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寒露凝霜1 两位苏州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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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祥帝年间，水乡苏州一个平凡人家中，韩结露静坐在庭院的梧桐树下，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摆弄着梧桐落叶。
她又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土地上勾勾画画，随手绘着，竟成了一副美人图，画成后，她不住地静静盯着沙土上斑驳的线条。
她晓得这画是谁。
几天前，建祥帝册封了苏州一个知府的女儿，新娘娘要从苏州去往京都，一路上给苏州的赏赐不断，还允许苏州百姓一路围观同庆。
本来，韩结露是不会去凑这个热闹的，只是天意弄人，碰巧那日写字的墨没了，她便只好收拾收拾上了街。
平时寡言少语的她当然忘了今日就是娘娘经过的日子，只是惊叹于街道上人群之多，只能勉强挤出一条路来走。
就在她步履蹒跚地前往集市之时，一众响亮的呼声钻进了她的耳朵，有乐器声，有马鸣声，但更多的是群众的呼声。
韩结露定睛一看，一袭鲜红色在远方徐徐前来，她还没看明白时就已经随人潮退至路旁，等到那一抹红色全部显出时，她才回过神来。
是宫里接娘娘的车队，排场大得惊人，还蒙在鼓里的韩结露也不禁感叹场景的壮观。
娘娘的马车很快路过了她们这边，白色的骏马飞驰而过，随嫁车队仿佛一片一闪而过的红绫，但有一件东西非常清楚，仿佛烙印一般。
就是那新娘娘了，她在经过人群时特地让马车慢下去，自己则掀开红帘子，朝花轿外招手，对百姓报以温婉如玉的微笑。
而她浅浅勾起嘴角的短暂一幕，恰巧被韩结露收在眼里。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的人，美得让她以为那笑是单单对她的，美得让她不知所措地原地打转，等那红绫彻底不见踪迹，她才想起她该做什么。
“老人家，您知道这位娘娘姓甚名谁吗？”韩结露痴痴的目光还没有消散，就忙向身边人问道。
“苏知府的女儿，好像是芳名凝霜，今天刚刚被封了吉贵人，以后，苏州可是有福了啊。”一边的奶奶笑着说道。
“吉贵人……”这三个字在韩结露心里不停地打转，不敢当着众人的面直呼娘娘大名，所以苏凝霜这三个字便像犯过的罪一样绕在心尖上。
“是呀，苏知府当年还险些做不上官呢，后来苏州缺个小官，他又正好姓苏，皇帝便把他指了去，没想到如今竟成了国丈。”一边的姑娘眼里流露出了些许艳羡，但韩结露没顾得上听她讲话。
她心里，一件事开始发芽，并深深扎根，而且日日增长，慢慢地，已经灌满了她整个心。
“在这里苦想有什么用？”一个响亮的女声惊醒了她，是何思灵，她梳着整齐的头发，穿着干净的衣裳。
“今天没去种茶吗？不怕婶婶收拾你。”韩结露为她扫净了旁边的落叶，何思灵随即坐下来。
“你不是也没去念书吗？”何思灵爽朗一笑，一眼便望见了沙土上的美人，笑着道:“想进宫是吧？”
韩结露赶紧心虚地擦掉了画，刚刚擦一点，却又开始不舍，最后只是默默低下头，默认了她的话。
“没什么的，谁不想去宫里啊，”何思灵又笑了一下，随后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线“唉，竟然这么想进宫，不如我们两个去做宫女吧？”
韩结露听后一震，才想起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嘴，“这话不要让婶婶听到，她会打断你的腿的。”
“结露，虽然宫女是奴，但是也比普通人更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啊！”何思灵说得很激动，仿佛死了心要入宫一样。
“思灵，婶婶的茶园那么好的家业，你非要无门硬闯，去那高攀不起的皇宫干吗？”韩结露抓起一把梧桐叶丢在她身上，想让她清醒一点。
“茶园不是有我哥哥吗，”何思灵说道“再说结露你这么漂亮，万一得了皇上的宠幸，不就成了娘娘，不就可以和吉贵人平起平坐了吗！”
韩结露止住了话头，何思灵则又笑着讲她去应召宫女的经过，韩结露一边听一边思索起自己的事来。
必须要承认，她讲起吉贵人那一刻她就犹豫了，不是因为贪图富贵，而是为再睹吉贵人盛世容颜心动了，尽管这是如此不合常理。
于是月黑风高的夜里，她与何思灵相约在茶园北侧，两个人提着两盏灯，拎着两个包袱，用了一夜的时间赶上了宫女的采选。
“我留了信给阿娘，当然还有婶婶。”采选前的马车里，韩结露说道。
“我也留了，这么自私的我最对不起的就是阿娘阿爹了，或许还有个哥哥。”何思灵苦笑着。
“我又何尝不是，”韩结露叹了口气“为了自己的一意孤行让阿娘丢了养了十多年的女儿。”
“好了，不讲了，这些话太沉重了，明天还有采选，过不去就只能回家了，到时候阿娘会打断我的腿的。”何思灵拉着她睡在颠簸的马车上，她却做了一个有苏凝霜的美梦。
然而宫女的采选并不容易，但韩结露姿容秀美，又读过书，性子又稳重，比起其他人好上不少，何思灵从小长在茶园，没干过重活，皮肤白皙娇嫩，还会吟些小曲，也是与众不同。
于是她们随宫里的马车从苏州到京都，一路上人越来越少，离京城也越来越近了，嬷嬷的选拔一轮又一轮，两个人互相扶持，勉强挺了过去。
“明天就是入宫的日子了。”
嬷嬷浑厚的声音回荡在马车里，一众少女都静了下去，她们惊叹了良久，才想起抱住身边的伙伴，然后哭的哭笑的笑，连平日脸上堆满冰霜的嬷嬷都罕见地笑了一下。
“好了，今天就闹吧，明天早点起来干活。”
“多谢嬷嬷！”
少女们的声音遍布整个京城，韩结露也笑了，和何思灵一起握紧手，畅想起宫中的生活。
“结露，你说，我们明天做宫女，明年就能做娘娘了吧。”何思灵笑得像灯笼一样，脸上红扑扑的，还仰望着天上的星星，却是一副要把它摘下来的模样。
“你可醒醒吧，不被哪个娘娘打死就烧高香吧。”韩结露虽然嘴上毒，但心里也开心，她并不想做宫女，傲气的她不愿服侍贵人，不过如果是吉贵人……如果是吉贵人，宫女就宫女吧！
“别呀，我们可是过了采选的，不能轻易丢了命的，”何思灵美滋滋地笑着“而且，更有可能飞上枝头啊。”
“那你想好去哪儿做活了吗？”韩结露又问道。
“去御膳房，正好我有一手茶艺，你呢？”
韩结露思索良久，缓缓开口道:“尚衣局吧，只用做做衣服就好了，不用抛头露面。”
“也好，你还有一身绣工呢……”何思灵话音低了起来，最后直接停住了。
“好了，别讲了，”韩结露明白她的心思，罕见地为她摆出一个笑脸“尚衣局和御膳房活都不重，有空闲就偷偷溜出来会面吧。”
“也好，只是就这么带你出来，还带你进了宫，如今又要把你一个人抛在尚衣局，也是对不起婶婶叔叔。”何思灵再也笑不出了，不过她是不会流泪的，她为自己而生也只能为自己而死，不过这次她真真正正地难过了。
“算了吧，你还是想办法照顾好自己吧，从小到大，你都做不好事，宫里可没有惯着你，你……要好好的啊！”韩结露断断续续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两个人都没有再讲话，最后一个晚上也就这样随天上的星星一起散去了。
第二天一早就被嬷嬷敲锣打鼓的声音唤醒，然后穿上床头放好的宫装，匆匆忙忙地从床上小跑到院里，按照嬷嬷分配的位置站好，低下头去。
嬷嬷查点好人数，一个不缺，才松开已经发白的眉毛，步履沉重地走到宫女们面前。
嬷嬷是来分配她们去处的，通过采选的宫女身份要特殊一些，绝大多数人都可以如愿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何思灵和韩结露也都如愿去了御膳房和尚衣局，临行之时已至，两人相望，却似隔了很远很远。
“结露，你等我做上娘娘，我要让叔叔婶婶还有你，和我们一家都过上好日子！”何思灵说着，一滴眼泪止不住流下，但她只是擦擦眼角，就匆匆应着嬷嬷的声音离开了。
“好的，我等你。”可惜她注定听不见了，韩结露没有感到遗憾，只是可惜何思灵单纯的性子要被深宫污浊了，还有，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
顺着带路的嬷嬷，韩结露一行宫女踏过繁花似锦的御花园，步入金玉锦绣的尚衣局，嬷嬷让她们站在外面，对尚衣局的大门磕三个头。
嬷嬷的话犹如圣旨一般，即便大家都觉得人格受到了侮辱，还是只能一个个跪下，为宫里的礼仪规矩折服。
“这是做什么呢？”
一个娇柔的女声传来，嬷嬷定睛一看，也连忙堆满笑意地行了个大礼，道:“哎呀，吉贵人怎么来了？”
吉贵人！
韩结露心里一怵，斗胆缓缓移去目光，才刚刚看到身着粉衣的吉贵人，就被旁边的同伴一手扭回了头。
“不要惹她，会没命的。”那人用指甲描出了几个字，韩结露看懂后，点了点头表示谢意。
“这是新来的宫女吗？”苏凝霜随手指了一下她们，向嬷嬷问道。
“回娘娘，正是。”嬷嬷满面笑容地回应道。
“哪些是绣房的？”苏凝霜又问道。
“快，都站出来，让娘娘看看。”随着嬷嬷一声令下，韩结露在内的十几个宫女起身转到苏凝霜面前跪下，嘴里还念着吉祥话。
“嬷嬷，这几个宫女里要是有特别出色的，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本宫，上一批衣服做得太次了，都不如本宫阿娘的手艺。”说着，这位小主炫耀似的展示了她身上的苏绣桃粉衣裳，不得不说，这衣服绣得好极了，韩结露也不敢保证苏州还能有几个人绣得出。
“自然会把最好的给娘娘过目，娘娘就好好在娇念宫等着吧。”嬷嬷又奉承道。
“嗯，”苏凝霜似乎也高兴地笑了一下“说起来，本宫的夏装还差七件，其中两件，嬷嬷就在这几个人中挑着做吧。”
话音落罢，吉贵人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消失在枫木制的大门口，韩结露壮着胆子抬起一点头，目送她的影子离开尚衣局。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离苏凝霜最近的一次。
“唉，你们也是命不好，刚入宫就被这娇生惯养的吉贵人碰上了，这两件衣服可如何是好啊！”苏凝霜前脚刚走，后脚嬷嬷就唉声叹气起来。
韩结露攥紧了衣袖，锁紧了眉头，毅然决然地站到嬷嬷面前，跪下，道:“奴婢结露，自请为娘娘制衣。”
下面的宫女们又喜又惊，失语一般的都把头又低了一点，嬷嬷像抓住了救星一样亲自扶她起来，拉着她的手道:“结露……还好有你啊！”
“多谢嬷嬷器重。”韩结露浅笑一下，垂下睫毛思索起来。
能为娘娘制衣自然是好差事，只是刚入宫没有经过苦练，还是要给这么个难伺候的小主，只怕功不成反倒过不少。
韩结露当然既是对自己的绣工有自信，也是对苏凝霜的赏识太过贪图，竟接接下了这样艰险的差事。
当然还有一点，她觉得苏凝霜是好人，不像是会刁难新人的娘娘，今天要找新人制衣，也是善意的提拔罢了。
“那还有一件……就你了。”嬷嬷随手一指，一个宫女便哭哭啼啼地过去应下，她怕是心忧自己活不过几天吧，手颤抖地像受了冻一样。
“今天先学些基本的东西，明天就开始在西厢房绣娘娘的夏装吧……”嬷嬷也拉起了那人的手，但是被那姑娘哭泣着抽开了，嬷嬷竟然没有怪罪她，只是又叹了口气。
韩结露平静地不像面临生死大事，只是构思着衣服怎样做才能赢得苏凝霜的注意，怎样才能留在娇念宫。
她曾经以为自己那时有些贪图荣华富贵的小心思了，多年之后，她才明白，自己只不过是想多看她几眼。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寒露凝霜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