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往事》艾卡西亚暴雨

1、清微往事

　　1 丁丑年腊月初八
　　今日是我在清微宫过的第九个腊八节，师父照常带着我们一块儿聚众喝粥。
　　顾南垣在同门里长相最为出类拔萃，所以集会散场时我第一个跟他道了别——结果此人只是依旧冷淡地点了下头，继而便拎着剑走了。
　　唉，清微宫弟子众多，当中最难相处的就是这姓顾的。

　　2 丁丑年腊月十九
　　昨夜睡不着，我便遛达到后山练剑，结果听到自河边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蹑手蹑脚凑到老榕树后往河边探头，只见河面上飘着浮灯，河岸上还有个人在烧些什么，看那衣着，居然是我的同门。
　　我当下起了戏谑之心，从树后跳了出去，一掌拍上那人的肩：“大晚上不睡觉，跑来后山放火？当心我跟师父告状！”
　　这位同门却并未被吓得一跳——甚至动也没动，镇定到有些奇怪的地步。
　　深更半夜在此地鬼鬼祟祟烧纸，被人捉到后还表现得如此僵硬，定不是正经人。
　　于是我掰过他的肩：“何方歹——”
　　话没说完，眼中映入了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我呆住了。
　　顾南垣没理我，拂袖而去。
　　他走后，我捡起地上快烧成灰的纸片仔细看了看。
　　竟是纸钱。
　　果不其然，今日顾南垣早课迟到，论道时还雪上加霜地打了个盹。
　　师父暴跳如雷。
　　——要怪只怪这人平日都太遵纪守律了，倘若是我李清延打个盹，师父他老人家必然是睁一眼闭一眼。
　　“南垣，你如此失礼，是否该罚？”
　　顾南垣迅速点了点头。
　　“那便去三清殿前跪两个时辰，好生思过吧。”
　　顾南垣又点头。
　　我看他一脸憔悴，眼下乌青，觉得师父此举甚狠了些。
　　我李清延，素来懂得怜香惜玉。
　　“师父，”我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正义凛然：“昨夜弟子失眠，便叨扰南垣起床陪我练剑，顾兄实乃重情义之人，非但爽快应允，还因此染了风寒——您今日便是要罚，也是该罚弟子！”
　　师父一脸茫然，摸着胡子沉吟半晌，末了道：“原来如此吗？行吧，念在你实诚，跪至戌时便可。”
　　下课后，顾南垣经过我身边，顿了顿，到底还是没说话。
　　他想必是想要道谢的，但碍于面子不好开口。
　　无妨，我心领了。
　　入夜后，我揉着酸痛的膝盖回到寝房，发现自己桌上有三个白面馒头，有些感动：“邵武兄何时也知道疼人了？”
　　同住的关邵武闻言，行云流水地将手上的话本砸了过来，道：“爷才懒得管你，那馒头是顾南垣送来的。”
　　顾南垣这人，勉强还是能处。

　　3 丁丑年正月廿一
　　冬日洗碗真真是人生一大难事。
　　我怕冷，于是用筷子夹着丝瓜瓤在碗中胡乱搅几下，再冲一冲，就权当是洗过了。
　　正欲从泉下收回碗，抬眼却看到了顾南垣。
　　他默默从我手中拿过碗筷，仔细地洗了两遍，修长的手指被冻得通红。
　　我猜他是觉得那三个馒头不足以回报我的一跪之恩，所以才会有此举动，但还是感动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道了声多谢。
　　顾南垣冷静地看了我半晌，抽出手走了。
　　往后再用饭时，我即便吃得最快，都要磨磨蹭蹭等顾南垣一起。他也不说什么，只是每次都自觉地帮我把碗洗了。
　　次数多了，我也有些过意不去，只好将每次下山时带回来的猪头肉忍痛分一半给他。
　　但我怀疑顾南垣可能一次都没吃过，因为那张脸总也不见长胖。

　　4 丁丑年三月初六
　　近来天气暖和了许多，顾南垣穿得单薄了些，我这才发现他比我以为的还要清瘦，好像随时都能乘着春风飞走一样。
　　说起来我是为何开始关注起这个人的？
　　刚入宫时，我同每一个人都热情搭讪，对顾南垣尤为热情，因为他长得好——但只有他的应付最为冷淡敷衍。
　　应该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后来我与顾南垣皆有幸拜入掌门门下，也因此时常有机会切磋武艺与符篆默绘。
　　我屡战屡败，他每每却只波澜不惊地说上一句“承让”，就好像赢了我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应该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将他当成了一个想要超越的目标。
　　我固然偷懒贪玩，热衷于迟到早退，但和顾南垣的任何比试，我都会认真准备。也是因此，我才能在同门中保持着还算优秀的水平，勉强称得上一句数一数二。
　　再后来，他低垂着眉眼认真帮我洗碗，乌黑的睫毛上恰好落了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
　　应该是从那个时候起，我突然就不想赢他了。
　　罢了，这个人大约是因为长得极好，所以不管他看起来多么没心没肺，只要展露了一丝丝温柔，都能被人瞬间原谅。
　　毕竟人都偏心于好看的东西，我亦不能免俗。

　　5 丁丑年三月十八
　　顾南垣今日又收到了一封情书。
　　虽然他没有给我看（也没给其他人看），但我可以肯定那是一封情书，因为顾南垣看完耳朵红了。
　　清微宫的女弟子不多，女人也不多，我在脑中细细筛了筛，很快就筛出了最有可能的写信人。
　　一定是沈粹之。
　　沈粹之与我们不同，她并非自幼拜入清微宫，而是去年才被轿子抬进来的。
　　据说这位大小姐在外头胡作非为惯了，于是她那个当将军的爹硬要送她来修一修身，养一养性。
　　起初，她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嚷嚷些什么“不自由，毋宁死”，要饿死自己以明志。
　　师父劝不动沈粹之，就在她房门外的园子里摆了一道流水席。
　　清微宫属正一派，不忌荤，是以这顿流水席是鱼肉双全，香飘十里。
　　沈粹之一定是忍得很痛苦，因为我看到她的身影在窗边流连忘返，很是令人同情。
　　“李清延，你去问问沈姑娘是否愿意一同出来用餐饭。”
　　师父一边斯文地啃着卤猪脚，一边指使我去跑腿。
　　我不在乎沈姑娘会不会饿死，只在乎能不能在回来的时候抢到最后一块红烧肉——毕竟清微宫要养活这么一大帮人，实在算不上阔绰，再加上山外经年的战乱刚刚平息，这种规模的席以往只有过年才能吃上。
　　“沈姑娘，你也别犟了，赶紧出来吃点儿吧，再不来红烧肉都没了。”
　　我这句话发自肺腑，情真意切，所以声音有些大——同时因为焦急，就显得有一丝不耐烦。
　　“你是觉得本姑娘没吃过红烧肉吗？”沈粹之冷然道，末了还偷偷咽下一口口水。
　　我迅速铩羽而归，师尊只好派出了二号选手顾南垣。
　　顾南垣没有直接去谈判，他不知从哪神不知鬼不觉地找了只檀木食盒，拣了两碗肉并几道精致小菜装了进去。
　　我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碗红烧肉也被他拿走，痛心疾首。
　　可能死要面子的人之间比较有共同语言，也不知顾南垣同沈粹之说了什么，总之她将食盒收下了，据说还吃了个一干二净。
　　那日之后，沈粹之似乎发现不自由也不会死，安稳地在清微宫呆了下来，甚至天天来听师父授课。
　　她必定是看上了我们顾南垣。

　　5 丁丑年六月初九
　　最近沈将军又带兵打了几场胜仗，平定了塞北的蛮夷之乱，解决了皇帝的一大块心病。
　　于是皇帝又赏了他不少好东西，其中包括了京城的一套豪宅。
　　沈粹之说，她爹来信声明，只要她老老实实收拾好自己的坏毛病，那大宅子以后就是她的。
　　说完，她看了一眼顾南垣，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谁要是跟了本姑娘，别的不说，家业这一块足足可以少奋斗二十几年。”
　　嘁，我很不屑。
　　顾南垣却笑了笑，那笑意似乎略带宠溺，风吹即散，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沈粹之本就盯着那边，自然也看到了这笑。于是她备受鼓舞，开始就京城的房价侃侃而谈。
　　记得师父说过，不论是富甲一方的权贵后代，还是清贫半生的农家之子，只要进了这清微宫的山门，大家便要脱下那层俗世中的皮，带进来带出去的，唯心与剑。
　　因此，万两黄金意味着什么，在这里甚少有人会在意。
　　虽说剑谱可解，但天道难勘，自然也有那修了数十年也寻不得机缘之人，最后出得宫去，纵使还拎着剑，却依旧要浮沉于红尘间。
　　但我想顾南垣一定不会这样。
　　他就像山上雪云间月，是多数弟子难以望其项背的、掌门亲眼选中的接班人。
　　这样的顾南垣，即便日后出师，也断然不会为了一套所谓的京城大宅而折腰吧？

　　6 丁丑年八月十五
　　今日中秋，依照惯例，众同门是要一同赏月吃饼的，但顾南垣却缺席了。
　　我分别从三位师妹那收获了豆沙馅儿、莲蓉馅儿和枣泥馅儿的月饼各一只，本想拿去同他炫耀一番自己的人气，结果找了一大圈也没找着人影，不免兴致大减。
　　大师姐不知在哪折了枝桂花，见到我便顺手递了过来：“喏，拿去戴。”
　　是放在平时，她这么调戏人必定会遭到反击。
　　但今日不知为何，我没有同人斗嘴的心思。
　　枣泥月饼啃了个半半拉拉，园中又来了个两个平日课业吊车尾的师弟，推推搡搡的，正聊着些山外头这个年纪的人们都爱聊的事儿。
　　其中一个道：“做什么春秋大梦？有顾师兄在，沈姑娘哪能看得上你！”
　　被打击的那人涨红了脸回嘴道：“你以为师兄跟我们这种俗人似的，会想着出师后回家娶亲？”
　　我刚竖起耳朵，便又闻另一师弟开了口：“可说不准，方才还瞧见这俩人一道去了云遥峰呢。若非是互生情意，谁大晚上的不吃月饼跑去爬山啊？”
　　师姐与我一样素爱吃瓜，也不论师弟所言真假，率先长叹了一声：“我们白玉兰花儿一样的南垣哟……”
　　我将那枝桂花别在了长吁短叹的师姐脑袋上，嬉皮笑脸地接话：“嚎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
　　大约是我平日里时常语出惊人，师姐见惯不怪地翻了个白眼，只当我又在胡言乱语开玩笑。
　　可只有我知道，在听到师弟那句话时，自己心中莫名其妙地浮起了些许不爽。
　　或许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那轮始终被大家远远看着的月亮，可能也会有被谁摘下来的那一天。

　　7 丁丑年冬月初十
　　这段日子甚少有机会同顾南垣打交道，因为他忙得很，不是被师父隔三差五地叫走，就是和沈粹之隔三差五地一道不知所踪。
　　今晨，顾南垣刚放下筷子就又被师父差人叫走了，连碗都来不及收。
　　天气渐寒，沈粹之显然也不愿洗碗，但她站在泉边踌躇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将顾南垣的碗筷与自己的一道洗了。
　　我搓了搓被冻红的手，惊叹不已：原来爱情不但能让金贵的大小姐为人洗手作羹汤，甚至还能让她们冷水涮粥碗。
　　身旁的几个师妹也看到了这一幕，满脸都写着求瓜若渴的神色——却又不好意思直接找当事人打听，便一同将视线投到了脸皮稍微厚实些的我身上。
　　“李清延，你往常与顾师兄接触最多，他与沈姑娘……”
　　三五个情窦初开的姑娘们斟酌了许久，也没能想出什么含蓄些的词句来询问这一段莫测的风月关系。
　　于是我只好善解人意地抢答：“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们打听打听。”
　　恰好沈粹之将两只碗都洗净了，我便问：“沈姑娘，小顾怎么这么不懂事，还要你给他洗碗啊？”
　　沈粹之的脸红了一红，看起来有些难得的娇羞，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里的落落大方，轻飘飘地扔出了一记猛料：“南垣与我都这般关系了，今后便是一直给他洗碗也是应当的。”
　　围观群众震惊之余皆有些懵圈，实在是这二人感情发展得过于迅猛——不过才数月，女方就已经坦然地当众承认了关系。
　　师妹当中不乏对顾南垣有些小心思的，闻言纷纷当场失恋，失魂落魄地作鸟兽散了。我虽有些讶异，但也早有心理准备，故而对此噩耗接受得相对迅速。
　　云间的月亮到底还是被摘了。
　　只是不知他会选择留在清微宫继承师父的衣钵，还是选择跟着沈粹之一道出宫，奔入京城更广阔的天地。
　　回想起顾南垣当初与我同年入宫，素来勤修课业，道术武术始终压我一头，就连棋艺都略好过我，出师应该也会比我早些——便是再拖延，等到开春也差不多要做出选择了。
　　我似乎有几分私心，希望他能留下来。

　　8 戊寅年正月初一
　　今日大年初一，雪下得很大，顾南垣和沈粹之一道回京过年了。
　　师父将我叫到房中，问我出师后有何打算，我说我想先出去看看。
　　他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口气，将那把由掌门代代相传的无鞘剑从匣中取出，对着窗边晦暗的天光细细擦拭了一番。
　　可那剑上本也无尘。
　　“为师起初还在考量你二人谁更合适这个位子，却不曾想过，你们都不愿留在宫中。”
　　“南垣心中有结，我几番开解不了，便也随他去了，”师父抬眼看着我，目光灼灼：“你又是为何不愿留下？”
　　“弟子素来贪玩散漫，您老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了，”我打着哈哈，有些心虚：“我便是留在宫中，也只能跟在顾南垣身后打下手，他不在，弟子难挑重任。”
　　师父不是个蠢老头，对我避重就轻的答复不甚满意，但也不再说话，只冲我摆了摆手。
　　我行了礼，阖上门走进雪中，看见远处的松林中惊起了三两灰雀。
　　去年雪下得这么大的时候，顾南垣还蹲在泉边帮我洗碗。
　　当时我看着他被冻得有些红的手，心里想着清微宫未来的掌门都曾给我洗过碗，以后说出去还挺有面子的。
　　谁曾想待到今年，顾南垣不但不愿意当这个掌门，甚至还找到了帮他洗碗的人。
　　常言道世事无常，说来是有几分道理。我在雪中站了许久，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寂。
　　至于这孤寂从何而来，是因为失去了想要追赶并肩的对象，还是因为今后要自己洗碗？
　　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敢细想。

　　9 戊寅年二月廿四
　　顾南垣还是率先出师了。
　　他这师出得很突然，明明前一天还在和大家一同论道，第二日清晨便来与我说要走了。
　　清微宫中有很多人仰慕顾南垣，但与他称得上“友人”的同门，可能只有我勉强算得一个，因此他独独与我道了别。
　　下山的路很长，师父要赶回去给大家授课，于是剩下的路就只有我送他。
　　“今后有何打算？”我代他牵过马，率先抬脚出了山门。
　　顾南垣拎着包袱走在我身后，答道：“先回一趟老家，然后便去京城。”
　　“京城挺好的，”我笑说：“美酒佳人，琼楼玉宇。”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李清延，你为何要修道？”
　　我突然间从提问者变成了被提问者，一时间未能作出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作答：“世人最想成为的，无非二者——皇帝和神仙。”
　　顾南垣闻言转脸，认真地看着我，好似在等我发表一番高见，那目光看得我有些卡壳。
　　“皇帝么，想来我此生是做不成了，如此便只好修一修道，看看往后能不能做个神仙。”
　　话已至此，顾南垣显然也听得出来我在胡言乱语，他果断收回了专注的目光，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反问：“你又为何要修道？”
　　“静心、养德、常思，”顾南垣看着越来越近的长亭，淡淡道：“可若心有劫尘，纵使避世山中，亦难得道。”
　　我想到了师父之前说的，南垣他心中有结。
　　于是我又等了一会儿，结果顾南垣并没有解释这劫尘从何而来的意思。
　　远处依稀有人吹响了一曲折杨柳。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我伸手将道旁的柳枝折下一段递给了他。
　　顾南垣接过嫩绿的枝条，低声说道：“其实我也想留在清微宫。”

　　10 戊寅年四月初九
　　送走顾南垣后又过了月余，我终于也得以出师，可以不用每日起早贪黑地听课练剑画符了，也不用再被师父揪着耳朵背道德经。
　　但姜终究是老的辣，师父总有办法治住我。
　　出师当天，他拦住了预备下山暴饮暴食的我，说自己早上刚收到顾南垣的信，随信还附了三张请柬。
　　这三张请柬一张是给师父的，一张是给素来喜欢顾南垣的二师叔的，最后一张，则是给我的。
　　他与沈粹之定在了月底成婚。
　　于是我暴饮暴食的计划被顺利阻止——甚至接下来的好几日都清心寡欲，也算省了一大笔银钱。
　　辗转失眠了许多天，我决定缺席顾南垣和沈大小姐势必举办得轰轰烈烈的婚礼。
　　究其原因，我认为是自己不愿亲眼目睹当年明月坠入凡尘。
　　算了，以上都是我在嘴硬。
　　我承认自己可能对顾南垣产生了一些超出同门情谊的感情，但早些年的我对这种感情并没有清晰的认知。
　　直到他离开前，艰难地说出了那句“其实我也想留在清微宫。”
　　哪怕他想留下来的理由之中仅有一点是因为我，都足以让人浑浑噩噩好几日。
　　就在这浑浑噩噩的几日里，我终于捋顺了自己的心思，也终于敢承认自己终究是大逆不道了。
　　二师叔说得没错，十年不过只是个修道的开始，年轻的弟子们连一个“情”字都不可能堪得破，又何谈天机？
　　我至今仍不知顾南垣的劫尘为何，但我的劫尘想必有大半都来自于他。
　　话说回来，这种感情若是被师父师叔知道了，他们定会合力打断我的腿，然后把我扔下山。
　　与其到时候爬着走，不如现在自己走，我当机立断地与众人依依惜别，表示接下来要在历练中继续修心。
　　最后只带走了顾南垣寄来的请柬，和一把用了许多年的剑。
　　纵观自己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可能还是那请柬上洒着的金粉。

　　11 乙卯年正月初十
　　快要过年的时候，我调戏黑丸结果失手被咬，以至于卧床数日，最后不得不在榻上度过了除夕之夜。
　　黑丸是越鸣鸾养的一条蛇，和它的主人皆来自于南疆，如今双双在南市的错月坊卖艺为生。
　　越鸣鸾自我介绍说她是个普通的苗女，只是会些本地的训蛇手段，所以能让毒蛇温顺如羔羊，随着她的笛声摇摆起舞。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黑丸正懒散地窝在竹篓里，翘着尾巴尖，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珠子打量我，看起来很有几分灵动与可爱。
　　于是我就没忍住想摸一下它的脑袋。
　　——再然后一道黑色的闪电就袭向了我不安分的右手。
　　好在越鸣鸾反应还算迅速，用两道简短凌厉的笛音救下了我的狗命。
　　本以为手臂上伤口颇小，伤得也不至于太严重，谁知这蛇毒奇诡，仅有微末入体便使人头晕目眩四肢麻痹，还发热了数日。
　　越鸣鸾是个初入中原的异乡人，她听说年节是我们这儿最大的节，所以对黑丸在大过年的时候伤了我这件事有些过意不去，坚持每日亲自来给我清毒。
　　每到这种时候，黑丸都会缠在她的手腕上，悠哉悠哉地吐着信子，看起来丝毫不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
　　错月坊是南市最有名的高端娱乐场所，倘若你有钱有闲还热衷于吃喝玩乐，那么一辈子住在这里也是可以的。
　　而我李清延虽然没什么钱，但好在长了张抹了蜜的嘴，只用一顿饭的功夫就几乎和越鸣鸾培养出了拜把子的交情。
　　再者是她的蛇伤人在先，做主人的自然也要对受害者的伤势负责，是以我便得以在这日散千金的黄金屋里住了下来。
　　错月坊的老板娘对越鸣鸾很珍视，因为她生得好看，又自带神秘的异域风情，很受京城纨绔们的追捧——更别说这人还养了好些看似温顺的毒物，总归会让普通人多出一丝忌惮。
　　所以被老板娘奉为摇钱树的越鸣鸾在错月坊过得很滋润，连带着我也跟着享受了一段纸醉金迷的时光。
　　可惜好景不长，正月初十这天我的伤已然大好，没道理再继续跟着越鸣鸾蹭吃蹭喝，遂在用完最后一顿早饭后向她道别。
　　越鸣鸾却突然道：“前些日子听你说自个儿是个道长，今日我有个客人要来，以前也是个道长，本还想介绍你二人认识的，但若你急着走，恐怕便是有缘无分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不知为何有些莫名的意乱。
　　越鸣鸾一边往耳朵上挂着巨大的银质首饰，一边兀自絮絮叨叨：“这位客人现如今贵为国子祭酒，好像还是哪个大将军的女婿，年少有为，在京中风头无二呢。”
　　“在你们中原，这地位绝不算低吧？你若能与他结识，往后混江湖也能多条路么不是。”
　　听到这里，我几乎已经确定了她口中的那位国子祭酒是谁。
　　说起来，我与顾南垣自去年春后便再也没联系过，就连他成亲时我也选择当了个缩头王八，去都没去。
　　可惜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此人穿红衣。
　　“所以李道长，你预备何时动身？”越鸣鸾把装蛇竹篓收了起来，道：“我送送你。”
　　我和她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决定这次不再当一只缩头王八：“先不走了。”
　　越鸣鸾“哦”了一声，也终于将自己捯饬好了，走起路来浑身上下叮当作响，像只穿金戴银的花蝴蝶。
　　她领着我穿过廊亭朱楼，来到了错月坊专门接待贵客的坠星湖，准确说，是坠星湖上的一艘画舫。
　　今年冬天罕见的不冷，湖面也没有结冰，风平浪静地铺着一层薄淡日光。
　　画舫沉默地停在湖边，精致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考虑到那里面装着我许久未见的顾南垣，就显得特别了起来。
　　越鸣鸾自然没有我这么惊心动魄的内心活动，她用笛子轻快地吹着小曲儿，连蹦带跳地上了船。
　　我跟在她身后，还未来得及进门，就先听见了一声文质彬彬的“越姑娘。”
　　“祭酒大人，今天给您带了个新朋友来，”越鸣鸾一把将我从门外拉过，笑道：“这位名叫李清延，也是个妙人，你们定然合得来。”
　　我脸上挂着有些僵硬的笑，看见顾南垣端着茶盏的右手停在了嘴边，一口茶迟迟没有入喉。
　　他穿着玄青锦衣，玉冠束发，腰间是一把华而不实的佩剑，就像个京城土生土长的贵公子。
　　在越鸣鸾疑惑的目光之中，还是祭酒大人率先开了口。
　　他笑着说：“好久不见。”

　　12 乙卯年正月十五
　　有了顾南垣的友情资助，我又得以在错月坊多住了几日。
　　不知是京城的环境改变了他的性格，还是当初的清微宫封印了他的本性，如今的顾南垣和以往很不一样了。
　　他从不可触及的山间雪变成了温润和煦的杨柳风，亲切而又健谈，甚至还给我讲了不少京城名流圈的趣事逸闻。
　　但却没有告诉我他来错月坊的真正目的——他显然不是来看黑丸跳舞的。
　　这五日，顾南垣和越鸣鸾大多时候都在对着几张纸低声交谈，不知在密谋些什么——每每这时，我就只能与他们隔着一道屏风，和竹篓里的黑丸面面相觑。
　　元宵这天，顾南垣大约要陪伴家人，也终于没有再来错月坊。他托人送来了一盒热乎的点心，据说是出自京城炸元宵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一般人很难买到。
　　我与越鸣鸾将那盒炸元宵分而食之，可惜仔细咂摸之下也没能吃出什么惊人之味，好像还不如师父煮的元宵。
　　如今看来，顾南垣在京城过得如鱼得水，完全不必为他担心。而我却已经对这里的生活感到有些厌倦，吃完元宵便离开了错月坊，将这第二次的道别留给了越鸣鸾代为转交。

　　13 乙卯年二月十三
　　行至江南，一路上见识了许多以往没见过的风土人情，且行侠仗义数次，结识了三五侠友，颇为充实。
　　但今日在茶馆与几个萍水相逢的旅人闲聊，从他们口中得知京城出了件大事：那个传闻中战无不胜的沈将军，倒了。
　　我初闻此事还未能反应，直到听他们继续聊到了沈将军的女婿，才意识到这倒台的沈将军便是沈粹之她爹。
　　旅人甲说：“沈将军叱咤风云了许多年，断然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的女婿背刺吧？”
　　旅人乙“啧”了一声，感叹道：“只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只怪他当年不干人事，如今祭酒大人不过是替天行道。”
　　旅人丙高声唤小二添了壶茶，又转过头接话：“话虽如此，那沈家大小姐才是倒了大霉，目睹自己的夫君把自己的亲爹送进了大牢！听说她因为接受不了此事，直接出家做了尼姑。”
　　我被这几桩新闻旧闻砸得晕头转向，想不通其中的纠葛，自然也判断不了顾南垣在其中的身份。
　　但现今诸君口中的“祭酒大人”，已经不再是清微宫中云淡风轻的那个顾南垣了。
　　“兄台可还知道，那沈小姐去了哪座庵？”我没忍住出言：“在下与她是旧识，此番正欲入京约见，不料行至半途却听闻沈家出此变故，一时不知去何处寻人了。”
　　“这……我们也不甚清楚，”其中一个热心建议道：“但你去了京城应该很容易就能打听到吧，毕竟这在那儿可是桩大新闻。”
　　我中止了继续南下的计划，决定回去见沈粹之一面。

　　14 乙卯年三月廿一
　　没想到我到了京城之后，还未来得及打听沈粹之现在何处，就先遇到了越鸣鸾。
　　她身边没带装蛇的竹篓，打扮得也像个本地人，若不是认得那张脸，我断不能将眼前的女子同那个环佩叮当的苗女联系在一起。
　　越鸣鸾并没有看到我，她正在和一位卖鱼的老叟交谈，似乎在问有没有两斤以上的青鱼。
　　这个季节本就不容易买得到这么大的鱼，再加上她到了傍晚才来，更是只能从旁人挑剩下的鱼里头选，注定最后一无所获。
　　“越姑娘，你要买青鱼做什么？”待她垂头丧气地离开鱼摊，我便凑了上去。
　　越鸣鸾被我吓了一跳，半晌才惊道：“李道长？你这么快就游历回来了？”
　　在听我解释了回京的缘由后，越鸣鸾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和祭酒大人先前有些合作，这青鱼也是受他所托，想买来取血给顾夫人做药引的。”
　　“夫人自小就养在蜜罐儿里，现下家中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难免无法接受，听说……生了很严重的病。”
　　“你也不用去见她了，”越鸣鸾定定地看着我，“她现在不想、也不能见到任何跟祭酒大人有关系的人，否则病情会更不稳定的。”
　　我觉得她言之有理，但心中总还是有个坎儿过不去，便问：“他是不是在利用沈粹之？”
　　越鸣鸾虽是异乡人，但早已深谙京中的处事之道，机灵地顾左右而言他：“据我所知，祭酒大人和夫人的关系一直很好。”
　　见我不语，她又道：“想揭开往事，便总有人会受伤，祭酒大人当年……也是无辜的人啊。”
　　顾南垣的苦衷我确实不了解，但想来也是和沈将军有什么仇怨吧——可沈粹之到底是个局外人，本不该被他拿来作为接近沈将军的棋子。
　　诗中写到月有阴晴圆缺，顾南垣虽非明月，但亦不会是完美的。因此我心中纵有再多失望，也无从说起。

　　15 乙卯年七月十五
　　立秋后的这几日一直多雨，今日好不容易停了，路上便冒出来许多放河灯的人。
　　我如今歇脚的地方叫万家镇，以一条名为万家的河为轴，街市便坐落在万家河的两旁。
　　中原素来有鬼节祭祖的习俗，我见大家都捧着莲花灯，便也跟风买了一只，顺着人流一道去了河边。
　　顾南垣当年也在清微宫后山放的灯，好像也长这样。
　　——我本只是漫无目的地回想起了些往事，却不曾想一抬头竟真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我身前不远处。
　　万家镇离京城不说十万八千里，但也绝不算近，不知他怎会出现在此处。
　　顾南垣看起来比半年前瘦了很多，并未束发，一身简单的月白衣袍，有了几分在清微宫时的样子。
　　我对他的一腔热血早已在大起大落后归于平静，是以很快就回过了神，甚至加快步子追过去拍了下对方瘦削的肩。
　　顾南垣倒是比我还要吃惊，他看了看我手中的灯，有些不自然地打招呼：“好巧，你也来放灯？”
　　我见他眼下乌青，必然是又没休息好——他只要前一晚没睡好，第二日必然会变成这样，便问：“近来很忙？”
　　“是有些，”顾南垣点了点头，“先前帮皇帝翻了桩陈年的旧案，他之后便时常让我帮着刑部处理些棘手的案子，今日也是办案恰好路过此处歇脚。”
　　“陈年的旧案，便是与沈家有关的那桩么？”我又问。
　　想必越鸣鸾将在京城偶遇我的事告诉了顾南垣，他对我知晓此案也并不惊讶，只是目光暗了一暗。
　　“你可还记得，我下山时说过自己心有劫尘？”
　　顾南垣说罢，不等我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大约不知道，我是被师父捡回来的，并不是自己拜入清微宫。”
　　“但他为了让我看起来同大家都一样，便一直没有说过我的身世。”
　　“入清微宫前，山外犹在战火连天，起因是镇北王起兵造反，他一路带着兵马打过了七道关卡，结果却在川西被拦住了。”
　　“而沈毅，就是当年的川西节度使。”
　　“沈毅之所以拦下了镇北王，并非是想替皇上守住疆土，只是他还没想好怎么站队罢了。而我爹当年恰好是他的副将，便被推出来作了‘探路’的棋子。”
　　“因此，在川西军与镇北王的人互通有无时，从来都是由我爹来出面，而沈毅始终在背后不曾露过头——他也从未告诉过我爹，对方是镇北王的势力，只骗他说是朝中的人。他们勾结时交换的那些消息，均由密文写就，连我爹都不被允许查看。”
　　“后来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镇北王还是败了，而沈毅为绝后患，将那些密信全都奉到了御前。”
　　“他的川西军本就御敌有功，这一出检举人证物证齐全，自然让皇帝深信不疑，我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丢了性命，而我娘也在不久后郁郁而终。”
　　“当年的我，还不识权势为何物，却知道了它可以让人变得不像人。”
　　“李清延，你一定觉得我对沈粹之所做的事猪狗不如，但倘若不这样做，我很难接近沈毅。他为人谨慎，这段旧案本就没有留下翻案的证据，我虽有越鸣鸾的帮助，也必须要能接近他的日常起居才有机会。”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要为我爹洗清冤屈，但却不知从何下手。后来听闻南疆有蛊名为‘言虺’，可以让人说出真话，所以才会结识鸣鸾。”
　　“她却告诉我，此蛊难养，除了要用大量毒虫草药作饲，最后还要获得被施蛊者的鲜血、金津、发须和一小块贴身衣料。”
　　“即便如此，还要面临最终仍不被皇帝所信服的危险。”
　　“好在一切顺利，沈毅抖出的事情比我预料的还多，一切都与战俘当年交代的所吻合，可信度极高。”
　　顾南垣看着渐行渐远的河灯，最后挺有自知之明地对他这段叙述进行了总结：“我大约就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吧。”
　　我不置可否，也将手中的灯放入了河中，看它汇入灯流，慢慢变成了一朵模糊的发光莲花。
　　相对无言之时，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唤了句“祭酒大人”。
　　我与顾南垣一同转过头，看到了三个打扮低调、但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子，显然是京中与他同行的官员。
　　“有缘再会。”
　　顾南垣笑着与我告别，然后被那三人簇拥着匆匆离去。
　　我目送着他走入了远方璨然的灯火之中，直至消失不见，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16 乙卯年九月初一
　　八月中旬时，那把陪伴了我十余年的剑突然断了。它虽然其貌不扬，但却是师父亲自铸的，皮糙肉厚，最大的特色就是结实。
　　我端详着剑身上突兀的裂口，莫名感到有些心慌，便给师父寄去了一封信。
　　直到今日才终于收到回信，但却是大师姐写的。
　　她在信中说掌门已患病数日，但因我居无定所，所以他们一直联系不上人，还好我主动写了信过去。
　　我决定立刻启程返回清微宫。

　　17 乙卯年九月十二
　　我被师姐和师父合伙骗了。
　　这老头儿确实“患病”了数日，但这所谓的病只是海鲜吃多之后引起的痛风，并不非常严重，他时至今日甚至还有喝酒的想法。
　　但我被骗回来之后，突然就不想走了。
　　我本以为顾南垣会是我想要留在清微宫的理由，但后来才意识到，这里至于我而言好像更像是一个家，是我不论走了多远的路，最终都想要回到的地方。
　　其实我与顾南垣一样，无父无母，是被师父从流民巷相中后带进山的。
　　我爹一个文弱书生，没躲得过暴力征兵，从军后便音讯全无，想来也不得善终；而我娘生得貌美，发现自己可能已经成了寡妇之后，当机立断丢下我跟着一位富商跑了。
　　于是我被迫成了个孤儿，在流民巷和其他孤儿们斗智斗勇，最后成功地活到了八岁，并遇到了师父。
　　也不知他是如何从一窝鱼目里发现我是一颗明珠的，这让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
　　虽然正一派自始至终都不强求大家留在道观中修行，也确实有人在俗世中更易获得长进，但清微宫仍旧有人坚持留在寂寥的山中，年复一年地守着这里。
　　——我师父是这样，师叔是这样，我今后……应该也会这样。

　　18 乙卯年冬月十七
　　在我的师弟们纷纷出师之后，师父不甘寂寞，又收了一批弟子，还请我帮他一同管教。
　　有个新弟子在交上来的符篆作业上画了十八形态各异的只小王八，没有一只样子是重复的。
　　我盛怒之下，在早课时点名让这位新生代画家自己站出来。
　　然后便看见底下站起来了个约莫身高才到我腰侧的幼年泼猴。
　　泼猴目光炯炯有神，似乎一点都不怕被惩罚。
　　我将他叫出门，来势汹汹地问：“顾思朝是吧？你说说，是如何想得出这么多种样子的王八的？”
　　这矮子原本满脸都写着即将英勇就义的悲壮，闻言直接呆住了。
　　“我当年也干过这事儿，”我盯着他的脸：“但我只画出了十五种。”
　　顾思朝很快便回过神来，他认定我是同道中人后，兴致勃勃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献宝似地递了过来。
　　我接过展开，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整页琳琅满目的小王八，形态各异，足有二十余只。
　　“我大哥画的，厉害吧？”他咧开嘴笑道，露出了还在漏风的门牙。
　　“你哥很有前途啊。”我震惊之余，还有些挫败：在画王八这一点上，当年师兄弟们没有一个比得过我的。
　　——除了顾南垣，因为他从来不参与我们这种无聊的活动。
　　“我哥本来就很有前途！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一下，”顾思朝说完，又很大方地表示：“这张送你了，我那里还有。”
　　我收下了这幅王八图，让他赶紧回去读书。
　　这时师父摸着胡子姗姗来迟，奇道：“我还没来得及介绍呢，你怎么知道这小泼猴是南垣差人送来的？”
　　我缓缓扭过头，问：“顾思朝是顾南垣送来的？”
　　师父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
　　“那他说的大哥，就是顾南垣？”
　　“废话，”老头儿的痛风已然彻底大好，这一句说得中气十足：“这是沈姑娘的弟弟，出了那件事之后，皇帝震怒，差点要将沈家灭门，姐弟俩好不容易才被顾南垣保下来。”
　　“沈家没了，这小泼猴也就跟着他姓顾了。”
　　“他……”我有些疑惑，“这孩子不怪南垣？”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知道南垣有没有将实情告诉他，现在看来……恐怕还是没有吧。”
　　“他最近一次来信时说，想要辞官回清微山，所以将家仆们都陆续遣散了。京城事务庞杂，要想在短期内处理完就必然照看不好思朝，只能将他这弟弟先一步送到清微宫。”
　　我捏着那张王八图，觉得师父说的每个字自己都听懂了，但当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却又变得有些难以理解。
　　“李清延，你失了智吗？”等我回过神来时，师父已经不知去向，师姐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三下：“你都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了，走走走，帮师姐扫雪去。”
　　她说完便不由分说地将笤帚塞进了我手中，将我一路拖向了山门。
　　“这雪还没停，扫什么雪啊？”我一边嚷嚷一边往后退，却没注意脚下踩空了一级石阶。
　　在这踏空的瞬间，我被惯性带着后仰，本以为师姐会伸手拉我一把，不料她却大笑着逃窜了。
　　“最毒妇人——”这句撕心裂肺的控诉还未说完，我后背就被什么东西给抵住了。
　　似乎是剑柄。
　　“最毒妇人心啊。”
　　顾南垣的声音自身后慢条斯理地传来。
　　说话间，他人也闪身到了我身旁，一瞬便抽回剑拉住了我的手臂。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