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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旋转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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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岳实极尽地主之谊,带着两个朋友出门,去游览哈尔滨的风景名胜。
看文物古迹可谈不上了,数来数去,屈指可数也就是东南面的阿城,大金完颜阿骨打建国立都在那里,昔日的上京会宁府是何等的规模宏伟、雄浑壮观,据说可以与大宋的都城汴京媲美。只可惜朝代更迭,刀光剑影,岁月无情,到如今破败成一座荒芜的土堆,看是没什么好看的啦。说到自然景物还是有的,这个季节必然是以冰雪为主题,极佳的观赏之地当仁不让是白雪皑皑的松花江畔。
从家里出来一路北上,过了铁道踏入道里,这里是往江边去的必经之路,自打中东铁路建成后,这一带才应运而生繁荣兴盛起来。沿途的街道建筑多是俄式的翻板,就连街上的行人也以高头大马的俄国人居多,让背井离乡的他们,瞬间产生出回归祖国的错觉幻影。
可昧心的惬意还没散尽,却有人来大煞风景了,一队士兵身着枯草黄色的军衣,头戴法式平顶大檐帽,以邮筒般的身段肩背着高出几头的步枪,耀武扬威地乘着军车,在马路上横冲直闯。最扎眼的是车头随风飘摆的旭日旗,像群闯入农家鸡舍里的黄皮子,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呸,这些可恶的日本鬼子,以保护日侨为名,出兵西伯利亚和中东铁路。就在一月份,国际监管中东铁路和西伯利亚铁路委员会撤销了,英、法、美、意各国的军队都回国了,唯独他们还赖着不走,和匪徒谢米诺夫一伙狗打连环,最近在赤塔组建了俄国东部边区政府。上个月高尔察克在伊尔库斯克被苏俄处决啦,谢米诺夫自认为是西伯利亚白卫军的统领了,气焰嚣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岳实愤恨地啐了一口远去的军车。
他们三个人又走到昨天晚上曾经来过的中国大街,因为夜里黑暗看不清晰,今天一见是震撼不已。岳实为朋友讲解道:“这条大街原本是荒凉低洼的草甸子,建中东铁路那会儿,硬是被从江岸码头向上号香坊运送铁路器材的马车,在烂泥里压出了一条土道,土道两边曾经划给中国苦力居住。可现如今整条长街皆是欧式建筑,鳞次栉比,店铺林立,哪里还有中国铁路工人的栖身之地呀?”
岳实不无骄傲地边走边说,“魏哥、孙儒,你们还记得不?前面就是欧莉亚大婶下车的马迭尔旅馆啦,我念私塾时的同学妮娜在里面当女招待。马迭尔在俄语里的意思是现代时髦,它拥有哈尔滨最豪华的舞厅和餐厅,最现代、最舒适的客房,怎么样豪华气派吧?”
两个同伴举头观看,街边是座三层楼充满异国情调的石头房子,在刘庆东的眼里不过是稀松平常的老建筑,楼层不高,门窗又窄。可身边的记者却啧啧连声,大呼高楼大厦,精美绝伦。
岳实语气里带着羡慕敬佩,“旅馆的老板约瑟夫??卡斯普是法籍犹太人,也是我们哈尔滨的首富,这整条街的买卖都是他的。此人曾是中东铁路护路军退伍骑兵,靠经营钟表、艺术品致富,挣得第一捅金。”他们已经来到了旅馆的大门口。
“亲爱的,你不要跑,这件事是一定要做的,嗯,你不眼馋吗?那么多宝贝等着我们呢。”
“我不去!它们又不是我的,就是饿死了也不去。”
从马路对面的高楼里跑出来两个俄国人,前面的是个消瘦俊俏的姑娘,后面追赶的是个歪戴着圆筒卷毛高帽、披着黑色大氅的中年男人。姑娘是一脸的不情愿,头也不回地拐进临近的巷子里,后面的男人好言好语地劝说着,也尾随着撵了进去。
“这不是昨天晚上大婶要追赶的哥萨克吗?他们怎么在这里?”三个人都认出来那个哥萨克,互相交换着眼神,岳实回头望了望那栋气派的高楼,是莫特洛波尔旅馆。
正当他们向巷子里窥探,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喊让他们转回身来,“Look,我非常非常想跟你,干那个,我不会说中国话的那个册,俄语的也不会,我觉得我很笨,但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我非常非常想跟你干那个。”
“放开我!不要碰我。”穿着制服的女子反抗着。
正有个俄国姑娘阻在马迭尔旅馆的旋转门里,这个女孩子长得太漂亮了,巴掌脸、尖下颚、白皮肤、细腰条,还有一双清澈明亮、让人见了心灵便为之一颤的大眼睛,她的气质超凡脱俗,是由里及外散发出来的那种,人人见了都会心旷神怡,神魂颠倒的,疑是误入凡间的天使。刘三哥瞅着这个尤物,越看越像《罗马假日》里的奥黛丽??赫本,心里在想“太好看了”。
纠缠俄国美女的,是个满脸喝得通红的外国人,他用双手霸道地撑住旋转门的门扇,使那姑娘是出也出不来,退也退不回去,“哎呀,你为什么不会懂我?昨年我来中国,哈尔滨,啊,一年啦,看到你这么漂亮的,还是第一次。我在符拉迪沃斯托克,那里的姑娘很多,随便干那个,没什么。我的朋友都说我干那个很带劲,很享受的。”说着话,还伸出多毛的大手去撩对方的头发。
“你不要碰我!”姑娘恐惧地紧缩着身体,无助地挣扎着,扭摆中露出雪白的前胸。
“哦,是个倔强的姑娘,还不好意思。我可以给你钱,你要多少给多少,走,跟我回刺。”外国人打着饱嗝哈哈笑着。
“有钱,那又怎样?流氓!”姑娘开始用脚踢他。
“哎呀妈呀!你踢到我的,我喜欢你的暴力,真带劲。”奋力搏斗反倒激起了男人的兽性。
“放开她!放开妮娜。”岳实大喊一声,震得门斗嗡嗡作响,吓得外国人放开手臂。
俄国姑娘趁机跑出来,一下子扑到岳实的身上,“岳实哥,他动手动脚欺负人。”
“畜牲!你给我滚出来。”岳实用手一指门里的变态男人。
“噢,闹,闹,你们是她什么人?我不喜欢。”男人丧气地推门而出,气急败坏地面对着中国人。
“你是中国人的地盘,容不得你来撒野,欺负个姑娘,你也好意思?”孙儒同样是义愤填膺地指责道。
“我是你们请来的美国工程师,是跟中东铁路长官霍尔瓦特签订的协议,中东铁路,国际共管,我们是客人,是上帝,来这里喝酒吃饭,放松休息,有什么不对吗?干那个有益身心健康,对男女都好,交个朋友,我觉得我很对。你们哈尔滨人太保守啦,不懂得生活,you know。”原来他是美国来的铁路工程师。
“你是谁家的上帝?中东铁路轮不到你们来管?你们就是来控制铁路的技术大权,意在侵占中国的领土,我们张大帅早已严正声明过,坚决反对‘国际共管’。”岳实不卑不亢驳斥着美国人。
“姓张的算什么?我们是跟北京,北京,你们的总统签署的《联合军共同铁路委员会宣言书》,我在中东铁路管理局,还跟你们中国代表,联合监管远东铁路委员会技术委员詹先生握过手呢。”美国人理直气壮地叫喊着。
“卖腰的(merde),有多远给我滚多远!詹天佑,你还有脸提起詹天佑。”一声怒吼盖过了美国人,使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大门口,一位精神矍铄的小老头怒气冲冲地闯出来,“那是我的好兄弟,我的中国朋友,铁路专家,来我马迭尔吃饭,我请他跳舞放松一下,可他对我说,亲爱的约瑟夫,我太累了,协约国要强占中国的主权,我向巴黎和会的中国代表建议了,坚决反对国际共管,可没有用啊;约瑟夫,谢谢你的红酒,它缓解了我的疲劳,你们俄国人的旅馆,床真得太小了,哪怕能让我舒舒服服地睡一小会儿呢。我告诉他,我是法国人,犹太人,家里的床也不大,上帝是不让我们睡大床的。是你们害死了我的朋友,被你们活活地累死的。卖腰的!赶快给我滚开,否则我要喊警察了。”
“喊警察!All right,俄国警察你是喊不到了,中东铁路警署已经解散,被中国军队接管啦。哦,你可以喊日本兵,他们还没撤走,正好闲得蛋疼,向来是爱管闲事的,喊他们过来,看不把你弄得家破人亡、倾家荡产的。詹先生是我们给累死的?闹,闹,他是你的朋友,同样也是我的朋友,他是被他的懦弱政府累死的。老头儿,我问你,你刚才说要请他干什么?那个他能干,我为什么干不得?”美国人挺直腰板,双手上下分开又搂又扬,趟起右脚跃跃欲试。
那位犹太人见他拉开了架势,也不顾一切地摆出拳击的动作,“哈,没白来哈尔滨呢,还学会了中国功夫?这招叫野马分鬃,这个我懂,来吧,为了我的店员的清白,让我们决斗吧。”
这时,从旋转门内又旋转出个大块头的外国男人来,胳膊上的黄毛更浓更密,他一把将小老头抱住,“闹,闹,老板你误会了,我的同事是要请姑娘跳舞呀,他并没有非分之想。斯蒂文斯,你怎么不说清楚呢?”
“史密斯,那个册,刚才我忘记了,听你一说,我想起来啦。对,是跳舞,请你跳舞。Whatever,我现在不想跳舞了,我要跟老头子决斗,对待这些未开化的野蛮人,只有拳头最管用。”他话未说完,那个犹太人灵敏地向下一蹲,摆脱出大块头的束缚,然后极快地身形一跃,朝着对手的脸上猛然一击。美国人就感到鼻子一酸,脑袋轰得一声,眼前是金星乱窜,身不由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耶!”老头子激动地举着双臂,口里“啦啦”地唱着高昂的马赛曲,围着呆若木鸡的美国人转了三圈,“小子,服不服?看你再说闹,闹的,再在我这里闹事,送你去法国领事馆。”
对于犹太人的威胁是要顾忌的,毕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犯不上为跳个舞丢人现眼,同伴扶起天旋地转的美国工程师,忍气吞声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