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房子疑案》会跑的石头

17、事发突然

　　“哥哥，岳志大哥一家三口来了，还带来两个从北京来的客人。”一个珠光宝气的贵妇人，抱着只雪白的波斯猫从外面走进来，她的身后跟着岳实一家。

　　别人一看便知她是契科夫的亲妹妹，这就是警察局长的翻版，四方大脸，黑灿灿的，长得膘肥体壮，同样是一脸的麻子，像个没有烧制好的花边酒坛子，这副尊容长在女人身上可就不好啦。

　　“噢，我亲爱的岳志大哥、老嫂子，还有三位英俊的年轻人，欢迎你们驾临寒舍，为我远方而来的玛丽娅妹妹接风洗尘。”男主人热情地迎上去，岳家老夫妻俩同样表现出受宠若惊般的欢喜。

　　“小玛丽娅，这两位是我的救命恩人，想当年我最落魄的时候，嗯，比你们眼下还要失魂落魄，最起码你还有堂兄谢尔盖可投，我却举目无亲，孤身一人啊，莫斯科的家是回不去了，老父亲是沙皇的忠诚臣民，在贺登广场加冕仪式上发生的骚乱，被活活踩死了。生活所迫，大哥安德烈进了工厂做工，我参军入伍驻防圣彼得堡冬宫。就在勃列斯尼亚区的暴动中，大哥不幸遇难，我也离开了军队。为了养活母亲和妹妹叶列娜，我千辛万苦四处谋生，什么苦都吃过，后来流浪到哈尔滨，走投无路加入到护路队。承蒙外阿穆尔军区司令契恰科夫的赏识，步步高升，又经老大的提携，才有了今天的荣耀。”局长感激地望了一眼沙发上洋洋得意的大胡子。

　　然后又指着俊俏的姑娘和她身边的哥萨克，“岳大哥，这两位是我妹夫谢尔盖的堂妹、妹夫，男爵继承人玛丽娅和勇士司契潘，司契潘是谢米诺夫将军麾下的义勇军营长哩。”

　　那个俄国女男爵有礼貌地起身施礼，而粗放的哥萨克仍旧翘着二郎腿傲慢地坐在沙发上，似是而非地冲来人点了点头，全当打过招呼啦。岳实和两个朋友一眼认出被介绍的两个人，欧莉亚大婶要找的人不就是他们嘛。

　　待大家都落座，大胡子扫视着这一家子，“老先生，你叫岳志？呵呵，在哪里发财呀？”他向老熟师问询道。

　　“老夫岳志，在中东铁路管理局工程处石印股上班。你是契科夫老弟的大哥吧？听说你来了，本想登门拜望的，可印刷厂忙得很，一时未得闲，见谅，见谅。”老爷子很是为自己的职业而自豪。

　　“哦，印火车票的。”大胡子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然后转向做儿子的，“小伙子，看你文质彬彬的，读过几年书啊？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呀？现在何处屈就啊？”

　　岳实也正打量着对方，只是对其一付黑亮的胡须还拿不定主意，“大叔，我是在国立北京大学念的书，目前在中东铁路总工厂工作。”

　　“噢，了不起，著名学府呀，可怎么去了总工厂？大材小用啦，应该去管理局施展拳脚。我们俄国有句谚语，衣服要在新的时候爱惜，荣誉要在年轻时珍惜。”随即转向男主人埋怨道，“契科夫老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么好的小伙子，怎么能去卖苦大力呢？”也不知他是奉承说好话，还是发自内心的表白。

　　“老大，年轻人嘛，单纯，有想法，说是要到车间去，拦也拦不住啊。”四方大脸的契科夫摊开双手，无奈地耸了耸肩，眼神里浮现出无辜与轻蔑。

　　“去总工厂和那些粗俗无知、目光短浅、不识大体的家伙混，好孩子也得学坏喽，就是这么回事。那些家伙背叛沙皇小父亲，背叛祖国，暗中和布尔什维克勾搭在一起，还有愚蠢的中国工人随帮唱影，滋事起哄，唯恐天下不乱，两个月工资没发能怎么地？我就不信能饿死人！买来武器武装自己，支援白卫军收复彼得格勒，把尼古拉二世抢回来，重振我大俄罗斯帝国的雄风。嗨，可惜呀，主啊，一盘好棋都让他们给搅和了。”大胡子不无遗憾地仰头长叹，用手在胸前画着十字。

　　“都是莫斯科那帮人在背后搞的鬼！他们花言巧语欺骗老百姓，说好了把沙皇小父亲送到英国去，却出尔反尔抓起来，在叶卡捷琳堡给杀了。又同德意志，我们的敌人，签署了《布列斯特条约》，停战屈服啦，使俄国丧失了大片的领土，那些都是历代沙皇呕心沥血开拓来的呀。还宣布废除同各国签定的条约，真是丧权辱国，无耻！用恐怖的手段，抢走了不属于他们的财产，伊凡老爷家几代人的苦心经营啊，我可怜的女男爵，小玛丽娅，现在是身无分文，有家不能回，从临时首都鄂木斯克穿越西伯利亚，九死一生啊，他们是罪人！可耻。”一直沉默无语的哥萨克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他抖动着快要伸到别人鼻子底下的长靴子，双手比比划划地大声咒骂着。

　　“可恶固然是可恶，但我说句公道话，沙皇尼古拉二世是打算投奔他的表兄、英国国王乔治五世，而且英国议会已经批准了，可他的表兄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害怕引发政治危机，反悔拒绝啦。还有，沙皇不是莫斯科那帮人抓的，是社会革命党临时政府抓起来的，先是关在皇村，后送到西伯利亚的托博尔斯克，最后转移到叶卡捷琳堡。”契科夫似与他们的观点略有不同。

　　“不管怎样说，小父亲及家人的死与莫斯科有直接关系。哼！再狡辩也是抵赖不了的。”哥萨克对此嗤之以鼻，又将右腿换到左腿上，情绪激动地抖搂起来。

　　“是呀，一家人都给杀了，里面还有老大的亲戚呢。”警察局长满怀悲痛地望向大胡子。

　　“噢，您是皇亲，没看出来，您还是个贵族。”听说与沙皇沾亲带故，哥萨克立即坐直了身子，把二郎腿迅速放了下来，似一条猎犬突然见到了主子。

　　大胡子看都没正眼看他，“嗯，我是什么皇亲国戚呀，祖上效忠沙皇，浴血沙场，赢得个爵位。耶夫斯克工程学校毕业后，弃笔从戎，参加了为保护斯拉夫兄弟抗击奥斯曼帝国的战争，在作战部队里担任个小小的少尉。战争结束后，被派到中亚地区修筑外里海铁路，又担任中亚和乌苏里铁路局局长。若说我与沙皇小父亲略微有些瓜葛，是因为我岳母与皇后亚历山德拉费奥多萝芙娜有亲属关系。中东铁路通车后，又被任命为中东铁路管理局局长，在附属地成立了自治会和董事会，建立民事行政机构，实现自治市制，使其成为帝国的哈尔滨，在任职的十七年里，由上校军衔晋升为中将。在帝国最需要我的时候，为大义所驱使挺身而出，成立全俄临时政府，自任最高执政，恨不得一步跨到叶卡捷琳堡，救出沙皇小父亲，尽臣子的绵薄之力。我的人生再普通不过了，就是这么回事。”这位保皇派的顽固分子自鸣得意地讲着奋斗史。

　　岳实方才认定，面前的大胡子就是中东铁路管理局局长霍尔瓦特，原来为了遮人眼目，他把自己的胡子染黑了。

　　“我说句公道话，老大的仕途坦荡，一步步的升迁，与姻亲没有关系，都是他本人努力打拼的结果，闻名遐迩的阿姆河大桥就是他设计修建的。”契科夫不失时机的奉承，让局长听了很是受用。

　　“上帝呀，早听说霍尔瓦特局长雄才大略、忠诚爱国，今日有幸相识，闻您一席话，更使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啊。”哥萨克诚惶诚恐地向前探身赞叹不已。

　　局长偏头盯着下属，“嗯，契科夫老弟，你们不要再捧杀我啦，大家都不赖嘛，没有你这个机智勇猛的警察局长，中东铁路早就闹翻天了。与你相比，我是个很失败的人啊，不是吗？你老弟家大业大，几年来置下了田庄矿山，警察局被奉军接受了，还能颐养天年，不愁吃喝。可我呢？局长的位置都被人家剥夺了，现如今无权无势，孑然一身，报国无门呀，眼看着莫斯科那帮人节节胜利，都打到赤塔啦，恐怕哈巴罗夫斯克、符拉迪沃斯托克也保不住啊。”

　　看着对方垂头丧气地样子，他转向女主人话锋一转，“安娜，你应该让你父亲早做打算，哈巴罗夫斯克不是长久之计，危如累卵，还是把那些买卖兑出去吧，或是来哈尔滨，或是去上海，乃至美利坚，避避风头啦。”

　　女主人眨着暗淡无光的眼睛，谄笑着回报局长的好意，“我们正有此意，可老人家在哈巴罗夫斯克住惯了，就是不来呀。”

　　“你们呀，安娜是独生女吧？若是生个一儿半女，老人爱惜孙子早就奔过来了，这事都怨契科夫老弟不努力。搬家之事不能任由他，留在那里是很麻烦的。那一百二十万人的大迁移不是教训吗？中国人有句古话，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是吗？等莫斯科那帮人来了，这些贵族老爷、政府大员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赤手空拳能带出多少财产来？我亲爱的小男爵，这一路之上是深有体会吧？”

　　俊俏的俄国姑娘听他一问默默地点头认同，脸上的神情凝重了，像是又回到冰天雪地、寒风刺骨的生死线上。

　　“据说，裘皮在零下六十度跟纸一样，那些逃难的人啊，在柏海儿湖面上都冻成了冰雕，别说是坐下来歇歇脚，就是走着走着，停下来喘口气，一下子就冻僵啦。亲爱的小男爵、勇猛的营长，是那么回事吧？”大胡子有声有色地说着。

　　“嘎”的一声，小姑娘突然身子一歪晕了过去，“这是怎么了？不是我！不是我！我没说什么呀，她就受不了啦？”霍尔瓦特这回坐不住了，一下子蹦了起来。

　　勇猛的营长还算镇静，可能跟他出生入死的军旅生涯有关系，急忙把姑娘放平，用手去掐她的人中，拍打她的脸蛋，“姑娘，姑娘，醒醒！她是想起了尼古拉埃夫斯克那天晚上，吓坏了。”光是昏迷还不算，女男爵四肢又抽搐起来，

　　“我上楼去取药！契科夫，把她的嘴掰开，别让她咬断了舌头；叶列娜，去倒些温水来。”谁也没有想到，一向沉闷低调的女主人，突然化作叱咤风云的总指挥，有条不紊地应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

　　“这是受了刺激，癫痫发作啊。”记者悄声猜测着病因，刘三哥心里明镜似的，这就是那个多言多语的保皇党局长惹的祸，这发病情形跟付鑫是一样一样的。若是手头上有德巴金，一片药就能缓解，可这个年代是不可能有的；有雷公藤也好啊，中华民国应该是不缺中药的。

　　想到这里，三哥大声喊道：“让人去药店买雷公藤！雷公藤能治这病”。

　　“别喊，雷公藤取来了！” 女主人手里捏着个纸包，一溜小跑地返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