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赌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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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热。
热得像被架在火上烤。
太阳高高挂起，地面像浸了岩浆，放眼望去，好似如流水，有缓缓浮动的痕迹。长时间烘烤草木的气味不太好闻，甚至有些令人透不上气。萧天霖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手里动作不停。
今年秋收比往年更急，他跟东家请了假，着急忙慌从镇上赶了回来。
母亲趁休息的档口，一脸担忧，问他：“你突然告假，东家真不生气？”
萧天霖点点头，热气熏的他喉咙干涩，“东家一听我要回来抢收，立马就准了假，还说工钱照发。”
母亲听罢，由衷感叹:“这位东家可真是个好人！你可得好好干活，不能辜负了人家一片好心。”
萧天霖自无不可。
东家医术好，又大方，在镇上鼎鼎有名。他能找到这份工作简直走了大运，如今他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妹妹入学堂的束脩有了，父母身上的担子轻了许多，眼看家里的情况越来越好，他真心实意为此感恩。
这样的日子太好了，好到，他似乎渴望了很久很久。
秋收就赶在那几日，忙好家里的事，萧天霖回到镇山，东家正在晒药材。他接过手，眼睛却不敢看她，不知怎的感到理亏。
东家就站在那儿盯着他，也不说话。
太阳很晒，晒得他脸颊泛红，耳朵也红。
她的注视似乎比烈日还烤人，他屏着呼吸，骨缝关节里渗出密密麻麻的酸胀，细细密密的汗不断冒出来。
“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他听见东家的声音又轻又柔，心里却不住地发慌。
“东家……”他想起什么，立刻换了个称呼，“周玉姑娘，对不住。”
东家语气凉凉：“只是道歉？”
萧天霖低垂了脑袋，连带后脑勺翘起的发丝都带上沮丧。
他的东家是位善良的女子，大部分时候很好说话，但有时候看他的眼神好像又有点不高兴，至于为什么不高兴，萧天霖想了很多次，最后归结于，给他治病花了她很多钱，没有哪个债主对欠债不还的人能喜欢起来的。
想到这，他伸手探入袖中，顿了顿，又迅速掏遍全身上下，居然一文钱都找不出来！霎时满头大汗，抖着声音道：“我会还的，不要赶我走……”
微弱的呢喃隔着屏风传了出来。
昏迷的人说着胡话，好似梦里被鬼追了，一直说着“不要不要”。
突然一阵猛烈的呛咳，人悠悠醒来。
周玉放下手中的活，去探望她的便宜药侍。
因为没钱，萧天霖急得从梦里醒了过来，他大口大口喘气，引得胸骨钝痛，眉眼因为疼痛快拧成一团。
周玉瞥了一眼，幽幽道：“慢点呼吸，小心断了的肋骨戳进心肺。”
被她说的场景吓白了脸，萧天霖连忙小心吸气，吐气。
这话恐吓意味大过于担心。身为拥有主角光环的男主角，哪怕全身骨头都断了，也绝对不会致命。
她只是恶劣的，想故意吓吓他。如愿看到他惊慌失措的脸，她不着痕迹地勾了一下唇角。
对于萧天霖来说，虽然没有发生那样可怕的事情，但他此时的境况仍好不到哪里去。身上骨折的位置不少，他像个失去牵丝的木偶，被禁锢在床榻之上。
意识到这点，他的表情变了又变，精彩万分。
周玉冷眼看着，对他的窘迫无动于衷，甚至还有几分消遣他的闲心，“我又救了你一命，该如何还呢？”
萧天霖想起方才的梦，脸上的表情僵住，说话便没什么底气，“我囊中羞涩，您再给我点时间，我会努力干活的。”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言语苍白无力，只好讷讷地又喊了一声，“东家……”
他小心转动脑袋，视野里终于出现她完整的样貌，她还是一如既往，看他的眼神无甚波澜。
萧天霖一字一句道：“我没什么本事，但若以后真有需要我的时候，哪怕以命相拼，亦在所不辞。”
良久，周玉看向一旁，道：“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不要食言。”
萧天霖连忙道：“绝不会食言的！”
她的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眼里有了一丝莫名的情绪，可萧天霖还来不及分辨，只见她转身离开，让他好好休息。
他掩去眼里的失落，把心思放回自己身上，尝试慢慢动了下身体，比感知先来的是剧烈疼痛，他缓了很久，一度怀疑自己会被疼死。
幸好，灭顶般的疼痛至少让他清楚没有到全身瘫痪的程度，否则方才他说的那些话，岂不都成了虚言妄语。
当有余力思考后，他的思绪逐渐发散，又猛然想到，家中只有俩人，他如今行动不便，只能依赖另一个人照顾……
细细密密的汗又冒了出来，而这次却是因为紧张。
——
出了院门，左拐便进了隔壁屋子。
老人已被安葬，破旧的木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妙妙。
周玉眉心微拢，漆黑的眸底泄露几丝焦躁。
失血过多，加上惊吓过度，被巨蟒吞入腹中时又沾了毒素，虽然暂时捡回一条命，但这孩子持续高烧不退，迟早会被消耗最后的生机。
看着昔日鲜活的嫩脸笼罩层层死气，她心口堵得慌。时至今日，所求之事未走上正轨，反而多了些斩不断的牵绊，理智告诉她不该分心，但……
她忍不住叹了叹气，若理智能一直凌驾于情感之上，她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局面。
“笃笃——”
房门被有节奏的敲了两下。
周玉面上闪过一丝疑虑，附近居民一向无甚来往，况且妙妙家中发生这般大事，其他人更不敢来沾边。
萧天霖现在成了条咸鱼，连身都翻不了。
来人会是谁？
见屋内无人应答，敲门之人索性推门而入。
周玉屏息以待。
黑色的披风将来人从头到脚笼罩起来，唯有身形能透露一点信息——是位女子。
“周姑娘不必担心，我没有恶意。”
对方声音嘶哑，不似故意伪装，倒像是坏了嗓子。
在她身上的确感应不到杀气，周玉放缓呼吸，但仍有防备。
黑衣女子对于她的戒备并不放在眼里，毫无负担地走上前，视线在妙妙身上扫了扫，最后看向周玉，“只有我能救她，你敢赌一把吗？”
周玉道：“你为何认为不绝谷的医修救不了她，只有你能？”
“我见过不少不绝谷的医修，”黑衣女子眼尾扫了她一眼，意有所指，“你和他们不太一样。”
指尖嵌进掌心，带来微微痛意。
周玉发现自己心乱了一瞬，悄悄松开掐紧的拳头，面上不动声色，直视对方，“人和人哪有一模一样的。”
对方不置可否，而是继续反问她：“周姑娘，我还是那句话，要赌一把吗？”
周玉问：“如何赌？”
黑衣女子道：“赌我能救活她。”
周玉侧过头，眼神在妙妙身上停留，眼底浓郁的情绪许久化不开。
“我其实不必征询你的同意，大可将人抢了去，或是趁你不在偷偷带走。既然我能主动相见，便是不想与你交恶。这样如何，你把她交给我，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作为赌注。”黑衣女子的面容隐在兜帽之下，她扯下颈间高缠的布料，一道深刻的疤痕露出一角，“我与她一样，曾被割喉放血。作为同族，我会找个安全的地方养育她。”
那道疤痕太过深刻，令周玉后知后觉生出一丝庆幸
——庆幸妙妙只是被划伤手臂。
她低估了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底线。
“你不是还在为身边那位仙门弟子的后路而头疼吗？我可以帮你想办法，解决后顾之忧。”
黑衣女子循循善诱，可周玉却感到后背发凉。
“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姑娘，打破砂锅问到底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人人都有秘密，知道越多反而越危险。周玉冷静下来，拿回主动权，“我跟你赌。”
黑衣女子满意笑道：“好！三日后，我会给你一封城主亲自发放的放行书。”
周玉眸光微闪，道：“放行书不必了，我的条件只有一个，妙妙痊愈后得与我再见一面。确定她真的安全了，这个赌才算完成。”
半晌，黑衣女子低声应道：“可以。”
妙妙柔软的身体被拥入黑袍当中，黑衣女子拢了拢手心，朝周玉微微颔首，便大步离开。
四周无人，对于这位莫名出现的人物，整个贫民区默契地把自己关回家里。
周玉孤零零站在街道上，目送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身后响起“吱呀”的木门声，萧天霖倚靠门框，满头大汗，“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跟你说话，我不放心……”
她回头，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嗯，真厉害，拖着全身骨折的残躯也要爬起来看看是吧。不放心，那你又能做什么，用你百折不挠的命来替我挡危险？”
他眼眶泛红，不知是疼的，还是因她直白的言语而伤心。
她仰起头，天气并不好，云的形状也不好看，她有些疲惫，道：“回去吧。”
从方才一直陷入沉默的萧天霖，突然惶恐的，发出艰难的颤声：“周玉姑娘，我的身体……好像不太对……”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赌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