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残书薄酒

8、夏-梧桐树下的风

　　周末清晨的小巷子很安静，静得听得见树叶刷刷刷的声音，巷尾有几个小孩子追逐打闹。

　　又是一阵清脆的铃声，谢晚喜欢听这一阵铃声，这一阵铃声成了他生活里的一个时钟，他现在就正坐在敲钟人的车里。

　　这个周末和以往的周末都不一样，这个周末的清晨开始有了人的声音。谢晚早早地起了床，和林朝寒一起去进货，天不亮就出发，待二人满载鲜花，踏上归程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林朝寒的这个清晨也不一般，以往都是载着花，今天的花里，还躺着一个人。谢晚生怕把花压坏了，尽量缩小自己所占的空间，林朝寒往前蹬着三轮，谢晚背靠着他，手里抱了一大堆花。

　　谢晚坐在后面唱起了歌，平静的小巷需要歌声。

　　“你累了吗？要不换我来？”一首歌唱毕，谢晚问道。

　　林朝寒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花里的谢晚，无奈地摇摇头，打趣道：“别，老板您还是歇着吧。”

　　“你把车停在路边换我来吧。”谢晚一本正经地说道：“毕竟是我在给你打工，搞得像你才是员工似的。你什么事都自己干的话，你雇我有什么意义呢？”

　　林朝寒没有把车停下，他回了一句：“就当我雇了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收音机吧。把收音机累着了，谁给我唱歌儿呢？”

　　谢晚被逗笑了，他忽然说了一句：“我喜欢这份兼职。”

　　“我也喜欢你这个不用给工资的员工。”林朝寒说道。

　　“谁说不用给工资的？”谢晚从花里坐起来，说道：“说好的管饭呢？”

　　“好，行，回去做饭给你吃。”林朝寒妥协道，他的骑着车向前走了一段时间，谢晚开始发起呆来，林朝寒小声笑了一句：“永远抓不住重点。”

　　慢慢的，谢晚眼前的景物熟悉了起来，快到了，他想。他其实不希望那么快到，他想在林朝寒的车上多待一会儿。

　　临近胡同，出乎谢晚意料的是，林朝寒把车停在了路边，就在谢晚以为林朝寒骑累了想跟他换位置的时候，林朝寒并没有下车，而是对谢晚说：“前面就是胡同口了，没有多远了，你自己走过来。”

　　“啊？”谢晚不明所以，问道：“我们一起不就过去了吗？”

　　林朝寒有些犹豫，斟酌好用词之后开口道：“前面胡同里都是熟人了，他们……会误会，以后你在学校里的日子，不好过。”

　　谢晚明白了林朝寒说的意思，林朝寒一个人的时候，似乎从来不害怕这些闲言碎语，他是怕这些影响到谢晚。

　　“那你害怕吗？”谢晚问道：“怕他们在背后议论你，说你不正常，说你得了一种治不好的病，然后还被别人笑话，嘲笑你是男人的身体女人的心，这些，你害怕吗？”谢晚以前从来不敢跟林朝寒说起别人是怎么在背后说他的，但是今天，他想坦然一点。

　　林朝寒摇了摇头，抬头看向了路边的梧桐，说道：“不怕。我花了很长时间接受了自己，这足够了，不需要让每个人都接受我。”

　　“那不就行了。”谢晚抱着花，又坐回了三轮车的后面，他转身指着前面的路，说道：“你看啊，我们的路就在前面，为什么要让与我们无关的人遮住本来属于大家的阳光，我们都有享受阳光的权利。”

　　林朝寒在原地愣了好久，谢晚也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三轮车里，等他想通，终于，在谢晚给他的这段时间里，林朝寒也想不管不顾地放肆一回，他坐上车的前座，径直向胡同里驶去。

　　这是周末，人们都在树下乘凉。当响着悠远铃声的三轮车路过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了在了路的中间。

　　谢晚甚至能够听到众人咂舌的声音，但都不重要了，耳边呼啸过的风声湮灭了所有的不快，他躺在车上，眼里只有向后移去的梧桐，他心里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安心过了。不用担心自己融入不了周围，不用担心自己会突然死在家里，不用担心别人说自己是个不好相处的人，这是一条小路，但坐在三轮车上，他心里，已有了一条阳光大道。

　　林朝寒呢？他也有了一条阳光大道，和谢晚心里的那条是一样的。那时，在一个鲜为人知的地方，在一条不起眼儿的小路上，两个普通的年轻人，在一个破破烂烂的三轮车上，听梧桐树下的风低吟浅唱，从而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去适应这个社会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