的探出了头来冲她寒暄了一轮问道，“怎么，难道法国也经常下雨？”

　　“巴黎一个月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下雨。”

　　“是吗，那真让人不悦。”

　　把花伞放到旁边专门为雨天准备的置物架上，女孩熟门熟路的拿出微波炉里为她准备好的关东煮，在临窗处寻了个位置坐下。

　　“雨下这么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我明天都不想去学校报道了。”女孩扎了一个牛丸，小心的咬开半边免得被滚热的汁水烫到，“这天气实在是太糟糕了，不适合上学。”

　　理货员收拾好了原先凌乱的货架，补上了缺少的货品，“这以后东京的雨可多着呢，你总不能都请假不去吧？更何况你新租的那间房子离家也不远吧。”

　　“第一天去学校，总归是不好请假的。”她拍了拍衣服上染上的浮灰，从货架后绕了出来。

　　女孩拿了一根新签子扎了块鱼豆腐，递给那位理货员，嘴里还不住的抱怨着，“可是下雨天真的不想出门啊，就想在家一直睡一直睡，睡到雨过天晴，天光大亮才好。”

　　“真是烦。”

　　“明天或许就不下了呢。”理货员吃掉了那块鱼豆腐，把签子重新插回女孩的碗里，“祝你一切顺利吧。”

　　上杉花梨撇嘴，一副怨气比鬼都重的模样道，“借你吉言好咯。”

　　上杉花梨重新撑开了花伞，鞋尖小心翼翼的挑着路面上较为干净踩过，一蹦一蹦的消失在雨幕里。

　　那位叫做夏目奈雪的理货员看着少女在雨中停停顿顿的走，情绪颇为复杂的叹了口气，感叹一声，“真好啊……”

　　那个叫做上杉花梨的女孩是一个月前搬到东京的，在她出现在这片城区的第一天，夏目奈雪就接到了一通电话，大致意思就是那个姑娘叫做上杉花梨，从国外刚回东京，人生地不熟，请她多多关照。

　　打电话的人叫做水无遥希，年纪轻轻，却是是东京某个巨大黑色组织的高层人物，手中掌管着东京大半的灰色产业。

　　夏目奈雪的父亲曾经在她手下的赌场犯了事，欠下了一大笔巨额赔偿款无力偿还，甚至想要卖女儿抵债。

　　就在夏目奈雪绝望之时，水无遥希出现了，把她带进了这家便利店。

　　“这也是赤蛇名下的产业，你就在这里做理货员，包你吃喝，住房就在员工宿舍。没有工资，什么时候把欠债还齐了，什么时候就许你走。”

　　同样是把自己的一辈子交代了出去，可这样的结果对于那时眼看就要以死明志的夏目奈雪来说无疑是突破厚厚云雾的一束希望。

　　“叮咚——”

　　便利店的门再一次开启，夏目奈雪从回忆中抽离，一边着手收拾上杉花梨的餐余垃圾，一边熟稔的招呼着来客，“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

　　来人懒懒散散的瞥过眼，没有搭理她，只是单手抄兜轻车熟路的绕到了零食货架前。

　　一头耀武扬威的银白色发丝让夏目奈雪微怯，再加上少年耳垂上坠着的一串扎眼的红珠耳坠，在他白皙的肌肤衬托下，仿佛雪地里展开的红莲。

　　即便是没亲眼见过，夏目奈雪也能从这几个标志性的特征里认出对方便是不少学生中侃侃而谈的某暴走族的组织成员。

　　哪怕对方几天没有穿象征自己不良身份的暴走族特攻服，但身上那股骇人的威压依然让人感到心惊肉跳，避之不及。

　　少年挑东西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就拿了两盒饼干走向了收银台。想着自己这家便利店好歹也是「赤蛇」名下的，夏目奈雪深吸一口气，也挺直了腰板 。

　　是两盒pocky饼干。

　　夏目奈雪想着这位暴走族还挺幼稚，吃这么小儿科的东西。然而就当她消了磁后抬眼看向对方那双眼眸时，顿时感觉到一阵冷意。

　　少年眉眼耷拉着，颇有几分无精打采的意思，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几分恹恹的，“多少？”

　　他是问价格。

　　“啊？哦哦。”

　　夏目奈雪回过神，迅速的报了价，然后乘着对方翻钱夹的时候又小心翼翼的瞧着对方的脸。

　　少年不像是大街上那些不良长的凶狠或是狰狞，反而给人几分柔弱纤细的感觉，似乎很不经打的模样，但眉眼间隐隐透出的戾气相比之下却又是只多不少。

　　夏目奈雪心不在焉的找了钱，少年手指修长，带着薄茧，却一点都不像是成天打架斗殴的暴走族。

　　少年接过零钱行云般的随手塞入裤兜里，抄过收银台上两袋巧克力味的pocky，边往外走便拆了一盒。

　　目光不经意的追随出去，夏目奈雪这才发现便利店的门口还围了几个人，看样子是白发少年的同伴。

　　雨已经小了，不良少年们随手用手抹了一把机车上的雨滴，迈腿跨过。只听机动车隆隆的轰鸣接二连三的响起，少年们如同离弦的箭一般，你追我赶，呼啦啦的冲入雨幕，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两辆黑色的机车首当其冲，车上的人彼此斜眼相望，胶着追逐。那正是暴走族「黑龙」的首领佐野真一郎和他的特攻队队长「白豹」今牛若狭。

　　压弯漂移，一气呵成。

　　后面的人瞧着两辆机车神仙打架，在后面欢闹着，响亮的口哨和呼喊声不绝于耳。路途上其他的车辆看的心惊肉跳，纷纷避让。

　　雨好像停了。

　　上杉花梨收起了花伞，就听一片喧闹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侧目望去，就见一大群骑着机车的少年们洋洋洒洒，疾驰而来。

　　那大概就是传言中日本街头小巷随处可见的暴走少年了。

　　看上去嚣张肆意。

　　上杉花梨微微眯着眼，看着天边厚重的阴云被一道微弱的光束划破，在丁达尔效应下折射出一道光柱。

　　或许明天真的是个好天气。

　　*

　　【神明偷走了人类的胆怯，少年人的青春轰轰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