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恙》姜无意

1、第 1 章 无恙第一次

　　又是一个难眠的夜。
　　窗外有梧桐伴着夜雨。雨很急，打在梧桐叶子上，声音倒是不小。
　　我桌上的蜡烛早就熄灭了，只是我一直睁着眼。不用走到屋外我就知道，还有两个房间会有人没有入睡的，即便整个寝宫都没有了灯火。
　　其实今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也许是习惯了彻夜不眠，也许是白日过于紧张焦虑，过了一个时辰，我依旧毫无睡意。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我走出了殿门，悄悄溜进西殿。我知道单星河是不会在这时睡下的。我就只是突然想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不出意外，他还在看书。我想站在门口等着，看看他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我。
　　他确实一向勤奋，不过察觉周围环境的变动的能力也太差了，我搞出来的风惊草动竟然没有惊动他。我笑着说：“你这么看书，眼睛会坏掉的。”
　　他才猛地一回头，呆滞了一会儿，“噢，是你……”
　　他是应该很紧张，这些书他是不被允许看的。我一直知道他每晚都在看，确切地说，我一直在帮忙让他能看到。
　　“你小心一点，也许下一次站在门口的就是父皇了。”我走到他身旁说道。
　　“嗯，是……”
　　我没有看向他，但我察觉到他在望向我——拿过书的手突然颤了一下。我尽量使笑容一直很自然地挂在脸上，这不过是我十几年来一直做的功课，只是我向来不擅长，而今天笑容的僵硬尤为明显。
　　“其实我还没有看很多，就算看了我也不会。不像你……”
　　“你也不需要会很多啊，怎么一直想学这些？”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要看。这些无非就是《史鉴》，还有一些诸子游说各国的故事。我小时候都读过。
　　而他只是浅浅笑着，这笑把我推好远。
　　他和我不一样，我不能总从他的浅笑中看出他的真实想法。
　　“明日我给你送一些护眼的草药香膏来，晚上揉在太阳穴吧。”我起身准备离开，“我先走了……也不要总是睡这么少。”
　　他说：“太子才是睡得最少的人吧。太子会累吗？”
　　“暂时还不累。”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我回想了几遍，我累吗？好像暂且也确实不累，我的所作所为都成了习惯。

　　我是谢无恙，谢国太子。父皇是谢国第二代的皇，骁勇善战，智勇无双。母妃是开国元勋的独女，也是父皇的第二任皇后。自六岁我被封为太子女，我用最利的剑，骑最快的马，太傅是当朝最博学的大臣，伴读是所有贵族中最聪明的后裔——当然，射御书礼他们都比不过我。我是太子，本应所有事都做到最好，就算是武斗，就算我是女子而他们是男子。
　　“无恙，你没有犯错的权利。现在你还是孩童，随意让下人帮你偷一碗酒没有事。但倘若有其他皇子公主觊觎你的太子之位，诬陷你偷了圣旨还是去御膳房下了毒那代价就是你的人头；若是你成了一国之君，喝醉了下了道错误的圣旨，代价可能就是江山社稷……”
　　那是冬天，十岁的我因为好奇让婢女帮我偷一碗酒，被母后罚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我晕倒在雪地里，她没有来看过我一眼，脚上生的冻疮也花了大半个冬天才好。我不怪母后，因为我是太子。
　　我也暗中发展了一波影卫作为我的护卫，也有自己在宫中还有朝中的心腹。对外是贤能的太子，暗地里又杀了不少人，我不会展示我的真面目，但似乎，我只剩了假面。
　　累吗？也不算累，我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只是要养成谨小慎微的习惯而已。
　　单星河是邻国后周来的质子。他也是太子。但他不用像我一样学这么多。他的骑马射箭还有武艺不会被用心教，他也总是一副不爱读书的样子，每次太傅授课他都昏昏欲睡，平日里也风一吹就着凉生病。
　　我知道他是爱读书的，身子确实是娇弱，但脑子上他比那些太子伴读都聪慧一点。
　　后周，不过将倾之国。他当质子，也不会被好好对待。

　　第一次见他是我十三岁的时候，御花园里有个如玉般的少年在弹琴。我远远听了几首曲子，准备走上前去问问他，琴声却戛然而止了。
　　母后的贴身侍女走上前对他说了几句话，他鞠了躬就起身离开了。我再也没听过他弹琴。
　　我问我的侍女碧云这是谁，碧云回答：“启禀太子殿下，这是住在西殿的单公子，也是后周的太子，现在住在我们谢国。”
　　我不解，“贵为一国太子，不在自己国的寝宫，怎么到我们这里来了？”
　　碧云慢慢道：“国弱而人贱……殿下以后便知晓了。”
　　于是我记住了这个后周的太子。
　　他不久便和我还有伴读一起听太傅的讲课，他课上总在看民间小说，太傅也不理睬。
　　御书房只有我和父皇有钥匙，我每月十五和三十都去御书房请教父皇一些学问，平日里也时不时会从里面拿几卷书。
　　我从书房里拿了一卷《聊斋》，去西殿递给他。大概是看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有些可怜，而十三岁的我还未成铁石心肠。
　　我走进宫殿，让下人们都退下。
　　我说：“看见你最喜欢读这些民间小说，这是新的全集，你闲暇时可以多读一读。”
　　他说：“谢谢太子殿下。”随即他便要起身行大礼，我心想大家都是太子，急忙阻止。他又道：“谢谢太子注意到我在读这些。”
　　“你想读什么，我能拿到的都能从御书房给你。”
　　“此话当真？”
　　“当真。”
　　“那……《陈史》可以吗？”
　　“我以为史书乏味，你不会喜欢。”
　　“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敢……”他马上住口了。
　　我知道了，他不是不学无术，只是让别人看见他不学无术。我承诺每月给他带三卷书来。他也总在深夜里悄悄点灯看书。
　　我说：“那日在御花园听见你弹琴，琴声甚是悦耳。不知何时可以再听？”
　　他说：“我不如殿下一般有才能。我不会弹琴。”
　　我一时错愕。
　　他又补充道：“大概是殿下看错了吧。”他低下头，摇曳的烛光让他的睫毛影子也模糊起来。
　　我说：“我不会看错。”
　　“那就当做是看错了吧。”他声音很小，小到我只差一点就听不清。

　　我也不知为何今夜想去他的寝殿里找他。
　　回到寝宫，又找出了一个冰璺白瓷瓶，让碧云明天把这瓷瓶和香膏一起送过去，让他寝宫多一点装饰。毕竟我们寝宫是相邻的，我这边富丽堂皇，他那边却太简朴。