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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屋檐下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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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古道,小雨淅淅。
春天的雨没有夏雨那样急躁,没有冬雨那般冻人,而是连绵的,细细的,宛若把所有温柔都揉了进去,滴落在脸上,酥酥麻麻的。
雨滴在屋顶的沟壑里积聚起来,慢慢地汇成一条小水流,沿着屋檐落下去,啪嗒一声,落在了谢晚的手心里。
这场小雨来得巧,正好挡住了他回家的路。他看了空空如也的两只手,又看了看四周,没有可以供他挡雨的东西,虽然是小雨,但是身上湿哒哒的总归是不舒服的,谢晚决定等雨停了再走。
下雨时可以看到平时看不到的风景,雨中的一切就像是按下了快进键,行人加快了步伐,小商铺的老板也迅速开始收摊。在那个通讯还不太发达的年代,下雨了,雨中人怕家里人挂念,屋里人记挂雨中人,于是人们都不肯停下脚步,大概也只有谢晚这种孑然一身的人,才会驻足。有人在等伞,有人在等人,而他,在等雨停。
谢晚靠在墙边,合上眼睛。当关闭了视觉,听觉就变得很敏感,他听到了什么呢?刷刷刷——雨水打在树叶上;哗啦——哪家调皮的小孩儿的雨鞋踩进了水坑;叮铃铃——自行车?一辆路过的自行车?
叮铃铃——
那声音悠远动听,由远及近。谢晚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看见,巷子的前面,一辆三轮车拉着一车的花向他而来,他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
雨雾,铃声,鲜花,还有每次看到他都会淡淡微笑的林朝寒。
那一瞬间,谢晚脑海里想到一句话——岁月静好,人间值得。
谢晚向林朝寒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躲雨。林朝寒犹豫了一阵儿,还是从车上下来了,谢晚帮着他把三轮车拖到了屋檐下,林朝寒把车上的花挪了挪,腾出了一个地儿可以让两人坐在车的边缘。
林朝寒这人,平日里和别人相处都是极其自然的,谢晚才是那个不知道怎么和别人相处的人,可是现在,两人像得了失语症似的,沉默地坐着。林朝寒身上湿漉漉的,他衬衫上的水浸到了谢晚的衣服上,林朝寒没注意到,谢晚不好开口,只能静静地感受着衣袖上的水扩散开来,冰冰凉凉的。
终于,林朝寒生硬地问了一句:“你也在这里躲雨吗?”
“嗯。”谢晚答道。
说完,两人又开始长久的沉默。在这段沉默里,谢晚的衣袖彻底的湿了,他先是感觉到冷,而后,那一半的臂膀开始温热起来,是林朝寒的体温。
不知为何,谢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却快得吓人。
过了一会儿,谢晚的一个同事打着雨伞路过,像是条件反射一般,林朝寒立马站起来转过了身,把脸对着墙壁,好像羞于见人似的。谢晚没有和同事打招呼,他同事其实也没有注意到谢晚。
倒是谢晚,被林朝寒突如其来的举动整得一头雾水。待同事走远以后,谢晚一脸迷惑地看向林朝寒。
林朝寒十分尴尬,默默地转过身,又坐了回去。好半天,他开口说道:“被人看见不太好。”
谢晚想起来了,上次在学校,林朝寒只是出现了几秒,就沦为了别人好几天的谈资。
“你怕他们说你?”谢晚问了一句,正准备安慰林朝寒,只听对方答道:“不害怕,这件事还是我自己透露出去的,我觉得没什么。”
谢晚笑道:“那你躲什么?”
林朝寒答道:“怕他们说你。”
谢晚:“我又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斜。”
林朝寒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所以……你也觉得这是‘斜’?”
谢晚转头看了一眼林朝寒,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谢晚,像是迫切要知道一个答案。谢晚想了一会儿,说道:“不至于,只是比较新奇。”
谢晚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男人还可以喜欢男人,他转过头好奇地说道:“像你长得这么好看……又……”谢晚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林朝寒差不多比他高一个头,他继续说道:“又这么高,人也温柔,也很好。如果喜欢女孩子的话,应该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吧。”
“真的吗?”林朝寒问道。
谢晚:“真的啊,我骗你干嘛,女孩子一般比较喜欢你这种心思细腻的。”
林朝寒轻轻地笑了一下,说:“我不是问这个。”
谢晚:“那你在问什么?”
林朝寒:“问你刚刚说的,你真的觉得我很好吗?”
“啊?”谢晚噎了一下,说道:“是……是啊。”
谢晚感觉到气氛有点微妙,可又说不出哪里微妙,他的神经仿佛比别人要粗一些,他只是觉得和林朝寒聊天很舒服,对方永远都是那么柔和,也不会因为他不会说话或者说错了话而生气,他不用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跟别人说话。
“喜欢男的是什么感受呢?”谢晚突发奇想地问了一句。
林朝寒抬起头看向远处,说道:“看到他会不由自主的紧张,没看到他会想他,他伤心了自己也会跟着伤心,他一笑,就可以带给我一天的好心情,就像你喜欢你的女朋友一样,是一样的。喜欢都是一种感觉,不管是喜欢女生,还是喜欢男生。”
“噢。”谢晚若有所思地说道:“那我好像,没有过这种感觉。”
林朝寒:“怎么会呢?你不是谈过恋爱吗?”
谢晚:“可是好像真没有这种感觉。”
林朝寒:“那你还谈恋爱。”
谢晚把手撑在车的边缘,说道:“我也不知道啊。她们说试试,我就同意了。可能……是怕自己一个人死在家里没人知道吧。”
“死在家里?”林朝寒诧异地重复了一遍。
“有一次,”谢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冬天,我烤火,太暖和了,我不小心睡着了,忘了把炉子搬出去。后来一氧化碳中毒了,在那一段短短的时间里,我还有意识,但是却怎么也动不了,我那时想,或许如果我有朋友或者家人,他们就可以及时发现我,但是我没有。”
“然后呢?”林朝寒紧张地问道。
“我那次运气比较好吧,忘了交房租,房东来催缴的时候发现我了,然后送去了医院。”谢晚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果,如果我运气稍微不好一点点,可能,哪一天,真的就挂了。最可怕的是就死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没有人为我难过,甚至都没几个人认识我,我就像不曾来过这世界一样。”
“可能这就是命吧。”谢晚看着屋檐下的雨,颇有感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福利院的人把我从门口捡进去开始,人人都要感叹一句,苦命的孩子。那时候还不太信‘命’这种东西,但是后来发现好像真的有道理。很多东西都是潜移默化的,第一次去女方家里,人们都知道男方应该买礼物去,应该帮着洗碗做饭,应该有礼貌地称呼,如果他没有买礼物,没有洗碗做饭,也找不到合适的称呼,那他就是不尊重,不礼貌。可是我不知道这些,从来没人教过我。”
谢晚说完以后,感觉自己这么多天被堵着的心,忽然明朗了。林朝寒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在谢晚说的时候,他的神情总是很专注,像是在听一件大事。
“算了,别说我了,”谢晚耸了耸肩,问道:“你呢?你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啊,所以把我撵出来了,要跟我断绝关系。”林朝寒说道:“不过也没有很糟,我自己开了花店,做了一些生意,也赚了一些钱。说是断绝关系,我妈还是会偷偷来店里看我。”
“那就很好啊。”谢晚感叹道,随后又补充道:“那你不会真的一辈子都不结婚吧。”
“要是为了结婚而结婚,不仅我痛苦,女方也会痛苦,如果婚姻带来的是双方的痛苦,那还不如一个人。”林朝寒说道。
“也对。”谢晚自言自语道:“结了婚也可能会离婚,要是能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那你可以找个男朋友。”谢晚提议道,忽然,他想到了一个点,于是转过头凑过去脱口而出:“我也是男的,你会喜欢我吗?”
话一出口,谢晚立马后悔了,本来只是好奇问一问,可当说出来的时候,好像就变了味。
林朝寒顿时像是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盯着远处,过了一会儿,他指着前面说:“雨停了。”
“终于停了。”谢晚连忙转移话题,说道:“这几天就是雨水比较多。”
“嗯,一直都是。”林朝寒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