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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驱逐 周太太棒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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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哥,你不能娶筱曼”
四月的春光把桃花染的粉嫩,一点两点随风乱飘,有一瓣落在林树短硬的发茬上。但是他的面容并没有因为桃花的点映变得柔和,反而越发冷酷。
“为什么?”
周廪生拉住林树的肩膀,“哥,她可是你的妹妹!”
“她不是!廪生,我们都知道,我和她完全没血缘关系。”
“那也不行,爹是不会答应的。”
“廪生”林树压着嗓子喊出来,这已经是在强忍着怒气,“我以为你会理解我,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连你也看不起我么,廪生?
周廪生松开手,黑亮的瞳仁迟疑的微微颤动,“我没有,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 林树知道廪生没有任何恶意,但他心痛的是,他的弟弟,这个最应该在背后支持着他的人劝他放弃筱曼,他绝不会在这一点上让步的。“廪生,其他的一切我都能听你的,我都无所谓,但是筱曼,她不行,你明白么?”
“我明白,哥”廪生没有了再争辩的欲望,他觉得喉间酸胀,几个字挤得僵硬滞涩。
颤抖的声音泄露出他的不甘,是你不明白,哥,廪生攥着衣角,圆钝的指甲嵌进肉里,一直都是你不明白。
2.
林树和筱曼在私奔的前一晚被抓到。
“林树,我们周家好吃好喝的待你,你就应该收好本分,为什么偏要缠着筱曼”周太太捂住起伏的胸口,绣着桃花的粉色手帕浸着深深浅浅的泪渍。“现在好了,筱曼的清白全让你毁了”
“我会娶她的。”
“你拿什么来娶?”周太太声音尖利,一巴掌扇到林树脸上 “我周家的人是你能高攀的?”
“筱曼她,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林树咬着牙,苍白的脸上红色的指印根根分明。
周太太抽咽一声,昏倒在地。
林树被鞭子抽得背过气去,半死不活的仍在柴房里。周廪生偷了管家的钥匙,趁夜色摸了进来。
“林树”像山谷那边的回响,微弱的声音唤醒了他的意识,也唤醒了背部的剧痛。他勉强睁开眼,涣散的双眼模模糊糊看见一点轮廓。
“阿生?”林树喉咙沙哑,像是西北塞外的风吹动的枯草。
“是我”泪水顺着脸颊滴到林树脸上,融进血里。“他们怎么能把你打成这样。”
林树吃力地抬起手臂,沿着那一点轮廓,抚摸上廪生的脸“阿生,别哭,我没大碍”泪水被拭去,留下一道混着血的泥痕,刺鼻的气味黏在脸上,让廪生更加悲痛。
“哥,别动,我给你带了药”
廪生从背后把林树搂在怀里,一只手撑着林树摇摇欲坠的身体,咬开瓶塞,把药撒上去。怀里的人痛的痉挛,林树仰着头靠在林生肩上,他们的头贴在一起,喘息声从林树咬紧的牙关溢出来。他想把他紧紧揽住,却只是温柔地环住,不敢再进一步。
他要丢掉他
他差点失去他
这些念头逼得廪生发疯
3.
“阿生,筱曼怎么样了?”
清冷的月光从低矮的窗棂里透过来,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亮的出奇,廪生的嘴唇颤抖着。可惜这一切林树全都看不见,他只关心他见鬼的周筱曼,那个把害他到这种境地的女人。
“林树”廪生地声音平静的可怕“她有什么好的?你就非她不可么?”
“我不想吵架”林树挣脱开廪生, “咳咳,筱曼还好么?”
“她被关在房间里,暂无大碍”,廪生忙扶住林树的胳膊。
还不是时候,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稳住林树的情绪。他真没想到周太太敢下这么重的手。
林树出了一口气,呆呆地愣住,“那就好,那就好”。
月光东移,夜已经过去大半。林树靠在廪生的肩上,呼吸均匀的洒在长衫上。廪生想起当年他们在逃难的路上,在寒冷的夜晚里,林树也这么抱着自己。他的头埋在林树的臂弯里,夜晚的风吹动树叶,卷起杂草呼啦作响,他们枕着彼此的呼吸声入眠。
这一切都变了,他们不必再从泛着酸臭味的泔水桶里找吃的,不必在透风漏雨的破庙里担惊受怕。他改了名字,从沿街乞讨的小乞丐变成周家的大少爷,睡在丝绸织就的柔软床被上,吃着不重样的精致菜肴,但代价是林树不再是自己的哥哥。
廪生总有预感林树有一天会离开,他还记得当他们终于来到周家门口时,极力掩盖胆怯的林树敲响周家大门的铜环,那个朱漆的木门是真大呀,林树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好不容易有人出来却凶狠地把他们赶出来。一切的转折是林树把那封信递给周铭涛,他看着周铭涛激动的把自己抱起来,他看着受冷落的林树局促地站在一边。就是在那一刻,廪生预感到林树会离开自己,他挣扎想要呕吐,却是泪流了出来。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没想到要以这种方式。他想吼着告诉林树他这是背叛,但是内心里代表着的理智告诉他,林树有什么理由留下来,他早已不是你的哥哥了。极端的情感与理智拉扯着他,他在左右摇摆的天平上小心的保持平衡。当得知周筱曼怀孕的时候,他听见有什么东西不堪重负地崩裂,天平终于倾向那团见不得人的感情里。
4.
周筱曼撕心裂肺的哭声传过来的时候,他就站在门边。他旁观者这个名义上妹妹地痛苦,一丝畅快攀上来。没有人期望这个孩子生下来,周筱曼的命运就给周家攀上一门好亲家。除此之外的东西她不该奢想,就像他不该奢望那些见不得人的感情一样,他们都该守住自己的本分。
林树被赶出了周家,周铭涛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给了林树一些钱,周太太在旁边撇着冷眼“我们周家不欠你什么的,要不是老爷心善,你早就不知道在哪里饿死了”
“文洁,别说了”周太太愤恨地转过身去 “走吧,林树,不要再回来了,也不要再打筱曼的注意了”。
林树攥紧了那包碎银,阴沉着一声不发。
廪生看着马车载着林树远去,渐渐消失在落日的余辉里。
针扎的痛从胃里翻涌上来,廪生强压下去,
他们没有道别
他还会回来
5.
廪生在幽暗杂乱的客店找到了发着高烧的林树,他就静静的躺在那儿,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他像是沉溺在某个噩梦里,即使睡着了也皱着眉头。
廪生凑上去,吻了吻一缕粘腻的湿发。
他脱下黏在林树身上湿寒的衣物,背上的伤痕触目惊心,一条深深的裂伤红肿着,不时有血渗出来。廪生抚摸着那些红痕,手抖得不像样子。而林树依旧在昏迷中,没有醒的迹象。
他不敢想如果自己来晚了会怎样,廪生托小二买来退烧药,又仔仔细细地清洗了林树背上地伤,涂上药膏。冰凉地毛巾贴在林树额头,廪生一遍一遍地打湿,拧干,打湿,坐在床边守着林树。
他看着林树长长的睫毛垂着形成一片圆弧型的阴影,鼻梁像山峰一样翘起,两片薄薄的唇瓣紧闭着,他的哥哥依旧好看的要命。只是那双眼睛,那双透着活力和生机的眼睛紧闭着,让整个人都失去了色彩。
他牵住林树的手,十指交握,放在眉心上“快点好起来,哥哥”
沉睡的林树像是有所感应,他的嘴唇颤动,像蚊虫叮咛一样的细语飘出来“阿生?”
“我在,我在”
林树蹙起的眉延展开,他的弟弟就在这里,疲惫的身心彻底放松了戒备,林树又昏睡过去。
等到林树悠悠转醒,已经日落黄昏。廪生靠着硬邦邦的椅子睡着了,手还轻轻握着自己的手。林树动了动自己酸胀的手指,廪生已经警惕的睁开了双眼。
“阿生”林树忍不住唇角上扬“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就知道你不会走的,我,”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我派人一直跟着你”
林树抚摸着廪生的手指,安慰着表示不用自责。他们兄弟之间,自然不用说就知道并无恶意。
林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他忍住了要说的话,只吞咽了一下。
廪生赶紧端来水,小心的扶起林树,让他倚靠在自己肩上。水一口一口喝下去,廪生知道林树想要说什么。
他把水碗放在桌上,眼睛盯着那两篇沾湿的唇。“她还好,爹娘并没有为难她,你不用担心。”
“我得见她一面”
廪生握着林树的手迅速收紧,“你还没有长记性是么,你觉得你们两个还有可能么?”
“阿生,我,我与筱曼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他知道,他知道,他想压低声音咆哮出来,气顶着胸口,他胸膛起伏着大口呼吸,最终只是融为一声平淡的“我知道”
“筱曼怀了我的孩子。”林树闭着眼睛一口气说出来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林树惊讶与廪生的平静“我得去找她”
“哥哥,你怎么那么天真,你觉得周太太会留下这个孩子么?”
林树瞪大了双眼,瞳孔微缩,他呆楞着只重复一句话
“我得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